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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琢磨被召来的原因。我认为最大的可能便是,让我还清当初书店开张所贷单位的钱,所以大多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如何让对方再宽限我一些日子,因为刚刚经历的被罚款这件事,单位是清楚的。然而,接下来,她递给我的一份文件,才证明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份文件的标题用的是二号粗黑:
关于谢雨蘋违法经营书店的处理通知
因谢雨蘋在承包书店期间,经营出现严重违法问题,给单位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经局委会讨论,现将谢雨蘋的书店经营权收回,交局里另做处理……
对于谢雨蘋的工作,局委会决定将不再安排。本着对其生活负责的态度,单位将在半年之内按下岗职工有关文件规定,给予每月生活费补助400元……
我的脑子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有几分钟我没有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注视着这份薄薄的文件。在文件的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折角,折角上有一滴稍微发黄的水渍,似乎某个人在这里掉过一滴泪似的。这让我突然想起丈夫在英国读博士期间,我给他写信时偶尔因思念而流到信纸上的泪水……因为它们非常相似。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脸和眼睛,我觉得自己还不曾哭泣,因此这一点污渍肯定也不是我的眼泪。不知是这个摸眼睛的动作牵动了泪腺,还是那个污渍让我想起了丈夫出国期间自己的孤独,抑或是因为醒过神来明白了这份文件将给我以后的日子带来的后果,我突然难以自制地哭了。
不!我不能下岗!那怎么行呢?那怎么行呢?
有人敲门进来了,他站在屋内犹豫不决,似乎在考虑该出去还是继续留下。我无法停下哭泣,我想,我连最后的生活依靠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尊严可顾呢?我想,即使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在三产部哭泣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了工作,为什么不能哭呢?尽管没有人可怜我,尽管我的哭声也不会为我挽回什么。
大约两分钟后,那个人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在他关上门的刹那,我听到了对面所谓的主任的安慰: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这个决定是局委会定下的。我只不过是在执行。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还得找局领导。
找局领导,找谁呀?对这个提议,我不但没有感到有一丝的安慰,反倒因为“局领导”这个词更绝望了。因为现任一把手已经换成了与常天丽有密切关系的孙局长。另一个局长李子峰,在山镇彻底决裂之后,也基本上成了仇敌,而其余的局长,我几乎是仅仅认识而已。谁会帮我呢?
我没用多长时间便控制住了眼泪,然后擦净脸上的泪迹,走了出来。我没有去找任何一个领导,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甚至怀疑这个结果,也许是常天丽在一把手身上,甚至在李子峰身上进行了充分运作的结果。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我的下岗命运更是不可改变的了。走过楼梯,穿过大院,忍着彻头彻尾的绝望和羞耻,匆匆避开一个个相识的面孔,恨不得变做头顶上的飞虫,脚下的蚂蚁,在人们的视线注意不到的情况下逃离这里。我再也无力顾及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了。我像一个被彻底打败的落水狗,夹着尾巴,满腹伤心地离开了这个我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
三天后,我从小书店被盘点得来的二万五千元估价中,获得了五千元现金。继写作、研究工作结束后,我的从商生涯也寿终正寝了。
37
冬日的寒冷正在退去的时候,我心里的冬天却重新跌回到严酷的冰天雪地中。在下岗的打击中,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泪水浸泡,我死灰般的心几乎濒临停止。然而,这似乎还不是最糟的事情。在我刚刚从偶尔的窗外风景中,感觉到一缕春天的气息时,一场持续几天的高烧突如其来,再次将我仅剩的一点生气摧残得细若游丝。
日子在这种半睡半醒、半梦半幻的感觉中滑行着。在模糊的意识里,我身体的疼痛似乎来自遥远的击打,幽荡的灵魂更像一只迷失在街头的灰鸟,每天流落在一群群各色人等相互倾轧的梦中。我看见李子峰蔑视的眼神,看见常天丽嘲笑的鲜红嘴角,还看见父亲焦黄的脸色和儿子瘦弱的肩头,甚至还看见了于致和他的新太太……四天后,我终于带着对生活的责任,从死神的手下逃了回来。
当我从病床上爬起,摇摇摆摆地走到户外时,突然发现一座楼前的台阶上,几株茂盛的迎春正展开着黄得耀眼的花朵,像灿烂的星星悄无声息地与我对望着,似乎知道我满心的伤楚和痛苦。在儿子的陪伴下,我默默地穿过前面狭窄的马路,跨过脚下一颗颗刚刚种上的月季,走到那几簇花跟前,嗅着清新的香气,轻声说:已是春天了!
是春天了,儿子也轻声地附和着我说。
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我与儿子几乎同时说出这一句话,我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与儿子一起流着眼泪笑了。几年前,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时,曾经因为一场病耽误了将近一个月的学习,然后参加的奥林匹克考试也理所当然考砸了。春天刚来时,儿子的病慢慢好了。我带着儿子第一次迈进花园,瞅着刚刚吐蕊的初春景色,与儿子共同背诵这首诗,以鼓励儿子的学习。今天,面对似曾相识的景色,我却与儿子换了角色。值得安慰的是,我发现儿子嘴角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坚毅。我告诉自己说:儿子终于长大了,他已经坚强起来。
第二天,儿子恢复了正常的学习,我则去了省城,开始继续看护父亲的治疗。
在我生病期间,儿子已经到省城为父亲交了下期的化疗费。经过进一步化疗,父亲的病情明显好转起来。这或许就是这个春天给予我的一点补偿吧!尽管我努力地说笑,但是,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后,我还是无法自如地面对年老的父亲。最让我不安的是,那笔治疗费正像一块诱人的蛋糕,每天以惊人的速度被大块儿大块儿地吃掉。我知道,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工作,需要挣钱。因此,到省城第二天,我便离开医院来到了一家人才市场,我希望在就业机会更多的省城能够找到一份收入较高、又体面的工作。这样,我便可以离开那座让我伤心的城市,远离那些让我厌恶的人群。
置身于嘈杂的人群中,我满怀希望地从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没有发现一个可以应聘的工作。所有体面的工作几乎都将年龄限制在了三十五岁以下,即使没有限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工作,不是什么总经理、便是什么总工、会计师们,我不但没有经验,而且没有专长。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各样的营销员:医药营销、化妆品营销、保健品营销、保险营销等等。到中午的时候,我不得不带着沮丧的心情,穿过一群群愁眉不展的人,黯然离去。但是,我不能死心,我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耐心和毅力。我想起《谁动了我的奶酪》,想起书里的小老鼠,小矮人唧唧。于是我告诉自己,我要像他们一样,坚信在某个地方,正有一大堆新鲜的奶酪等着我。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下,当天下午,第二天一天,我怀着不断堆砌的自信,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一个个人才市场里,然而到第二天傍黑的时候,我再一次失望了。
我记得唧唧也失望了好多次,他在一次次失望后也一直在鼓励自己。就这样,第三天,我再一次为自己打足气儿,开始穿梭奔行在一个个拥挤的人才市场。正像中国的俗语说的“老天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当我再一次经历着沮丧和绝望的挣扎时,一张集招聘和求职各种信息在一起的报纸里,有一个条目引起了我的注意。上写:
因业务发展需要,现招聘具有新闻采写经验的人员数名。要求大学本科学历以上,有相关经验,具有一定开拓能力……落款是某某商报。我不禁兴奋起来,因为这个工作即没有限制岁数,也没有限制男女,更没有提户口条件,特别是对我胃口。因此当下我便兴奋地按照报名地址循图找了去。
坐上拥挤的公共汽车,尽管没有坐位,我还是难以抑制兴奋的心。在一路的穿行中,我不停地想象着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应聘。对于别的职位我不敢完全确信自己的能力,对于这样与写作有关的职业,我还是充满了信心的。我甚至想象着自己成为这座美丽城市中的一个市民的情形了。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了招聘人员的面前。经过一系列的风雨洗礼,我发现自己从多次的人生变故中获得的唯一收获竟是:面对陌生人和挑战变得沉着和自如了。在招聘人员尖锐的审视中,我平静地将自己来省城前就已准备好的简历、毕业证、获奖论文,以及发表的一些作品递了过去。
显然,我的资料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抬起头问我:
你既然有写作的底子和才能,为什么不继续写作?
我……我感到他问了一个让我为难的问题。经过稍作思考,我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只好实话实说:
写作的收入太少了,稿费还不够我与孩子的生活费。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所关注的待遇,顺口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具体工作和日后的待遇。
是这样,中年男子诚恳地说道,我们商报准备在成立十周年之际,也就是六个月后,出一期特刊,基本上将全省各地的商家或者企业全部集齐,来一个大检阅。因此,我们需要大量的采写人员。
我的心开始下沉。因为这个工作,从实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广告业务工作。或许我的工作经历和写作水平也比较对他们的胃口,那个中年男子看出我的沮丧后,似乎有些不忍似的,以劝慰的口气说:
这个工作说白了就是一种广告工作,一种针对企业的广告。你原来不是在工业局吗?应该接触过一些企业吧?这对你来说还是比较合适的。再说我们所给的条件非常优厚。除了300元的底薪外,我们还将给业务员百分之三十五的提成。按一个企业三万元钱的价格,你每采写一个企业将会得到一万多元的收益,如果你采写两个企业,你一年的工资基本就挣出来了。当然,这包括你把业务变成文字。如果你不能写作,将被扣除五百元,聘人写作。
如此算来,在我还没有找到其他稳定的工作之前,这应该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职业。特别是工作人员最后一句话对我有更大的吸引力,使我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说,如果在这期间你的工作业绩突出,有可能被正式聘入我们报社。
就这样,我暂时接受了这一工作,并在一周后正式报道上班了。父亲又一个化疗疗程也结束了,至此我的所有积蓄也所剩无几了。在父亲的要求下,我只好请医生给父亲做了一个检查,因为如果继续化疗,我的积蓄或许将在我挣新的收入前就会用光,因此我需要留存一些钱维持我们的基本生活。所幸的是,老天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总算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基本消失,父亲暂时可以出院用口服药维持治疗。
谢天谢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几乎脱口而出,然后飞也似地冲进了父亲的病房。
第三天是星期六,我与父亲终于披着满身的春光踏入了家门。儿子站在我们面前,在经过最初的惊奇后,突然惊呼一声跳过来搂住了姥爷。我看见祖孙俩的眼睛里同时盈满了泪水。
·16·
方荻 著
第十六章
38
家又恢复了原来的天伦之乐,我却进入了一个新的工作领域。我没有再回省城,因为商报从报社与我本身的利益出发,为我定下了开拓我所在城市业务的方向。这样我不仅可以省下在省城的开支,而且还可以照顾家,特别是可以利用在这里的熟人关系,更快地开展业务。
对我来说,尽管这是一项非常艰巨和陌生的工作,但面对丰厚的利润,我还是对这一新挑战充满了激情。第二天,我怀着新希望一早扎进了图书馆,并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将全城大部分企业和商家资料记录了下来。当天晚上,经过慎重筛选,我初定了其中几家准备作为第一批开拓对象,我甚至还列出了一个有可能帮助我的熟人名单,希望能够帮我进行初步的牵线和搭桥。其中,袁一林被列在了名单之首,因为凭他广泛的社会关系,他肯定能够帮助我打开局面。
在我还没有联系袁一林时,袁一林却先将电话打了过来。在儿子拿起电话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我希望那是袁一林。接下来,儿子冷漠的声音立刻证明了我的猜测。我欣喜地走到电话旁,准备将电话接过来,但是,儿子却在说了一句“她没在”后,将电话挂了。
我站在儿子的身后,看着儿子扭过来的脸,不禁恼怒起来:为什么这么做?
儿子绕过我,瘦削的双肩耸了耸,用背影说了一句我讨厌他,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关闭的房门以及门上小普拉蒂尼的照片,然后回身拿起电话。
十五分钟后,我在楼下上了袁一林的车。袁一林什么都没说,而是急速驶离了我的宿舍楼,似乎怕儿子追赶似的。几分钟后,车穿过一条宽广的马路,在一片闪烁的霓虹灯海里,停在了一座已经关门的银行大楼前。袁一林奕奕闪光的两眼,正紧盯在我的脸上。他焦急的地说:
我从南方回来后,去你的书店找你,发现已经换人了。打你的手机,已停机,往你家打电话,晨晨却一直拒绝跟我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愿回忆那段恐惧而伤心的往事了。我克制着满腹的痛楚,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书店被查封了,我下岗了。虽然我竭力做出一副平和的神态,但这两句话说完,我发现自己悲伤的情绪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泄出来。自从书店出事,我遭遇下岗,除了儿子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给过我真正的安慰,甚至没有人给我真正的关心。因此当袁一林第一次表示了关心和焦急时,我还是被感动了。广场前有一辆黑色奥迪车缓缓经过,两只炽白的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好奇地探进了我们车内。我迅速擦掉眼泪,听见他说,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让什么人搞的?
这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我心里暗下决定,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的背后原因。
晚上近十一点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刚一进门,竟发现儿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明是在等我。从他脸上阴沉的神态判断,我们有可能为袁一林再次发生矛盾了。
妈妈,你跟袁一林在一起,是不是?
我并不想直接回答他,只是想告诉他我的困难,以取得他对我与袁一林暂时来往的谅解。
儿子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工作需要熟人,需要广泛的社会关系……我刚说了一半,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说,妈妈,我知道你的困难,但是没有他,我相信你照样能做好的。
也许吧,但是这个开头,我需要指点和建议,毕竟他见多识广。然后,我走到儿子身边,蹲到他的身前,盯着他恼羞成怒的眼睛,安慰他说:你难道不了解妈妈吗?妈妈这么大岁数了,能怎么样呢?
妈妈,儿子极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说,可袁一林不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吗?你找他帮忙,正好给了他机会,你知不知道?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非要给人留下把柄呢?为什么非要给人借口呢?你难道想了解他女儿如何说你吗?你想知道他太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