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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平静,回到忻楠和忻柏的家,帮著摆出一桌好吃的,然後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著,关灯,在忻柏的强烈要求下闭上眼睛许愿。朦胧的烛光下,小年的唇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终於睁开眼睛,用力一下子吹熄了那十五根五彩蜡烛。
烛光熄灭的一瞬间,小年清秀的脸突然隐没,仿佛被吸入无尽的黑暗中,忻楠的心里掠过一丝钝痛,他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有丝慌乱地他扑过去开灯,撞倒了椅子。忻柏和小年被他弄出的巨响吓了一跳,忻柏叫起来,“哥!你干嘛?你怕黑?”
忻楠如梦初醒,心里有些讶异,轻轻踹了忻柏一下。如果他在害怕,怕的,也绝不会是黑暗。那个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困惑与不安,令他那晚夜不能寐。
明明是节庆的日子,又是欢渡生日的日子,却还是有点凄清的夜晚。
忻柏说了一晚上的话,似乎累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忻楠翻了个身,在室内黑暗的光线中搜寻到睡在自己上铺的那个小小的凸起,他躺下之後,似乎一动都没动过,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这可怜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都在被别人丢下……被忽视……被欺负……那样的苍白的脸色……听到那种话……那是很沈重的打击吧?他还记得那天那孩子兴奋地跑来对自己说妈妈要回来的事,选在过小年的时候回来,以为是要为自己过生日吧?在几年的不理不睬之後……小年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发亮的开心的眼神……一瞬间如泡沫般破碎的希望……
忻楠辗转反侧,睡不著,悄悄坐起来,拉开一点儿窗帘看外面,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朦胧的暗夜中鹅毛般的雪片牵丝拉絮,充斥著天地间,无穷无尽地落下来。明天要走著去公司了,他想,回身想躺回沙发,却在一瞬间怔了怔,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床前看了一会儿,他轻轻将一只手放到被子上,手掌下透过被子传来一串战栗,忻楠心一跳,低声叫,“小年?”
被子下面的躯体缩成一团,在不停地细微的颤抖。
忻楠迅速摸到被头,掀开一角,露出小年的脸。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十分清醒地大睁著,窗外透进的微光倒映在眸子里,没了被子的掩护,气息有些粗重。忻楠碰到他的面颊,手底滚烫的温度让他大吃一惊,伸手打开床边的台灯,他发现小年的脸红的有些异常,两腮的肌肉紧绷,他在咬牙,似乎拼命想抑制住身体近乎痉挛般的哆嗦。忻楠二话不说,去找出温度计,甩一甩伸进被子里,摸索著把它夹在小年胳臂下面,然後去倒水找药。
三十八度五,忻楠皱著眉头,低声叫小年坐起来吃药。小孩儿很乖,任忻楠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裹起来,只露出一只手,举著杯子,安静地坐著,朝杯子里吹吹气,把退烧药吃了,然後被忻楠安顿著重新躺下。
看到忻楠仍然拧著的眉头,小年细声细气说,“我没事了,睡醒就好了。”象说给忻楠听,更象是说给自己听。他把身子缩得紧紧的,话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抖得如秋风扫落叶般。
忻楠摇摇头,伸出手去,“下来。”
小年鬼影幢幢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下来,到我这边来,”忻楠动手掀被子,手抓住小年两肋下。
少年好象明白了他意思,主动伸出两臂,抱住了忻楠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从上铺抱下来,走到沙发前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那颗小小头颅窝在忻楠的颈边,热烫柔顺的象只小猫。忻楠把小年的被子从床上拖下来,加盖在自己的被子上,堵住风口,然後才关了灯钻回被窝,把小年哆哆嗦嗦的身体抱在怀里,怀里的身体犹豫了一下,试探著蹭了蹭,把头埋在忻楠胸前。
沈稳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自己被一个热乎乎的怀抱窝藏著,冷到结冰的身体,似乎慢慢开始融化,原先冻住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被冰冻住的痛,水一样向四肢百骸流去,象针一样刺著每一丝神经,微小的疼痛再汇聚到一处,越来越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象火山在寻找一个爆发口……
“冷吗?”忻楠问,怀里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有些担心。
小年动作很小的摇了摇头。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忻楠哥……我睡不著。”
“很难受吗?”
“我心……里……疼,”小年说话有些艰难。
“……忍耐一下,男孩子……要坚强,明天病就好了,”忻楠沈默一下,轻声说。
“楠哥……楠哥……我妈妈她讨厌我……”
“……别胡思乱想了。”
“……是真的……你看见了是吧?她讨厌我……她一点儿……也不想要我的。”
“小年……”
“我给她……打电话……她从来都不接……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我小姨说……说我……不该生在她们家里的……”
“……她说的不对……你妈她……”,忻楠没办法帮那女人找出什麽借口。
“……我妈也这麽说……她说她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她说……我不该出生的……我是……肮脏的讨厌鬼……是我那个流氓……爸爸的……孽种……我都听见了……”
忻楠倒吸一口冷气,抱紧他,“别说了!你不是……”
“我都听见了,”小年似乎有些恍惚,“……她恨我……她说……她是没办法……她被我爸爸……强奸才有的……我,她说她没办法……说被威胁……才结的婚……她恨我爸爸……更恨我……她说她更恨我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她说……她全家……她一生都是被我毁的……忻楠哥……她恨我……全是因为有我才……”
“别说了!”忻楠有点焦躁地打断他。
“……”
“她说的不对!这不关你的事!”
“……她说是我的错!”
“你什麽都没干,那不是你的错!”
“……我……我这麽想……也……又不这麽想,我不知道!──为什麽是因为我?楠哥……为什麽……”
“小年,小年!不是你的错!坚强点!你只是,比较倒霉碰到……你只是被迁怒……小年?很难受麽?”
“……难受,我胸口闷,我不懂……”
“没事,我帮你揉,好点了吗?你想哭吗?……小年,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委屈的。”
“我没想哭,我只是……难受……”小年紧紧抓著忻楠胸前的衣服,浑身肌肉绷紧著,细微而剧烈地抽搐著,牙齿不住地打架,他小口小口地迅速吸著气。
忻楠搂紧他,用力由上到下抚著他的背,“没事,没事小年,放松!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哥在你旁边守著你,你什麽错都没有,相信我!不关你的事儿,你是好孩子,是最乖的孩子……”
怀里的少年胸口仿佛压著重物,吃力地一起一伏著,还在轻轻摇头。
忻楠有些心慌,“小年?快哭啊!没事的,……你先哭,啊?哭完这次以後咱再坚强,啊?张大嘴巴哭出来,哭出声来……”
有湿热的感觉渗透到忻楠胸前
第一声破碎的呜咽爆发出的时候,忻楠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仍然不住地安抚著,轻声地劝著。怀里的孩子并不在意他说了什麽,只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耳边舒缓地意义不明的安慰声,就已经足够,象是一只手打开了紧闭的闸门,让奔腾的洪水一泄千里。小年泪流如注,可是哭得声音并不大,象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样,细声细气,发出细弱的悲鸣……哭得人心发酸……他不停地哭啊哭啊,象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一样。
当哭泣终於逐渐变成了抽抽答答时,小年身体的痉挛也慢慢平息下来,体温没退下去,但是他的额头上总算是沁出了汗,不再是那种干热了。
忻柏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灯,忻楠低头看,发现小年的眼睛已经肿得很厉害,鼻子头通红,一副可怜像。连伤心带生病,加上哭累了,眼神疲乏失神。忻楠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前,已经低下头,怜悯地在少年额头上亲了一下,要到直起身来,他才怔住,但……那也没什麽,这孩子,太缺人疼了!这个念头只在忻楠脑海里闪了一下而已,他将它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去想它。
“累成这样,也难怪……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我还从来没见人哭成这样过,”忻柏拧了一条热毛巾,同情地过来看小年。
忻楠钻出来,把被子给小年盖好,那孩子眼睛半眯著,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只是无力地躺著。忻楠看看自己胸前,跟淋了雨一样,全是小年的眼泪,我的天!他想,接过忻柏手里的毛巾给小年擦脸,然後把忻柏拉到一边悄悄问,“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从来没见他哭过,真是一鸣惊人,都快哭断气了。”
“……他以前,大概也没地方哭去。”
“小年儿还真是蛮可怜的。”
“等他醒了,少说废话。”
“我知道。他怎麽了?发烧?”
“嗯,突然就烧起来了。”
“要上医院吗?”
“再让他睡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那我出去跑步了哦。”
“才几点你就出去?”
“都快天亮了,你当他哭了多长时间,足足一个锺头。──我买早点回来吧?”
“……算了,我熬点粥吧,好消化。”
忻柏套上运动衫出去了,忻楠坐在小年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轻声说,“乖小孩儿,好好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他站起来,把被小年哭湿的衣服换掉,好吧,反正他已经有一个弟弟了,再多一个也没什麽,何况,小年比忻柏乖多了,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不能再让他哭了,再来一次,一定会被忻柏那乌鸦嘴料中,哭到断气的,洗米,煮粥,即使烧退了,也还是得带他去趟医院,总觉得小年身体不算太好,蔫恹恹的,调面糊,切菜末,嗯,就这样定了。
“啪”,忻楠拧开火,开始烙小煎饼。
第7章
小年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几次三番以为醒过来了,看看四周,却好似还是在梦里,然後听到有人轻笑和说话的声音,“……猪头宝宝……”
很难受的梦,四肢累得发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头也发胀,象是在水里泡过好几天。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丝缝儿,有朦胧的亮光,似真似幻……怎麽这个梦还没结束吗?累得很呢,他迷迷糊糊地想。
“小猪头,你醒了吗?”有人问,一张脸闯入视线,看不太真切。
小年呆呆地看著这个人,要过好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忻柏的大头,正朝自己呲著白牙笑得开心,一只手把那颗头推到一边去,然後有热乎乎的东西盖到脸上。
小年吓了一跳,头脑开始逐渐清晰起来。那条热毛巾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连脖子都擦到了,然後拿开,露出忻楠的脸,他俯下身仔细看著自己,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肿成这样,真像一只猪头宝宝了,”说著,又用毛巾轻轻蹭蹭小年眼皮,问,“疼不疼?”小年摇摇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眼皮非常重,略微有点杀的感觉。
忻楠把毛巾拿回去搓洗,忻柏又凑过来,举著一面镜子,让小年看自己,上眼皮和下眼皮又红又肿几乎把眼睛挤成一道缝,脸颊也红通通的发亮,──象猪头!忻柏幸灾乐祸地眯眯笑,“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正宗的梨花带雨泪盈於睫的林氏烧猪头,还真是泪盈於睫哎,怪不得书上说眼泪具有清洁功能,冲出来的眼屎把你眼睫毛都粘一块儿了,真挺──恶心的哎……让我来给你清理一下,”他说著,伸出一只手,把一个圆圆的白球往小年脸上涂,冰凉的感觉刺的小年腮上一痛,整张脸皱成一团,象被踩著尾巴的小猫,向後缩去,要死!忻柏居然拿雪攥成球来冰他。
“一边儿待著去,”忻楠过来踹他一下,“少来欺负人!”
忻柏哈哈笑著跳开。
看到忻楠,小年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眼睫毛,有些惊慌失措,然後脑子里忽然清明,昨天的记忆全部浮出来,包括烧得稀哩糊涂时候的,……先是委屈……忍不住哭……狼狈不堪……他的脸更红了,似乎要浸出血来。忻楠看在眼里,轻笑,拍拍他脸,问,“你要起来了吗?”小年点点头,昏头昏脑坐起来。
房门口传来“当”的一声脆响,听起来象是锅盖跳了一下,然後是忻柏哇啦啦的大叫声,“~丝~好烫好烫!”有股浓浓的香味从过道里飘进来,鸡汤的清香味道里,夹著葱和姜的寒香。
忻楠把半开的窗帘全部拉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午後的阳光进来,然後坐回小年身边,看著他被耀眼的光线刺的眯缝著眼。雪後初霁,太阳光映在雪地上,越发的亮。屋里暖融融,有清新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小年鼻子抽动一下,有些发痒,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一块纸巾在面前晃,小年接过来把它盖在鼻子上,胡乱擤了两下,丢开纸团,接著,一个麦当劳叔叔人偶挂坠在面前晃,小年疑惑地看著它。
“哪,门钥匙,”忻楠说,“给你配的,你要是嫌跟忻柏去训练太无聊,就自己在家呆著吧。”
小年迟疑地眨眨眼,似乎没听懂。
忻楠拉过他手,把人偶挂坠塞进去,挂坠上吊著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小年搅不清是自己把手握起来,还是忻楠帮自己合起来的,冰凉的钥匙,握得太紧,硌得手心隐隐作痛。
忻柏大呼小叫地端著汤锅进来摆桌子,除了香喷喷的清鸡汤之外,还有一盘橄榄菜炒四季豆,和一盘八宝辣酱,碧绿生青配著浓油赤酱,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电饭煲的盖子揭开来,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夹著米饭的清香盈满整个屋子。
小年呆呆瞪著饭菜,有点不明所以。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那个时候,外婆还在,虽然很少跟他说话,但似乎也总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吃。有一年冬天,他的手上生了冻疮,红肿开裂,他从来没有手套戴,所以总是会生冻疮的,但那一次外婆好象突然对他的冻疮产生了兴趣,她把他拉到阳台上,在他手背的冻疮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然後让他把手摊在阳光下晒。他从来不知道冬天的阳光也会那样火热温暖,辣辣地烧灼著他的手背,奇痒的感觉便开始从血肉骨头里向皮肤漫延,他记得自己哭得嗓子都哑了,但外婆却牢牢按住他的手,让他无法躲藏。後来,冻疮好了,以後也再没生过,但小年却开始畏惧阳光直射,太浓烈的阳光,总让他有一种又痒又痛的感觉。
想要得到温暖,总得伴著一些疼痛吧?因为有代价,所以那种温暖也似乎不那麽诱人了。可是在这间小屋子里,小年觉得自己竟然又开始妄想,因为午後的阳光穿过干枯的树枝投映进来,显得柔和了,屋里尽是饭菜的香味,久远得也让人心软起来……
“发什麽呆呢?快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头被敲了一下。
记忆里从来没挨过揍,没人碰他一个指头,因为她们看他好象他是透明的……
“你是不是没胃口吃饭?”忻柏的大头突然凑过来,吓小年一跳,“那敢情好,我哥烧的菜味道一流,你要不吃,我就全包了。”
他哥哥白他一眼,“猪!去盛饭!”
忻柏边拿碗边唠叨,“你真是没口福,虽然我答应你今天请你吃抹茶蛋糕,但是我哥说生病的人不能吃甜腻腻的东西,所以可不是我小气哦。”
比起蛋糕,他更喜欢面前香香的饭菜,小年抿著嘴,爬下床去刷牙洗脸,然後对著镜子里的猪头笑一下。
小小屋子里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他走到哪里,温热的阳光就追到哪里,被忻楠仔细过滤、高斯模糊过,变得柔和而不再那麽锐利,软软地落在肩膀上,舒服得让人想睡,──也让人食欲大增,忻柏吃得太快了,小年瞪著他,也开始迅速的夹菜,忻楠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