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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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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坐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小太监来报,说大学士李光地求见。我心下疑惑,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然怎么追到内院佛堂来了。
皇上似乎有所知悉,听了报,对李德全点点头,开口道:“这该来的也躲不过。”
我正要回避,皇上却挥挥手让慧儿下去,对我说:“给李光地也沏碗茶吧,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待我出来,只见李光地跪在地下声泪俱下:“皇上,西征之事,请您再择人选,断不可亲往啊。”
“光地,你起来。”皇上叹了口气,继续道:“额伦特兵败藏北,全军覆没,如今大清强敌在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苦心吗?可朕没有一个好儿子啊!”
“皇上!”李光地悲急而唤,一屋子人听皇上这样一说,也都慌忙跪下。
西藏战事竟已吃紧到了这般?康熙六十多的人还想着亲征,怪不得把大学士急得追到佛堂来了。
“皇上,保重身子。”李德全也急了。康熙满面伤感,紧皱着眉头,良久,问道:“你们不让朕去,想让谁去呢?”
李光地一磕头道:“臣以为,目下诸王,仍是八王最贤!”
“咣铛”,手里的茶盅碎了一地,把我自己也惊得一楞。
李光地,你怎么这么糊涂,这分明不是在帮胤禩,是在害他!
“月琦!”皇上听得动静,厉声一喝,脸如寒霜。
我暗道:完了……
“去外头跪着。”皇上继而冷冷地吩咐,转头又对李光地叱责:“糊涂!”
门外寒风彻骨,不一会儿就冻僵了手脚。我却毫不在意,再过了半日,皇上出来了,也不看我。等人一走,慧儿急忙来扶我进去。
到了半夜自觉有些发烧,还好,睡了两日便没事了,病中传来消息,皇上封胤禵做了抚远大将军去替父西征了。
时为康熙五十七年,我竟已在这佛堂十个春秋。对着镜中人一看,似乎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然而,心已苍老的没有生气。
二十七岁,怎样的花样年华都已逝去,我究竟在做些什么?我突地有些害怕,人生不就是一场梦吗?却不知哪一日会醒。
第二十八章 凯旋还朝
    转眼已是康熙六十年的冬天,三年,不日胤禵就将回京,他已扭转战事,如今威望更趋各皇子之首,只等觐见领赏。
已过了这么久了吗?
出征前,德妃和胤禵至庙堂祈福,宛如昨日。那时德妃止不住泪湿衣襟,我却欲哭无泪。
这么多年,看他娶妻迎妾,看他生儿育女,看他日渐腾达……
记得那时胤禵的身上依然挂着那个穗子,结着御赐的美玉。
美玉,经了岁月的雕琢才显异彩;锦穗,却禁不起时光的流逝,渐淡黯旧。
相结节,尚可待几时?
何必自苦呢?胤禵,只愿你平安,虽知你平安,却仍作如此念。
逃开德妃的注目,那日你只说:“珍重。”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回道:“凯旋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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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冷天寒,深宫是个孤独的地方,此刻尤甚。
今夜皇上一定会为大将军王设宴,文武百官,酒杯交错,胤禵必是风光无限。
吹息了灯,自去寻那周公摆酒。
不料,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得似有人轻扣门扉,忙披衣起身来看。
开了门,月下站着的竟是胤禵。
一时呆呆的,他却笑道:“快放我进去,让人看见了,岂不完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忙引他进来,一边笑道:“我听得你回朝,猜你会来。可怎么也料不到是这般时候!”
正要去点灯。又听他说:“快别点,窗上要映出影来的。”
“那,这么黑……”
“推开外间的窗子,把屋里的火生暖和了。这么亮的月色,你还怕看不清吗?”
说得也是。
一时忙着端茶送水,再摆出果品,等坐定了,两人都不禁笑了。
想来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起头。
“这么晚了,你怎么溜出来的?今儿晚上,皇上大宴群臣,你大将军王正该受着百官礼,喝得醉醺醺才对啊。”
“一点没错。大将军王正是喝醉了,皇上给了恩典,让不用回府去了,今儿就住在宫里,明日父子俩也好叙叙。”
“啊,于是你……”
“于是,大将军王来了个金蝉脱壳,只把那枕头留在窝里,叫真身来此拜佛了!”
直把我说逗乐了,“十四爷,真不愧是十四爷!”
“月琦,”他突的面色一正,:“过了今夜,又不知何时得见。”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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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禵,你瘦了。”半日起头的不过是这么一句。
“你也是。”他关切的目光在月光下更让人心疼。
“可惜我这儿没酒,只好委屈你喝茶了。”
“正好,宴上早已喝了不少,有些醉了,喝些茶才好。”
我听了笑道,“原来大将军王也不是海量。”
“看和谁比了,说起来,你知道我们兄弟中,谁的酒量最好?”
我饶有兴致地猜开了:“一定不是八爷,九爷、十爷也看着不像,大阿哥和太子我不知,四爷,更不像。我猜是十三爷!”
“若不是怎么办?”他笑得恣意。
“难道是八爷?”经他一问,我多少有些不确定。
“呵呵,是四哥。”胤禵说完,颇有些自嘲的一笑。“想不到吧,皇阿玛常说我们兄弟中十三酒量最好,却不知私底下,老四都灌醉他好几次了。”
“不会是使诈吧?”这话才出口,便觉有些不妥。
不想,胤禵却合着我意道:“这个倒没深究过,指不定你说的是真的。”
“十四爷!”我忍不住好笑,哪有帮着外人乱猜忌自家兄弟的。
“怎么,你不是素来知我。何况,如今能说这些的人,也是一日少过一日。”
……
“十四爷,来。我以茶带酒,进你一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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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冰,一片天寒地冻;室内,清茗飘香,倒是暖若阳春。
胤禵问起宫里如何,皇上如何?我本也知道的不多,尽数答了。两人似老友相见,交往着三年未通的讯息。渐谈渐酣……
一时说起进藏之事,行军作战的坚苦,他自是一笔带过。突的一顿,道:“月琦,若不是遇着一个人,只怕你见不到今日的我。”
心中猛得一紧。
“从前,兵家韬略也念了不少,又常常和十三争胜,肆意任为。上了战场,才知全然不是。硝烟一起,刀箭横飞,那些兵士便活生生地在眼前斩断了手脚、割掉了头颅。
穆鲁斯乌苏一役,卧尸千里,我亲眼见了什么叫血流成河,方知当日长平大战,白起活埋十万赵军,竟是何等残暴之事。”
“月琦,月琦?你怎么了?害怕吗?”
我一时听得走了神。胤禵,养在深宫的你,恐怕经此一战早已脱胎换骨。
“不。不怕。只是在想,历史从来说来简单。”
“月琦,”他一唤,却沉了半天未语,“手仞敌军,说来英勇。可第一次挥剑时,剑刃割过肉骨的那种声响、感觉,酸楚得让人手颤……只记得鲜血狂喷溅透了我一身,一个又一个就这样倒下了,有一刹那我真的觉得……”胤禵言至此处,双眉紧锁,叹一口气又道:“四哥早年就随父皇亲征,也领过兵。他的行事脾性,今日方懂了几分。”
“胤禵,你那时心里是怕吗?”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我,缓缓开口:“是,心有怖畏。”
“胤禵,——惜生而怖,敬天有畏。若不是如此,便不是我知之你。”
他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片刻却又似有所悟。
胤禵,我从遥远的后世而来,对生命的理解自与你不同。
“我早该想着,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又参了这些年佛法。说得竟好似那人。”
“谁?”
“仓央嘉措。”
“啊!你遇的人是他!六世达赖活佛!他不是已经……”
眼见着胤禵摇了摇头,“我当时对生死爱恋尽是迷茫,战事稍停,便纵酒夜驰快马,一路从藏地进入青海。白雪积山,我酒醉后落马,若不是遇到活佛,怕是很难活着再见你。”
“我从前曾见过他的画像,所以认得,他见我穿着也猜出了几分。原来当日皇阿玛有密旨,让他自去,对外却只说他病故。他便一直隐姓埋名,在西南、西北民间布道。”
“好一段不为人知的密闻。嗯……他既救了你性命,可是又医了你心病?”
“‘佛度有缘人’,这也是因果。连日后平定西藏,都有仓央嘉措的功劳。他自是不愿生灵涂炭。”
“那,他和那姑娘的事,可是真的?”
“月琦,我有时真好奇博库泰家到底给你找了个什么师傅?你怎么连这个也听过?”
我掩嘴笑过,只道:“是,还是不是?”
胤禵神情肃然,“月琦,世人所传都是谬误,十方世界,皆是幻嗔,情是真,爱是真,对佛法,对众生都是真。他曾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样的人,怎会是他们口中的不堪?”
“胤禵,”我忍不住心下一沉,“你……可是已和他知己相交?”
“月琦,我有时真想看看你这颗七巧玲珑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听说,”也不接胤禵的话,自顾自道,“仓央嘉措在位时,尽一切力普渡众生,却厌倦贵族生活,嘲讽权势。他偶遇命中不该见的人,受比丘戒时曾对五世班禅说:‘你赠的袈裟我还你,你加诸我身的教戒我也还你。我宁愿不为达赖,只为凡人!’
胤禵,二十岁的仓央嘉措,‘真’的让人害怕,二十岁的你,何尝不是如此?!皇上说你不服管教,你便最好不问朝政,甚而不为皇子。整日豪气云天私混江湖,心里喜的是老庄、阮嵇……”
“月琦,别说了。”
“不!还有,一个你也不该遇上的人!胤禵,仓央嘉措那样刻骨都能看透,你为什么不能?!”
“月琦!他是活佛!”
“是!他却不愿为活佛,愿为时呢?如今呢?早已沧海难为水。你是皇子,你也曾不愿为,可如今呢?你又何苦?……”
下一刻,吻,就像苦涩的烈酒,烧在心头,胤禵紧紧地拥着我想要勒进骨里。
“月琦,我为的谁,你难道不知?”他低吼出声。
胤禵,求你,别……
“我知,我知……”一遍遍,一声声。胤禵,你的吻已然诉尽心事。
良久,彼此渐渐平静地放开对方,目光依然交缠。
四更的报时刚过,再不久天就要亮了。
胤禵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册子,说:“这是仓央嘉措手抄了他的诗作送我的。”
“仓央嘉措、仓央嘉措,”我在口中默默念道:“这是‘梵音海’的意思。”
“是,里面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轻轻翻开扉页,一行诗就这样跳入眼帘,我禁不住轻吟:“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与卿再世相逢日……”
胤禵的声合着我的,直到末了。抬头时,他早已在佛堂之外。
第二十九章 帝崩离兮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胤禵又走了,我知道皇上过不了今年冬天了,我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佛堂。
“月琦?你不怪朕吧。”十一月的时候,皇上来了,问了一句家里老人会说的话。
“不,当然没有,皇上都是为月琦好,月琦现在也很好。”我说得都是心里话。
“朕没法子啊……月琦,你额娘前儿个去了,朕留着你,没让你尽孝啊。” 皇上说这话时,颓然老去。
我感到自己的漠然……老太爷三年前就去了,如今轮到额娘了吗?那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伸手去换了热茶来,皇上却对着我手上的镯子问:“这个,你额娘什么时候给的你?”
边答皇上的话,便奇怪万岁的口气。“回皇上,是康熙四十八年秋狝那会儿。”
“只她知道朕的心思啊。”
“皇上,您说什么?”难道万岁说的是额娘?他怎么知道……
“没什么。”
“月琦,这是朕赏给你们家的,好生戴着。”
皇上静静坐了半日,缓缓开口道,“月琦,等朕百年以后,便随你去留吧。若要出宫,朕会让他们预备些银两,若留在宫中,就和苏麻一样吧。”
“皇上。”
您还不知自己过不了今年冬天……
一阵心酸,跪下道:“您若去了,让月琦给您守守陵吧。”
“傻孩子,那儿风大又冷,陪我一个孤家寡人做什么?”皇上那样和蔼地笑着。
说完起身要走,我忙送出门,却轻轻地听见他对李德全说:“天怪冷的,再给月琦添二两月银吧。”
人老了,也许反而变得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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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天,梅花就开得喜人,那红白蜡黄,我和慧儿摘了几枝,准备养在月白的瓶里。
突然,宫里敲钟了,我看见慧儿望向我的眼里满是惊讶和慌张,我听清了那重得想要压垮一切的丧钟,是皇上!
我们飞奔着冲出小院,隔着厚厚的宫墙依然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穿过黑夜,渐渐盖过世上所有的声音。
……
千古一帝,就这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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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虽然乱了,表明上却是看不出什么的。每一个来哭丧的人都有自己可悲的事,真是举国同哀啊。
每天都跪着给皇上,不,已经是圣祖爷了,超度。
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可悲的事,也似乎没有了任何的希望和知觉,不知道未来,也不怎么在乎,麻木,只是麻木。
直到我看到那个人闯了进来,把天地的光芒挡去一半,他冲到棺木前,怔怔地看了半天,却并不悲泣,直直地没有半点声响地跪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一惊,大殿无声之时,我听见自己“哇”地哭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悲伤。
似乎莫名有了力量,不管它是否只是痛的感觉,止不住的泪水倾泻,模糊了我的双眼,直觉有人站了起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突然大殿里一片混乱,一阵拉扯挥打之声。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
我缓缓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地看见挡在我面前的人是胤禛,而那个朝着他冲过来的人是胤禵。
大殿上清晰地回响着胤禵的怒气:“我本恭敬尽礼,拉锡却来上前拉拽,我是皇上的亲弟弟,拉锡不过掳获下贱之人,若我有不是之处,求皇上处分;若我无不是之处,求皇上即刻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胤禛听了这话,身子明显一僵,他呆立了半晌,攥紧地手慢慢放开,举起……
我刹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顾一切的,我想要伸手去拉胤禛的袍角,却遥远的像是几光年外的距离。失去意识前,听见有人在惊呼:“太后!……”
还好……我心安的倒下,最后一个念头却是:这青石地会不会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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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已躺在佛堂的暖阁里,橙红的烛火显得那么不真实,也许我还在梦中?
那么这一定是个噩梦,因为当今的圣上正阴沉着脸坐在我的屋里,他一身玄服,双目犹如冰冷的黑夜,散发着寒冷的厉色,向我袭来。
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然而他很快发现我醒了,目光因为有了某种企盼而开始显现温度。他清晰的嗓音打破了我的梦境:“月琦,你终于醒了。”
这话说的那么沉重,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我正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想要挣扎着起来。
“太医说你体虚气弱,积郁过久,恐怕很难调养回当初了。”胤禛平静地叙述着。
“皇上,当初,月琦还有当初吗?”我不禁觉得十分好笑。
十数年的光阴岁月,这么多年我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瓜葛?看不见容颜老去的我,心早已枯如旧木,你何必来,又何必问?
胤禛很快走到了床榻前,他俯身看着我,让出烛光映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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