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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绿灯便直行。我感到越来越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哭泣,我只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着,想着常天丽的狠毒,想着丈夫的冷漠,想起所长,想起袁一林。这时我才觉得我有了目标。我要到电脑城找袁一林。
一刻钟后,我头上滴嗒着雨水敲开了袁一林的办公室。袁一林衣冠楚楚地站在门里,平静的脸上瞬间夸张出一副惊鄂的神情,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瞪着眼睛几乎五秒钟没有缓过神来,而手里的文件几乎同时正像一只巨大的鸡毛向身后飘去。我不知道是我的表情吓着了他,还是我湿淋淋的样子吓了他,也许二者兼有。我想在那种心情下,落汤鸡似的我也许真像一个失魂落魄、大难临头的女冤鬼。
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完头发和脸,再喝下一杯热茶,这时,我才看清了坐在沙发对过的袁一林棱角分明的脸。他脸上的坚毅和自信一如当年大学里的他,只是多了一分成熟,少了一分张狂。
在他满含关注的眼神里,我一时感到自己不知如何开头。我想从头解释,但又不知哪里是开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有了问题。
我的不知所云让他更是一头雾水,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我的额头,我想他一定是认为我发烧说胡话了。接下来,他再次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我说,别着急,慢慢告诉我。
喝完第二杯热茶后,我感到身体暖和一些,心里也平静了好多。我说,于致不想要我了。
我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我觉得自己可以理智地与袁一林谈论我的问题了。但是当我第一次说出于致不想要我时,我发现自己的情绪突然间崩溃了,一时间泪水哗哗流出。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明确地面对这个问题,并且自己清楚地说出这个问题,还是因为第一次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显然是被我吓了一跳。他声音紧张而急促地问道,为什么?
我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晃动的高大的身影,我说,因为那部小说,还有人向他写匿名信诬告我。
他沉默了。在这种沉默里,我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小声抽泣。办公桌上漂亮的电脑主机里单调地嗡嗡叫着,饮水机又开始了循环加热,微小的电机声音与电脑声音混和起来,几乎难以分辨。我知道我在等待他的援助。
当饮水机的加热声音突然停下时,他终于皱着眉头说话了,我已预感到你们的问题了。在一个月前,于致曾经跟我说过,有人给他发信骂你,也骂他。我当时劝他别当回事,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麻烦。
他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电脑,摇着头说,于致学得是设计,思维极度精确,特别是他本性中的固执和自傲,使他很难理解文学艺术的东西。更何况他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如果他真的听到别人攻击的话,他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他从电脑处收回眼神,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成竹在胸地说,这样吧,我去找他谈谈,不会有什么的。或许,过几天他自己也就会平静下来的。
在他的许诺和判断中,我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似乎也完成了某种任务。然后,我拒绝了他的邀请,像一个幽灵晃晃荡荡地走出他的大楼。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透过刚洗过的天空,耀眼地照着大地,以及在地上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半干的衣服和潮湿的情绪。我慢慢蹬着半旧的自行车穿行在人流中,像森林里一只受伤的动物有气无力地向前爬行。我知道接下来我必须去上班了,那怕晚一些,总比旷工要好。我还知道接下来我必须面对的是常天丽,虽然现在还搞不清她到底是不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
4
常天丽没有在办公室,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当家庭的矛盾在心头像一片阴影挥之不去时,我最想躲开的便是常天丽,特别是对她可能是匿名人的怀疑,更使我在无形中产生一种压力和恐惧。我有时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像一个可怕的女巫,随时都可以幻化成一缕无处不在的空气,挤进你的生活,你的家庭,甚至你的隐私……她有这样过人的能力,她还能如数家珍一样记着你说的每句话,你做的每件事,甚至细到你每件衣服的价钱,你几月几号吃的什么饭。我想,之所以在业务和学问上难以做出成绩,恐怕就是因为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用在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争斗上了。我总是在她这种电脑般精确的记忆和随时的提醒和纠正中提心吊胆地工作和说话,我还得忍受她那种高干家庭的优越感、傲慢和对我们这群农村人的鄙视。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有时真的难以搞懂!我想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女人,离得越远越好,总有一天我要证明她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家伙,我还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比她差。
周铸文已经看完报纸连载,他在桌子旁,歪过身子,无限钦佩地看着我说,蘋姐,真的不错,没想到你的写作天赋很好的,我觉得你其实更适合走创作的道路。
我能听出周铸文是出于真心,然而,此时此刻,对这本书的评价对我来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重要了。如果说重要,不如说是一种恐惧,它对我来说几乎就像是一块害怕揭开的伤疤,不愿被人提起或者看见。面对周铸文的赞扬,我只是在面部用力挤出了一丝笑容,以表示我的感激。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所长交给我的资料,一边听着周铸文兴高采烈的谈论。其实我心里根本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礼貌地一边点着头一边不停地随声附和着。当他说起所长老娘住院,杨菴现在正在陪床时,我才明白了我目前应该做的事。
我停下手中的活,抬头问周铸文,我是不是该去看一看需要我帮什么吗?
周铸文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没有思索地答道,当然,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你不是还要评职称吗?
我很感激周铸文的提醒,也很佩服周铸文的机灵和世故。中午,我买了一大堆高档补养品,按着周铸文提供的地址,去了医院。
杨菴刚吃完饭,正守着病床上昏睡的老太太看晚报。我提着大堆东西一步迈进去,杨菴脸上的表情竟像看到外星人一样。我想,我历来的清高或许让他感到我今天的行为有些不可思议吧。我没有顾得上杨菴的神情,只是一味地想知道所长在哪里,不然我今天不是花冤枉钱了吗?
对面的床铺是空的,显然没有安排病号。我想一定是那个副院长照顾的结果。我一边走向那张床坐下来,一边打听着所长的行踪。原来所长与常天丽和所长的同学,以及副院长一起吃午饭去了。等我明白所长的去处时,我再一次为自己与常天丽的差别沮丧不堪起来,并且在心里不断责怪自己怎么就不能早来一步?可是,即使我早来了,我不会喝酒又不会应酬又能做什么呢?想到这里,我突然对自己以往的瞎清高讨厌透顶。就因为我这自命不凡的孤芳自赏,使自己像一只可怜又可卑的蜗牛一样,面临外界的一切只有逃避的能力。当然,更不能讨得所长的欢心,取得大家的认可,所以才在职称评定中落到这样的境地。有时分析自己,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是功名利禄的追逐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而这些东西正是我天性中最最难以舍弃的。因此,当固守这些东西的结果,使我失去的东西更多更多后,我才在良心的天平上为自己做了调整。我想,顺应历史和时代,顺应世俗和人情,像周围许多人一样,也许并没有错!
所长的老娘在点滴中昏睡,杨菴告诉我,他自己已经吃了饭了,老太太也稍微吃了些。看到我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他便问我是否吃饭了。我说还没有。我想我一定要等李子峰回来再走。我无精打采地翻看着杨菴递来的两张报纸,在四处弥漫过来的来苏水味和各种饭菜味中,灵敏地听着走廊里或重或轻的动静。这一刻,我真希望闻到常天丽身上可恶的香水味,因为这种味道意味着李子峰的到来,意味着我的投资可以被主人看到。
一个中午过去了,所长仍然没来,当然常天丽的香味也没有飘进来。我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叫了。正当我犹豫着是走还是留的时候,旁边杨菴的呼机响了。看过呼机的内容,他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我能不能替他一会儿。
杨菴连奔带跑地离开了,我坐在老太太的床前不知应该做什么。其实,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伺候过病人,尤其是这样的老太太。因此,坐在那里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老太太仍在安静地睡着,衰老松垂的脸上以皱纹刻记着生命的年轮,这使我不禁感叹起生命的残酷。她枯瘦的手裸在被子外边,几块白色胶布将针头隐藏了起来,输液瓶里还剩小半瓶黄色的液体,那一滴一滴缓缓流下来的药液不知到何时才能流完。不知为什么,或许太无所事事了,望着床上睡熟的老太太,我竟然想起了没有印象的妈妈,想起了独自呆在农村的年老父亲,眼睛在瞬间潮湿起来。
记事以来,我就不曾见过妈妈。由于她的过早去世,在脑子里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在儿时甚至在青春年少时,看见同学的妈妈,我曾经也许多遍幻想过妈妈的模样,并为此忧伤过。但是自从成人,自从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几乎忘了自己也是妈妈生的。在我的意识里,只要提起亲情,提起父母,我脑子里全部的图像便是年老的父亲。谈论童年和成长,人们总是与妈妈温暖的怀抱联系起来,而我却是在父亲男性的硬壳保护下,不少毫分地长大的。是父亲给了我一切,是父亲无微不至的爱,填补了我缺少母爱的心灵。因此,父亲就是我的天空,我的妈妈。
老太太似乎有什么灵感似的,当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脸,回忆农村的父亲时,她突然睁开浑浊的眼睛,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生命将熄之时,释放着最后的一点亮光。对生命的感叹,对年老父亲的回忆,使我本性中的善良和温柔一时间像股地下热泉,汨汨流出。我柔和地告诉老人:我是你儿子的部下,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给老人剥了一根香蕉,递到了她的嘴边。我还给她冲了一杯牛奶,准备喂给她。
然而,她似乎不需要这些,只是仍旧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在我慢慢地将一勺牛奶从她的嘴边移开重新倒回杯子里时,我看见她满脸的皱纹里涌出了感激的表情。而在感激的表情背后,似乎还有一种什么难为情的神态正在竭力隐藏着。在接下来的疑惑里,女人特有的敏感使我明白了老人的问题,她要小便。
我没有嫌弃,也没有一点怕脏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老太太面前,我很自然地给她递过去便盆,帮她撩起被子,虽然很笨拙但还是塞进了她的身下。这一系列的动作,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而似乎被一种什么类似神圣职责所支配,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一个高尚的女人,并为此而感到自豪。
也许我的表现太出色了,就在那一刻,也许感动了上天。上天竟然奇迹般地把所长李子峰送了过来。那时,我正从老人身下端出便盆并准备倒出去。
李子峰站在门口,一眼看见我手里的便盆,竟愣在了原地。他身后刚刚走来的常天丽看到眼前的一幕,也惊呆了。在李子峰脸上掠过一丝激动的同时,常天丽因为酒精而变得泛着红色的脸却出现了一丝尴尬。我想,他们一定没有想到我这一向自命清高的女人会如此巴结领导,会如此对待老人。李子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将便盆从我的手里抢过,迅速走了出去。
再次进来,他已经变得平静了,他亲热地递给我一条洁白的毛巾,催我去洗手。我从他的身边走过,闻见了他呼出的酒气和他的体味,以及常天丽身上的香水味。我从李子峰安静的眼睛前走过,在那短暂的路程里,我却感到了他平静的眼神后边一些陌生而温柔的东西,我为此感到满足和欣慰。当我刚走到门口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几乎在我准备跨出门的同时,杨菴一头冲了进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他顾不上向李子峰打招呼,而是向我不停地抱歉,蘋姐,你饿坏了吧,我忘了你没吃饭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忘了吃饭的事情,或许是饿过头的原因,我一点也没有觉得饿。我摇着头向杨菴表示着没有关系,然后走出门,走向卫生间。等我回来准备向李子峰和杨菴告别的时候,李子峰却意外地拿起我的包,告诉我他要带我去吃饭。
就在这一天,我与李子峰原先那种互相敬而远之、不相往来的关系改变了。我第一次与李子峰单独吃了一顿饭,而且吃了几乎两个小时。
那是一个阳光新丽、空气凉爽的下午,我在所长的再三邀请下,撇下常天丽,与文质彬彬的所长一起来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饭店。因为不到吃饭的时间,整个大堂除了三三两两的服务员便是我们俩。单独面对李子峰,我竟然感到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所有在办公室形成的印象几乎都改变了,甚至那闪闪发光的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也变得奕奕生辉了。我觉得在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戴着白色眼镜的风趣优雅的男人,一个平和近人的男人。当有了这一发现后,我感到自己内心一直绷紧的神经开始渐渐放松。我饿了!
菜到齐了,面对满桌子的佳肴,我极力控制着因为饥饿而来的迫不及待感,并竭力作出优雅的吃饭姿态。像有意解除我的思想负担似的,李子峰一反办公室的客气和礼让,为我夹起一大筷子菜放到我面前的碟子,并不停地催我多吃。然后,他开始不停地讲解这个菜能美容,那个菜能补钙,这个菜能补血,那个菜能“长个”,而且在他的提议下,我还喝了一口酒。就这样,在他制造的风趣气氛里,我的拘紧、客套以及彬彬有礼,慢慢被他的轻松所感染。我不但逐渐习惯了与他朋友式的谈话,而且还可以偶尔随着他的情绪说上几句俏皮话,这使我们的对话也几乎不再掺有上下级之间的色彩,变得像朋友一样平和、亲近。在我的胃里有足够食物垫底后,他一边将我们的吃饭速度控制了下来,一边将谈话内容延伸得越来越广泛,这使我们的关系变得也越来越溶洽。
李子峰说我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一个很有素质的女人,一个很善良的女人,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女人。他还告诉我,他希望我能工作更积极些,更上进些,他说他希望我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的淋漓尽致。因为他愿意给我更好更多的机会,只要我努力。
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改变自己了吗?这难道不是很好的机会吗?在这种动机的驱使下,我感到脑子变得更加活跃,胆子更大,我再一次主动举杯与所长喝下一杯酒,乘着酒兴开始作无耻的表白和拍马。我说,我原来一直觉得所长很严肃,不易接近,现在看来我错了,其实所长你很有情调;我还说,我原来一向不愿巴结所长,不愿走近所长,现在看来是我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最后我还颇有诱惑地说,所长,从今往后,你要把我当作你自己人,不管你的私事还是工作,我都会努力做好的。
我不知道我是在巴结奉承李子峰还是在表白自己,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总之这一席话说完,李子峰那秃顶的头更光更亮了,我甚至都可以通过那个秃顶看见旁边壁灯照射下来的桔色光影。望着李子峰明亮的脑门,我突然想起一部小品里的一句话:平坦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于是我告诉李子峰,你真聪明,你是我工作后第一个佩服的男人。
我是很少夸赞人的,或许我的吝啬使李子峰听起来更感到真实可信。因为李子峰听到我的表述后竟然像一个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