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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了,斜对面的大厅前仍然悄无动静,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异常。我猜测,时间越长,说明场面越复杂,一想到那两个狗男女面对保卫科长时的样子,更让我兴奋难耐。或许,过不了几天,研究所女所长与副局长夜半被捉的消息将会传遍全局,这多剌激!在乏味生活里泡久了的人们,是多么渴望这样的调料啊!
大约半个小时后,大厅前终于有人影走了出来。是那两个警察!只是没有押着那对狗男女,这让我既遗憾,又愤慨。我恨不得冲过去,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两分钟后,保卫科长与科员也像两条黑乎乎的影子,爬上黑色摩托车,继那辆风驰电掣般消失的警车后,也呼啸一声狂窜而去。
我目瞪口呆,不停地思索着这件事情所遇到的各种情况:是不是他们没住一个房间?是不是其中一个走了,我没有看见?是不是警察不管?……一个又一个问号在脑海中纷飞着,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乱飞乱撞,让我难以理清思绪。在又等了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怀着满腹的狐疑和失望,睡着了。
50
第二天上午,我便从张志有那里得到了准确消息:他们的确是同居一室,但至多算是通奸或者是谈恋爱的行为,不属于法律范畴。而且单位很快去了人,不但证明二人都是单身,还证明二人所说的正在谈恋爱确属实情。对于此类涉及个人隐私的事情,警察一般不便插手,因为搞不好会遭起诉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此兴奋了好长时间。我没有打听单位里的反应,但仅凭想象,我能猜测到这两个人在单位里将很难堪。如果比较当初常天丽贴我小字报,给我造谣时的情况,那么,他们的处境其实还不如我当时的情景。毕竟,我是被蒙在鼓里,不但自己没做过,不用心虚,而且也没有人敢告诉我,也不必面对丢人的局面。现在却不同,他们被人当场抓奸,心虚和羞耻想必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心理影响。
我继续顺利地经营着生意,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策划的这场不出面的战争而骄傲。我没有细想自己为这场胜利所播下的种子,是否会继续发芽、成长,甚至结果。其实,我与常天丽从开始便不停地为对方种下各种仇恨的种子,然后不停地收获各种苦涩的果实。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便是恰如其分的描绘。在这种连环伤害中,我们像两个行走在悬空的铁链上的人,身不由己地从一环走向另一环,只要一方放弃迈向下一环,便有可能从这个悬空的铁链上掉下去。
一天,我刚刚从送货小车里搬完货物,站在店门口与送货司机招呼再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问候:
哟!这么长时间不见,原来发大财了!
我还没有回头,身上便随着这个声音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脖后梗处甚至能感到一股袭人的凉气正从声音发出的地方直吹而来。我一咬牙,扭身回头一眼盯在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
这可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常天丽穿着一件湖蓝色的休闲风衣,脖子里松松地系着一条柔软的纯白色丝巾,这两种颜色鲜明的对比效果,就像一片蔚蓝的天空里飘着一团洁白的云,其风情和风度仍然像当年一样尽情炫耀着一个女性的优越和高贵。看着太阳下正眯着妖媚的眼睛,一如当年正在盛开的花朵一样的常天丽,我感到骨子里极度的仇恨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奔腾而至。我恨她的虚伪,恨她的狠毒,恨她在仇恨的心情下还能保持的做作神态!太阳从身后照过来,将我的影子照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我低头无意中发现我的头影正在她脚前二十厘米处,像一只圆形的球。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似的,常天丽突然随着我的视线抬起腿,一脚踩到了我影子的头上。
我心中一紧,头好像被真得踩着似的,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疼痛瞬间在脑中跳了几跳,接下来我便意识到举报嫖娼的事情被这个精明的女人掌握了。想到这里,我感到立即紧张起来,像一只已经上好子弹的枪,随时准备着出击。
哎呀!前一阵子,听说你的书店出事了,凭我对你的了解,以为你会垮掉呢。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你竟能东山再起,经营了这么大规模的一家公司,还挺现代。
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打她两个耳光。这就是我与这个女人的区别。在我恨一个人,或者不喜欢一个人时,无论如何不会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我甚至连说话都不愿跟他说。而她,不管她多么恨,多么讨厌,她都能将自己的表情伪装得一丝不露。这就是表演的艺术,而且精湛至极。我有时真纳闷,她有这么好的表演素质为什么不去当演员?
我强压怒火,仍然掩饰不住脸上的厌恶,只好阴阳怪气地讽剌说:对于我没有垮掉,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对于我今天的成绩,当然了,如果你认为我今天这个样子叫做成绩的话,是不是也有些意外呢?不过,不管如何,我还是应该感谢你老的成全。不是你将我下岗,我哪能去卖书?不是你成全,我哪能开店。我几乎说出了我开店全依赖她伙同别人举报的事情。
她的脸丝毫没有因为我的讽剌而恼怒,仍然伪装出笑眯眯的样子说,怎么可能失望呢?对你今天的成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看来下岗对于有些人并不一定是坏事,是不是?
我一秒钟都不愿再看见这副虚伪的嘴脸,只想迅速结束这场谈话,结束这场不期而然的相遇。我一面绕过她的身体,在她那种讨厌的香水味里向店门口走去,一面表示着再见的意思:你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要工作了……
看来她还有其他的目的,因为她不但没有走开,反而跟着我向店里走来。我只好扭身站在店门口中央,表示我不想请她进来的意思,一面说,你有事吗?
她只好停在我面前,我们面面相觑。在这种对峙中,从彼此的眼神里,我们无声释放着对对方的仇恨。
一分钟后,常天丽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她重新浮出一脸的微笑说,是这样,我要与李子峰结婚了。今天我正在购买结婚的东西,没想到遇见你,也算是一种缘份吧!我大吃一惊,真没想到,这件事的结果,反而成全了这对狗男女,使这对狗男女最后下定了结婚的决心。对于她所说的“遇见”,我想事情未必这么巧吧!既然我们旧仇又添新恨,那么,接下来,她将会施展什么手段?我们还将以怎样的方式较量?我已经难以预料。有一点值得肯定的是,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一张请柬,希望作为老同事,老朋友,你也能来捧场。
呸!老朋友?亏你说的出口!我在心里疯狂地怒骂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在这样的深仇大恨后,她竟然还能用上“朋友”这样的词!可真是修练到家了。我接过大红请柬,看着两个仇恨的名字,以及醒目的日子,十二月十八日,直觉得牙齿咯崩作响。
我相信,李子峰也会希望看到你的。他也很想你!
说完这句话,她自我感觉良好地扭着丰满的屁股,迎着太阳走了。我不知道她是借李子峰暗示她知道我曾经与李子峰的关系,还是借李子峰来羞辱我当年的婚姻之梦,或者是否暗示她与李子峰两人共同等着与我的较量呢。
我将视线从她扭动的屁股上收回,一伸手将大红请柬扔到了地上,然后一脚踏了上去,我真希望这张请柬就是这对狗男女,那样的话我便能一脚踩死他们,“像碾死臭虫”一样,那多舒服。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呢?竟然还能在这种丢人的事件后,大肆宣扬结婚的消息。真是无耻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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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荻 著
第二十章
51
秋去冬来,在时间的流逝中,心理上的不安被慢慢冲淡了。我想,或许是常天丽快结婚了,顾不上实施报复,或者因为快结婚了,不愿再找麻烦。总之,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准备着的激烈战斗并没有到来。我与袁一林的约会,在最初颤颤惊惊地停止了一个月后,也恢复了交往。只是我们变得更保密,更细心,当然相约的次数也减了又减。相约次数的减少,就像海上憋久的狂风,将我们彼此的激情鼓荡得像一副胀满的帆,而头顶上由常天丽暗示的那把寻仇利剑,更为我们的约会添加了难以言表的刺激。从对方的身上,我们都重新找回了感情的支点和激情的源泉。
就像饭是人们活着的一种依托一样,做好的饭,人享用了,便能活着。做爱也一样。做了爱,人享用了,便能相爱。我不知道这个词语是从英语里的dolove中意译而来,还是中国古代便有这样的说法。单单从我与袁一林的交往中,我已经真切体验到了这一词语在形容夫妻房事上的确切和逼真。从我们彼此认同我们这种非夫妻的关系起,已经将良心和道德上的不安和内疚深深地掩藏在了内心深处。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我们之间真正的爱情上,以及因为不能结合而带来的精神牺牲上,这不但使我们因为背叛家庭而内疚的心取得了心理上的平衡,而且使我们能够为彼此名分上的牺牲而自豪。如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关系不但不应该遭到道德的遣责,反而应该带有崇高的性质。
白天的日子越来越短,往往到下午五点半左右,太阳便从西天的尽头一头扎进了山里。或许是黑夜的变长,再加上防备常天丽的恐惧越来越淡,我与袁一林的约会开始增多起来。在夜幕掩饰下,我们往往以应酬或者出差为由,有时仅仅相聚两三个小时,以诉相思之情,有时在那座房里过夜。
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整个夜空和大地因为这场雪变得亮堂起来,如潮的行人缩着脖子,往来穿梭在迷眼的雪雾中,那种景象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在大约七点的时候,我已经乘坐出租车到达了那座房子。我自信很安全,自己不但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打车时,都没有看到周围任何可疑的人。
我刚刚将身上的大衣和口罩摘掉,门上的锁响了。袁一林提着几个打包好的饭盒走到了客厅中央。都说现在许多有钱的男人有外室,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角色,我都认了。我爱他,爱他对我的一往情深,爱他对我这个半老徐娘的珍爱,还爱他对我的怜惜……中国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到这样的境地,我岂是只为他“容”,我几乎都有为他死的决心了。
屋里放着一首美丽的音乐,那是电影《男欢女爱》的主题曲《when a man loves a woman》。其实,在我们第二次约会时,我们就共同欣赏过这部经典影片。片中讲了一个男人深爱着自己酗酒的爱人,而这个女人虽然也深爱着丈夫和家庭,由于难以自制的酗酒,使她无法给男人一个完整的爱情和家庭。在矛盾的爱和生活中,他们在爱的痛苦中纠缠、绞结……这首歌由著名歌星迈克尔?鲍顿演唱,他用饱满的感情和令人心碎的忧伤,唱出了一个爱着的男人内心的无奈和对爱人声嘶力竭的呼唤。我不知道是否是这部电影或者这首歌曲引起了袁一林的感情共鸣,或者唱出了他对少年时期伤害他的女人的无奈的爱,他总是在许多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放着这首歌曲,忘情地回忆着已经遥远的年少岁月。然后,我们会在这首歌曲忧伤的旋律中,跳舞、拥抱和相爱。
这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美丽夜晚。窗外雪花飘飘,屋内情意浓浓。我们像两个畅游在爱河的少男少女,从对方的身体里,对方的灵魂里,彼此吸收爱的汁液,相互体验着爱的极致境界。我一直认为疯狂的爱是属于青春的人们的,从来没有料到的是,在走过青春的岁月后,一个年老色衰,身心正在憔悴的女人还能焕发如此鲜亮的激情;更没有想到,在经历了生活的一次次磨难后,饱经沧桑的心也能生出这样疯狂的爱。至到此时,我盯着袁一林那张因爱而神采四溢的脸,真想大声祷告,感谢上苍!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等我洗完澡后,已是夜里十点多了。这时,袁一林却刚进卫生间洗澡。我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一边心满意足地听着音响里柔和的轻音乐,一边整理湿漉漉的头发。这时门厅突然传来急促的铃声。
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处在危险境地里的动物,屏息静气,警觉地嗅着周围的各种异常动静。第二遍门铃声响过后,我开始悄悄挪动脚步,走到门口,然后通过猫眼往外望着,正好看见一男一女变形的脸和身体。
我没有说话,门铃又响了起来。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不起,屋里有人吗?我们是查煤气管道的。这里的煤气管道有泄露现象。我们急需查找。
我没有预料得到的是这样一个回答!对于煤气的危险,几乎人人皆知。正因为这样的道理,我把心中刚刚产生的疑惑,一下子全部抛诸脑后了。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门外人所说的煤气上,并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我手抓着门把手,顿时傻了眼,像旁边冰冷的门,失去了意识和知觉!
门前站着袁一林的妻子梁凤葶,她的脸几乎碰着了我的脸。而她的身后,有两条黑色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楼梯拐弯处。
等缓过神来,我首先感到的是梁凤葶身上逼人的冷气。她像一个从冰窟钻出的冰人,浑身散发着沁人的寒气。还有她的手,像冰块一样,正在我的脖子中央,紧攥着我的衣领。
我是被揪着睡衣推进来的,而且被凶猛地推倒在了客厅中央的地上。我横躺着身体,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两条腿正从卷起的睡衣下摆里露出来,在客厅暖色调的光线里,显得健康和洁静。音响里正好开始播放《when a man loves woman》,嘶哑的男声一如我所熟悉的样子,正在声嘶力竭的唱着“when a man loves woman……”。我还没有来得及对梁凤葶做出任何反应,脑子仍然沉浸在蒙蒙然状态里,竭力思考着那对查煤气管道的男女怎么会变成了袁一林的妻子,思考着袁一林的妻子如何会知道这个地方。
当我身上的疼痛终于唤醒神智时,袁一林的妻子正抬起她那双高跟的小皮靴向我一脚一脚踢来。我看见自己白底小蓝花的睡衣上已经蹭满了黄乎乎的泥巴,还有我裸着的腿上也已经被踢得面目全非。我终于哭了,不是为了身上的疼痛,而是为了梁凤葶的辱骂:
偷人养汉!不要脸!不要脸!
这么大岁数的老妓女,我还是第一个见着!
……
也许是她的痛骂触到了我的心痛处或者伤疤处的缘故,我突然感到非常羞耻和无助,觉得自己已全然没有了反驳的力量。我真得搞不清楚,我这是不是在抢别人的丈夫?我这样做是不是不要脸?我是不是一个老妓女?在这些问题随着梁凤葶的辱骂不断涌进脑海时,我只有流着屈辱的泪水,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的灵魂。
梁凤葶没有因为我的流泪哭泣和不作反抗,而停下嘴里的辱骂和脚下的踢打。在我的感觉里,她更像一只拼命的母兽,似乎将身体里复仇的力量全部聚集到了这一刻,聚集到了她的脚上。她拼命向我踢着,从一只脚增加成两只脚,身体几乎跳了起来。在高高的鞋跟和尖尖的鞋头踢打下,我躺在地上,像她脚下的一滩烂泥,被踩踏得无力还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音响里那首歌曲正要播完的时候,袁一林终于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出现在我模糊的泪眼面前。
我被拉了起来,就像刚刚从淤泥里爬出来似的,黄泥印子东一块西一块像一片片秋后的枯叶沾满了全身。我仍然在哭着,又委屈,又羞耻,又充满着无奈。当我被袁一林从梁凤葶身边拉开,站在客厅一侧时,梁凤葶开始像一只饿虎扑向袁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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