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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你一轮的猴。”他又幽默了。没想到才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已在这气定神闲的车厢内和她交换友善的眼光。
“原来你那么老啦?”她也笑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眨呀眨地,每眨一下,眼里便捕捉了两个他。她一点也看不出他有那么老了。
“就是呀,足足大你十二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也对她眨了下眼。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喃喃重复着,皱着眉、歪着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她惊呼道:“你跟我同一天生日?”
“You are right!”聪明,他喜欢反应快的女人。不,是反应快的小孩。
“所以才决定收留我?”
“嗯哼。”
她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路人此刻看来和行道树一样悦目,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也不那么刺耳了。
望着她有点得意忘形的模样,他回想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决定自找麻烦。人车碰撞时相遇,不迟也不早;刚刚好的巧合,不多也不少。合着她和自己有缘,That's all。
“你叫幼吾?”这名字让地产生过联想。“幼吾,吾幼,你的名字让我想起我女儿。”
“喔。”她不太喜欢他这个收留自己的理由,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坐在车上讲话啊?”她问。
“喔,”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不讲了。”他发动车子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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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不再讲话,半个钟头之后他在一处停车场将车停妥。她猜想目的地到了。
“下车吧。”他先下车,从后座取出她的拐杖,绕到她这边,扶她下了车。
“我们到了吗?”她不知自己是到了哪儿,随口问着。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你得跟我到里面待上几个钟头。”他指了指前方一栋大楼。
随着他指的方向,她看见大楼外招牌林立,一时有些眼花缭乱。默默地,她跟着他走。
电梯内的指示牌告诉她,他们要去的楼房属于美语中心的范围。因为他按了十一层的钮,而八到十一层是一家名气很大的美语中心。
“你在教美语啊?”她好奇地问。
他只是笑笑,没回答。
出了电梯,他领她走进一间办公室,门上标的是“顾问室”。
“坐吧。”他示意她到长沙发上坐,自己迳往大办公桌前那张有着高椅背旋转式办公椅上坐去。
她边坐下边打量着一室的明亮、宽敞,现代化的办公家具和设备,美语中心的精致经营可见一斑。两旁整齐的书柜里净是大部头的外文书籍和文件夹,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英文证书,室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洋味。
她想起来了,正待发问,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似乎也在等她开口。
“你就是魏欥华?”
“嗯哼,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你是这家美语中心的创办人?”
“对。”
“难怪了,”她搔着头。“难怪那天我在医院里听见你说你叫魏欥华的时候会觉得耳熟,原来你是那个魏欥华啊。”
“什么那个这个的,魏欥华就是我,我就是魏欥华,有那么奇怪吗?”
“所以你是加拿大人?”
他点点头。“加籍华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她这才没再盯着他看。
“饿了吧?”他问的同时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
“Amy,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Amy很快就来了。
“魏先生,”她向老板点过头之后便朝戚幼吾笑了笑,询问老板:“有客人啊?”
“嗯。”他淡淡回应。“麻烦你帮我买两个汉堡,一盒鲜奶回来,然后冲杯热咖啡给我,谢谢。”
他就这样和她在办公室里把午餐打发掉了。
“我现在要下楼开个会,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别到处乱跑,听到没?”
“我这个样子能到处乱跑吗?”她俏皮的反问教他莞尔。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杂志。”他顺手拿了几本放在她面前就出了办公室。
她立刻就觉得无聊了,随手翻了翻杂志。想起自己曾看过的有关他的专题报导。创办这个美语中心之前,他在英语补习教育界早巳声名大噪了。十五岁随父母举家移民加国,语言教育硕士。杂志上指出当初他入这一行完全是无心插柳之举,昔日在台同窗好友邀他返台客串指导,却使他因此而崛起于英语教育界。他生动活泼的教学独树一格,很受青年学生的欢迎,挺拔的身材、抢眼的外型使他很快地又成为抢手的英语教学节目主持人,他出的英语有声书籍也有很好的市场反应,抱着玩票的心情进入这一行,没想到竟在这个领域中大放异彩,中英双语流利的优势令他所向披靡。据说他为了接近和学生的距离,闲暇时会阅读青少年喜欢的读物,了解他们的想法和时髦用语,当他们的老师也当他们的朋友。满腹学问加上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经商之道,他决定自己创办美语中心,意义不只在商言商,更在挑战那分成就感。
她上午走了好长一段路,觉得很累,刚吃完午餐,脑袋里缺氧,觉得好困,冷空气让她很快地梦见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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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后,他回到了办公室,只见她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没叫醒她,反正一时半刻还走不了。他又按对讲机把Amy给叫了进来。
“魏先生。”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人,交代道:“你替我看看她该穿什么尺码的衣服,然后再帮我去买一些回来。”他顿了顿,提供了一个购买地点。“附近不是有一家‘爱的世界’吗?去那里应该可以买得到。”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麻烦你连‘内在美’一并买回,谢谢。喔,能不能先刷你的卡,回来以后我再还你钱。”
“没问题。”Amy点点头,笑着离开他的办公室。她直觉地认为老板把那女孩当小孩看,“爱的世界”?也对,那里也卖大人的衣服。她比较讶异的是老板要她连内在美都买,这点就颇耐人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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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首办公桌上好一段时间,他终于把工作告一个段落,抬起头,却见她尚未醒来。
端详她的睡颜,他不禁要赞美,这女孩睡着的时候真好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他自忖也许自己比她还要疯狂几分。收留她?万一被人设计了呢?他甩了下头,不至于吧,设计别人还得先撞车,代价未免太高了点,一阵思量过后,他也开始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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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把她给卖了吧?应该不会才对。好歹他也跟教育工作沾上边。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她注意到车子是往内湖方向行驶。
“我家。”
“你家住内湖?”
“嗯。”
在一处转角,他将车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看来刚才那栋高级住宅大楼就是他的住处所在。
从地下二楼搭电梯直达十五层。
“我家到了。”告诉她的同时,他已拿出钥匙来开门。
她注意到他手上除了公事包之外,还提了一个购物袋。
他在玄关的鞋柜里拿了一只拖鞋给她,因为她目前只需要一只。他心想,在她拆石膏之前还得替她买双鞋。
“你穿几号鞋?”他未雨绸缪着。
“你家的拖鞋还分尺码的吗?”她反应敏捷地回了一句,脸上挂着笑。
“不是。”他指了指她那只石膏脚。“拆了石膏之后总得有鞋穿吧?”
“喔。”她尴尬不已。“三十七号半。”
“脚还真不小。”
他自己也换上拖鞋,朝客厅走去,瘫坐在那方格布艺沙发上。
“坐啊。”见她还呆愣在玄关,他招呼着。
“喔。”她细瘦的肩膀微颤着不安,眼前的局面有些离谱,跟她想的有些距离,但此刻她正坐在他的屋子里却是事实。
“喝可乐吗?”
“好。”
他去拿了两罐可乐,给了她一罐,坐回沙发。
矛盾。不因为屋内的装潢摆设交错着古典与现代,相反地,中西合壁的结果不但不矛盾,还别致得够格刊登在“摩登家饰”那类杂志上。令她觉得矛盾的是,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将这么大间屋子打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你太太呢?不在家吗?”她问得拘谨,因为她没忘记他对自己提过有个女儿。她的出现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这屋子暂时没有女主人。”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接着他就打电话点了外卖披萨做为两人的晚餐。
“你很喜欢吃汉堡、披萨这类食物对不对?”
“方便嘛,我偶尔也吃中式饭盒。”挑着眉,他又问:“怎么,你不喜欢吃披萨?”
“不是,我现在是寄人篱下,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不想寄人篱下你就回自己家去呀。”他说得不愠不火。
“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寄人篱下。”不知怎地,她脱口而出,这回答无异向他承认她是有家的人。
“你果然有家。”
“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个了?既然你一念之仁收留了我,那就让我暂时住在你家吧,等我脚上的石膏一拆,我就可以自力更生,到时候我自有打算,不会再麻烦你了。”
“随你吧。”他懒得跟她讨论了,把那个购物袋搁在她面前。“这些是我托Amy买的,给你换洗用。”
她朝袋里瞄了瞄:“谢谢。”
“还有,”他回头指着楼上。“房间都在楼上,你住第二间,可以少走点路。第一间是书房,平时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在里头找点书看。”
“喔。”
“对了,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不用接电话,我会听留言。还有,电话旁边那本簿子里有一些外送餐盒的电话号码,午餐你自己处理。我待会儿会放一张我的名片在那儿,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另外,我会留点钱给你。”他一连串地交代着。
“喔。”
很久没有人像他这样对自己预先做着安排,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如此被动的感觉,虽然不是感恩节,但她的心中充满感恩,如同她在不是复活节的当天复活一样。
就这样,她在他家开始了等待拆石膏的客居生活。
鸦片玫瑰目录
靳絜 》》 鸦片玫瑰
第二章
这是戚幼吾第二次搭魏欥华的车,他要送她上医院去拆石膏。
车里回荡着二胡的乐声。
“你在家也常听这张二胡专辑,对二胡有偏爱?”今天她的心情不太好,忽觉想多跟他讲讲话,就地取材找了个话题开讲。
“还好。我也喜欢西洋音乐。”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喜欢国乐的人?”
“不是。你的楼中楼里放了好多古董,我想你应该蛮喜欢中国的东西。还有,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一本《中国花梨家具图考),猜你可能对古董家具也颇有研究。”
“你好像已经把我家的东西都看过了。”
“差不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了。”
“是吗?”他没忽略她眼中那抹眷恋。
“你好像很开心?”瞧他随着音乐轻轻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她不开心地问。
“对呀,你不是应该更开心吗?拆了石膏之后你就能穿鞋走路了。”他朝她笑笑,继续应变着混乱的路况。
“走路?”
“嗯哼。”
她知道他为什么开心了,理由是他就要解脱,在她“走路”之后。原来他七早八早地就替她买了鞋子是迫不及待地要她走路。是啦,她是说过要走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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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现在你对足下有什么感觉?”在她右脚重新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开心地问。
“我觉得右脚变得好轻喔。”
“惯性问题,过一阵子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走路小心点,别再跌倒了。”
“知道了。”
出了医院上了车之后,她不再说话,眼睛直盯着路面,比开车的他还要专心。虽然他一直还没开口问她要去哪里,她心里还是不安。
渐渐地,她发现车子是往内湖的方向行进,这才偷偷看他一眼。不过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无从判断他的决定是什么。即使回到他家,她还是有可能得“走路”。
车驶进地下停车场后,他没有将之熄火,拿了一把钥匙给她。
“你自己上去吧,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他平静地交代着。
她接过钥匙,带点激动地望着他,希望他能补充说明,好教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想回自己家时再还给我好了。”他用慈祥的口吻对她说。
他离开之后,她没有上楼,而是立刻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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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房门上敲了好几声不见回应,他推开了门,发现她也不在房里,回家去了吗?
他踱下楼,在沙发上躺成一条直线,枕在扶手上的脑袋里不断思索着她的去向。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已习惯她每天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回家。也许她不是在等他,只是他一进门就会看见她这个人。
虽然每天相处的时间短暂,通常也没有交谈,彼此皆称呼对方为“你”,他们之间依然十分生疏,但他对那张不圆不尖的脸已经感到很熟悉了。
看一眼早已看腻的时钟,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洗过澡之后,他觉得没那么别扭了,到厨房里冲了一壶水果茶。
大门上有动静了,他依旧坐着高脚椅,两肘支在吧枱上,望着门的方向。
来人熟练地打开客厅的灯,关上了门。
“唷,还没睡哪?”何大成边换拖鞋边朝他吆喝着。
“知道你要来特地泡了壶茶在这儿等你。”他拿了另一只杯子,倒了些茶给何大成。
“少来,”何大成坐到他身边来了,“我哪次不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谁晓得你在等谁?我也不喝这玩意儿。”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啜了口茶。“说,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在等你女朋友啊?”
“她跟你一样有我的钥匙,想来就来了,我从来没等过她。”
魏欥华笑了,原来很多人有他家的钥匙。
何大成喝不惯茶,迳自到冰箱取了罐啤酒。“啵”的一声之后,他喝下了一股透心凉。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水果茶的?这不是女人喝的吗?受女朋友的影响是吧?”
“没有的事,偶尔换换口味嘛。”
他瞎掰个理由,没说出那水果茶是他应戚幼吾的要求才买的。他下意识地又瞄了下时钟。这么晚了,就算她想为那只脚庆祝,出去溜达一天也该回来了吧?还是她有深夜在街上闲荡的习惯?
茶已经凉了,他像喝啤酒似地,把一整杯茶全灌进嘴里。
“唉,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怎么我刚一进门就发现你有点不大对劲哪?”何大成接着就很同情地问:“干嘛了?跟女朋友不来电啦?”
“说你平庸就是平庸。来电?多平庸的字眼。她很久没来我这儿倒是真的。”
“我就说嘛,你不过是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可没多想得开。一定是人家很久没上你这儿来,你心里着急了吧?你知道人家这叫什么吗?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你以为只有你会吊别人胃口啊?告诉你,现在的女孩子厉害得很,她要是真想吊你胃口的话,哈死你都会。”
他没心情和何大成瞎扯,朝门上又瞟了一眼。
“搞不懂你,”何大成话匣子一开就没完了。“哪,你不想约束人家,也不要人家约束你,那你们什么时候玩完了,自己知道吗?”
“谁先不玩就先告知对方。”
“你倒是告诉我,有多少人玩得起?”
他耸耸肩,换了个话题:“你这次上来打算待几天?”
“不一定。”
门上又有了动静。魏欥华立刻在心里跟自己赌上了,如果进门的是她,那么明天他就为她庆生,顺便也给自己庆生。
“谁啊?都那么晚了。”何大成也朝门边望望。“有那么巧吗?我们才刚说完,你女朋友就来啦?”
戚幼吾背着一个超大背包,两手还提着大包小包,进屋后发现有客人先是一愣,随后便对客人夸张一笑。
“嗨,你好。”
“嗨。”
何大成见她换了拖鞋就直奔楼上,回头用两个问号看着魏欥华。
“请问你什么时候换的女朋友?这个看起来还很嫩,她也玩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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