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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老父亲不知何时从我的书桌里找到了一份帐目,那是我刚离婚时,为更好地支配工资记载的两个月的详细收入和支出情况。因此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工资,知道每个月家庭的必须开支,以及其他有可能的消费。他像所有下岗家庭的老人一样,开始提着菜蓝子去买市场最便宜的菜,为一毛钱与小摊贩斤斤计较。我甚至亲眼看见可怜的父亲因为少出一毛钱而被小贩追讨的尴尬场面。但这并不是我最难过的事情,最让我痛心的是父亲为了不给我所谓的丢脸,曾经几次与我一起碰见熟人时悄悄躲开的情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为父亲购买时下城里老人穿的衣服,而父亲为了能节省更多的菜钱,固执地接过了买菜的任务,这使他不得不每天穿行于菜市场,而且为了买便宜的菜,他几乎每天早早起床赶早市,购买不用上交管理费的菜。
我常常在早上上班的路上,看见父亲提着菜蓝子的佝偻背影。每当这个时刻,我都会生出无限的内疚,并暗暗发誓要像当年考大学一样,拿出全部力量在工作上干出成就,以不负年老的父亲的操劳。
艰难的日子熬过了腊月,熬到了春节。于致也在节前到儿子的学校一边看儿子一边送来了生活费。这样,我们的春节虽然过得不算完整,但是在儿子、父亲的努力下,我们也过得其乐融融。每当看着这一老一小围着餐桌上那点寒酸的食物而兴高采烈地说笑时,我心里都不由得生出隐隐的疼痛。比起邻人同事,甚至比起我们的过去,我们这个春节,也是父亲唯一一次在城里与我们一起过年,却是我在城里生活后最寒酸的一个春节。这使我对父亲的内疚增加一层的同时,只好以更加发奋的努力,用撰写那个课题来安慰自己不安的良心。
在这种努力和奋争中,书稿在突飞猛进地增长,以此速度,我想在大约半个月内便能完成。为了心中的目标,为了年老的父亲和幼小的儿子,我决定彻底与自己的过去决裂,我要做一个强女人。为此,在春节的第二天,我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去给李子峰拜年,以加深与领导的关系。因为在三月份,也就是假期结束后,职称评定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书稿到时不能排上用场的话,只有靠李子峰的活动了。
我终于彻底撕毁了清高的形象,用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给李子峰买了一条高级领带。去李子峰家送礼的那个夜晚,我几乎花了半个小时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甚至为了选衣服折腾了十几分钟。从多年的工作经验中,我深深体会到了外表形象对一个人成功所起的重要作用,尤其是对于女人。因此我希望李子峰除了以一个领导对下属的欣赏外,还能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喜欢我。我化了淡妆,穿着于致陪我买的一套高档衣裙和一件黑色驼绒大衣,脖子里配一条乳白色羊绒围巾,在镜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信心涨满身心。
在儿子和父亲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我提着装着领带的小礼包走出家门,走进年节气氛极为浓厚的夜里。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年轻恋人和学生模样的一群女孩,从身边悠闲地走过,还有一对年轻父母带着一个小孩在散步,偶尔有烟火窜向空中飞散开一朵朵巨型蘑菇状的彩色烟花,引得路人争相驻足观望。然而,穿行在这种喜庆的气氛中,我的心情没有丝毫的快乐和轻松,我不知道此次行动会让李子峰如何看待我,也不知道是否会产生预想的效果,但是无论如何,我想,我得去,还得尽可能地讨好他。
寒风浸透了身上薄薄的衣服,感觉中骨缝里都充满了冷气。为了漂亮,我几乎没穿保暖性能好的棉衣,甚至没穿一条厚毛裤。我一面发着抖,一面心烦意乱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甚至考虑如果碰上同事如何处理。当我迈进空无一人的电梯,看着光亮的电梯壁上照出的模糊影子时,我突然觉得人生或许本来就像对面的影子,不过如梦一场。不是许多古人,甚至现代人都在慨叹人生如梦吗?既然如梦,为什么不真得是梦?既然如梦,还有没有必要认真?既然如梦,是不是过后也是一场空?既然如梦,我是否还需要这样拼争,这样挣扎?而今夜的送礼,是否转眼也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烟云?
我真想打道返回,在电梯的指示灯已经显示要到的楼层时,我几乎要重新关上电梯下去了。但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我听见她在拼命地阻止:不,不应该听任自己这样悲观,更不应该轻易放弃决定了的事情。谁知道人生?谁能猜测命运?既然已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决定,既然已经买了,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应该坚持走下去。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先有人的努力。既使人生如梦,在梦还没有做完时,只能做下去,除此以外别无选择……我终于克服了软弱和丧气,一面调整着脸上的表情,一面压抑着忐忑不安的心,敲开了李子峰家的门。
李子峰顶着一头的光辉,以一副先是惊奇,而后喜悦的表情迎接了我。这使我一直萦绕心头的烦愁随之缓解了,就连刚才的紧张也随同李子峰温和热情的招呼变得不知去向。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不禁欣赏起李子峰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另一种情调——那是家庭里温和的丈夫和父亲式的情调。
李子峰来来回回走着,兴高采烈地端过各类零食和小吃,然而,这些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已被对面那个漂亮的吧台式的柜子吸引了。上面除了摆着各类稀奇古怪的工艺品外,其中一对童男童女式的毛绒娃娃,正以一副动人的憨态吸引着我。我忍不住走过去拿起来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并为李子峰这种书呆子式的男人有这样的玩具而惊奇不已。
其实,这并不是那晚最让我惊奇于李子峰的,接下来的另一幕才实实在在打动了我做为一个女性内心深处的柔情:在宽大的吧台旁边是一道类似于日本房间的推拉门,在李子峰从门后闪出的一刹那,从里边飘出来一种浓厚的菜香味。顺着门缝的开合,我望见里边方方正正的餐厅,以及餐桌上一屉刚刚包好的饺子。
李子峰的太太几年前便去世了,女儿也在去年随同姨妈去日本上大学了,李子峰的妈妈病好后又住在了他妹妹家里。他——独自一个男人自己包饺子?
我再一次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穿过漂亮的推拉门走进去,这时,馅香味随着我的脚步的迈进更浓郁地飘进鼻腔,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制作饺子馅的人一定是个调馅高手。在餐桌后边还有一道半开的门,那一定是厨房了,因为当我走到餐桌跟前时,我闻见所有的香味都正在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飘出。
李子峰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开始下意识地搓手。他说,女儿年前回来了,她最喜欢吃他做的饺子,因此他几乎每隔两天都要包上几斤饺子冻到冰箱里,以备她随时想吃。
我感到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松动了一下,不知是敬佩还是感动。我从来没有想到,当然更不可能看到李子峰这慈父的一面,这使我觉得眼前这屉饺子与办公室里那个书生气十足的男人太不和谐了,也正是这种不和谐使我在心底对李子峰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说不清这种情绪是爱怜,敬重,还是激动。在这种复杂情绪支配下,我迅速端起那屉饺子,拉开角落里冰箱的冷冻门,将它冻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厨房,不容李子峰客套,强硬地把正在慌乱地阻止我的李子峰摁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开始麻利地洗手、挽袖子,包剩下的饺子。
或许我的行为有些唐突,当然也有可能引起李子峰的什么想法,但那时,我似乎已经不愿考虑这些东西。我只知道,女人的天性,传统的教育,使我不能容忍一个男人,一个像李子峰那样有知识的男人独自在家里做这种本是女人应该做的家务。不管李子峰如何看待我,反正这个晚上,我已经认定了我做得没错。在这种心理的支持下,我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厨房里,飞快地包着剩下的饺子,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没有拘束。
我一会儿擀片,一会儿包饺子,在李子峰温情的夸赞声中愉快地与他聊天。想不起在谈到什么问题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鼻子有点发酸,因为我想起了于致,因为这种场面太像我与于致生活中多次出现的情景了——在我包饺子的时候,或者做饭的时候,如果于致有时间和兴致,他便会坐在厨房的餐椅上,一边看我做饭,一边与我聊天。这种回忆使我一下子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强烈挂念。李子峰仍在旁边兴奋地说着,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我的脑子几乎被于致占满了。我不停地想着他是否会一个人吃饺子,他一个人如何过年,我还在想他是否会想起我们共同过年的情景,是否会因为想起我以往的好处而唤起他内心的柔情……我感到春节以来强烈压抑的感情突然像雪崩一样呼啸而下,将我一下子淹没了。
在我陷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伤而忘乎所以时,突然被李子峰的问话惊醒。他正以高昂的情绪问我,你说对不对?
我哪里知道他在问什么对不对,只好迅速转化情绪低头擀片儿。同时,忍着正在外涌的眼泪说,对!多亏我的长发从侧面垂下,挡住我的脸,才使脸上的表情没被发现。我将头转到另一边,用手拿起一把面粉,强撑轻松的口气说,所长,劳驾给我一杯水好不好?
李子峰像根弹簧弹起去了客厅,而我在转过脸的同时,已经有两滴眼泪啪哒啪哒落在了砧板上。等他端着水回来时,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饺子终于包完了,我站起来收拾砧板等物,然后洗手。水哗哗地从手中流下,水声中传来李子峰模糊的打趣声音,早知道你今天来,我会多调些馅,让你……
我转过身,一眼看见李子峰若有所思的奇怪眼神。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分明有些什么暖昧的东西刚刚出现过,虽然一闪即失,却触到了我内心敏感的区域。
重新回到客厅后,我拿出了领带。李子峰兴奋的脸上立即毫不隐瞒地显示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一面推辞着,一面不停地表示着对我这片心意的感谢。
就在这时,他女儿回来了。像一颗带露的荷花,她向我微微笑着,并且打量着我,打量着没来得及藏起的领带,然后,一语双关地夸赞说,阿姨,不错,不错,很适合我爸。我希望阿姨平时能多关心关心我爸。我爸最需要的是一个伴,你可惦记着啊!然后,扔给我们一个别有用心的眼神钻进了她的屋里,留下外面的我们一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等反应过来,我们不约而同地以一副假装没有听懂的姿态来掩饰我们的尴尬神情。在这一点上,我发现聪明的李子峰所长智商竟然并不比我高明多少。
临走的时候,李子峰拿来一只装得鼓鼓的大塑料袋递给我,并解释说,是在板鸭厂做老板的弟弟年前送来的,多得他无法吃完,我帮着吃就是帮他的忙,不然会浪费掉的。
我还在推辞,他突然攥住我的手将袋子提绳递到我手里,然后不容置疑地将我的手合上。接着,我感到他攥着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量,一改刚才的温和和随意,用少有的体贴口气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好好干,我会帮助和支持你的,你的职称今年也没问题。
最后,他再一次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放开了我。在客厅明亮的水晶灯照耀下,他眼睛里闪现着潮乎乎的光亮,像透过晨雾落下的一滴露珠。
15
假期结束前一天,父亲不顾儿子的哭闹和我的劝阻,固执地回老家了。当我看着老父亲蹒跚着双腿蹬上火车的刹那,我几乎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我怕再走近一步,便会在大庭广众之前痛哭起来。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因为独生女儿的无能,只好孤身一人再回偏远的老家种两亩薄地,甚至还指望以此换些钱,来冬贴补我的家用。父亲在窗玻璃处弯着身子还在不停地嘱咐着,但我早已不知他说什么了,我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以防止父亲看到我的愁苦,让父亲放心回家。
火车载着满腹心事的父亲缓缓驶离了车站,我站在寒风中,看着远去的列车,终于让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了满脸。
上班第二周,也就是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后的第一个礼拜,职称的评定工作就已经着手报名了。就在我愉快地报了名,安心做着评上职称的美梦时,事情突然出现了变故。一天开会时,李子峰宣布说,下星期,也就是过三天他就要到党校接受培训,因为那天是星期五。时间是三个月。而更让我焦急的是,开会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李子峰了。到下午,我几乎每隔半个小时便往李子峰的办公室门口看一看,甚至坐在办公室里,我也伸长着耳朵听着走廊的动静,然而,一直到下午下班也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他。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整个办公大楼在下班高峰的喧闹后变得沉寂下来。我坐在办公室里,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茫然盯着头顶上的日光灯,在它无声无息、死气沉沉的光线里体会着命运的不济和无助。时间随着窗外暮色的浓重而流逝着,我满怀的愁绪却随着这种流逝成长着,当夜色卷着如潮的恐慌一遍遍袭来时,我意识到目前必须找到李子峰,打探清楚他是否还能参加职称评定会,如果不能,他还能否帮助我。而明天便是周末了,他有可能去看护他的妈妈,找他既不方便也不容易,一旦他去培训后,更难找到他了。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知道必须振作起来,独立面对世界,面对今天和未来的各种困难和问题。只有这样,我才能以自己的力量实现当初离开于致所许下的诺言,并在社会上站住脚,担负起抚养孩子以及日后赡养老人的重担。在这种自我鼓励下,我感到胸中有一种悲壮的力量正在生长,象儿子小时经常玩的水枪里的水,在推杆的压力下,迅速上升,“嗖”的一声冲出来,灌进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被生活的勇气胀满了。
大约七点的时候,我来到了李子峰家的门口。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无论如何摁门铃,都没有回应——李子峰根本不在家。站在这座宿舍楼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决定就这样等下去,非把职称的事搞定不可,因为我唯一指望就是他了,而且我知道只要他出面,职称肯定会十拿九稳。因此不管他如何忙,不管他今天是否愿意看到我,我甚至不管他是否还能够帮助我,我都得这么做。
我穿着一件黑色中长羊毛大衣,在瑟瑟寒风中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盯着宿舍楼前的动静和行人。身旁有一方冬青砌起的花园,里边有几株枝桠交叉的树木,横七树八地交错着,像山区农家后院里的一堆烧柴。我沿着靠墙的冬青悄无声息地来回徘徊着,不停地向对面张望。有一对恋人依偎着从前方走来,走到掩藏在黑暗中的花园处,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拥抱起来,还发出低低的笑声。我有些尴尬,只好从黑暗中移出身体,把这里唯一可以隐身的地方腾给了他们。
我暴露在宿舍楼前明亮的灯光里,浑身不自在,只好走向并排的另一座宿舍楼下,遥遥注视着这里的动静和来人。一辆辆公车、私车甚至出租车驶进驶出,我睁大着眼睛也没有看见李子峰,还有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的人进进出出,仍然没有发现李子峰。十点过去了,我等待的决心也慢慢随着夜色的加深,随着来往行人的减少而消逝,对面亮着的窗子中有的开始熄灭。就在我决定是否回家的时候,又一辆出租车从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