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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紧接着我的话音儿,三梆子的座位那里猛地响起一阵剧烈的干咳,刚刚坐稳的孩子立刻又哄堂大笑起来,更可气的是那些为孩子们当保镖的狗,它们纷纷一跃而起,汪汪地狂吠着冲向三梆子。只见三梆子嗖地一下跳上桌子,手里高高地擎起一只小草筐,草筐里是他那只灰不溜秋的小刺猬,正蜷着身子咳咳咳起劲儿地咳嗽着,引得狗群直往桌上扑。
三梆子,你干什么呢?我大声问,教室里顿时静了下来。
姐姐,三梆子捣蛋,他给小刺猬吃了盐粒儿哩。和三梆子同桌的五星说。
嘻嘻……有的孩子忍不住偷偷笑着。
好吧,三梆子,你不想上学,就带着你的刺猬出去想想吧!我严厉地命令他。
孩子们看看我,纷纷喝住了自己的狗。三梆子自觉有愧地从桌子上蹦下来,红着脸低头走出去,门口的小闺女嬉笑着用手指刮着脸蛋儿直羞他。三梆子翻起白眼儿冲她们一吐舌头,把小草筐挂在门外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孩子们一双双眼睛都期待地凝望着我,好像一颗颗星星在面前闪烁。第一课……第一课,我该给孩子们讲什么呢?望着他们新奇的眼睛,一种的神圣情感油然升起,现在我是老师,陶庄学屋里的老师了,我必须先让孩子们喜欢学习。我说,大家都坐好,咱们上第一课,第一课我们要学唱歌,大家说好吗?
噢——噢——,孩子们欢呼起来。有的孩子问,姐姐,咱学个啥歌哩?
大家安静。我说,现在我教你们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噢——好啊——,孩子们又叫起来。
这时五星猛一下站起来,他说,姐姐,俺奶奶说,那时候咱村儿里还真来过日本鬼子哩,他们扛着小旗儿,端着刺刀,见人就捅,可厉害啦……
去你娘的吧,五星,你咋光说鬼子厉害呀?满屯儿还没等五星说完,就忽地站起来抢着说,俺爷爷说,咱村的爷们儿也宰了老些小日本儿呢!
大秤说,听说咱这一带还出过一个打鬼子的好汉哩,他那腰里别着两把盒子枪,一见鬼子就俩手一块儿开火,啪——啪——!他边说边比画起来。
孩子们顿时乱成一团,屋里嗡嗡响成一片。他们叽叽呱呱地吵着,谁也不甘示弱。就像看打鬼子的电影那么热闹。我费了很大劲儿让他们静下来。看看孩子们都坐得很整齐了,我又说,你们唱歌也要像你们坐的一样,要唱整齐,记住了吗?
记——住——哩。孩子们拖着长腔回答,那声音就像一群纪律严明的战士。
我开始教唱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
孩子们跟着我唱起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唱。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唱。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我发现孩子们唱起歌来七高八低,还跑调,怎么纠正也不管用,我还是一遍遍耐心教下去。
七高八低的歌声飞出破烂的学屋,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我发现三梆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门边,倚着门框羞愧地低着头。我说,三梆子,进来坐好吧。三梆子一听赶忙蹿到自己的座位上,用高八度的声调跟着唱起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说他唱,其实是在喊,他的脸憋得通红,门外看热闹的人就嘻嘻哈哈地笑他,说三梆子一顿吃仨窝窝,有劲儿没处使,三梆子却更卖力地叫唤起来……
开学以后,陶庄学屋周围的环境很快就有了改观。杜翰明把县里批给他盖宿舍用的玻璃送给了学屋,陶成大叔派桩桩大伯给教室装上了几扇大窗子,还安上了一扇镶玻璃的门。教室里的光线顿时亮了许多。三梆子自告奋勇把墙上那块褪了色的破黑板扛回家,用素英染衣裳的朱黑涂得黑漆漆的。那些土桌土凳也被刘锁带着一帮小伙子重新抹得有棱有角,显得十分整齐。这一来,陶庄的学屋才开始有了学校的样子。
陶庄的孩子们不再像刚来上学时那样莽撞无知了,他们也不再把狗带进教室。只要一上课,他们就会立刻跑到各自的位子上,规规矩矩地坐好,安静地瞪大眼睛直视着讲台。在这里,孩子们依然习惯地叫我姐姐,而不叫老师,五星他们说,咋看我也像个姐姐。他们说老师很厉害,姐姐总是笑嘻嘻的。
我发现,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却是有所偏颇的。上语文课的时候,他们都能很认真的听讲,眼睛亮亮的,显得很有精神。可是,一上算术课,他们就像缺了水的秧苗——蔫了。
姐姐,俺一见那些洋码子,脑壳子里就像灌了稀糊糊,迷糊着哩。有一天,被叫上黑板做算术的三梆子为难地抓着后脑勺嘀咕开了。
满屯儿也站起来说,咱陶庄用不着算大账,村里每回分麦子,俺娘用个做饭的水裙子一兜,就兜回来咧。那斤两还用算?
别的孩子也跟着小声地嘟哝,学那做啥?还是讲故事听吧。
就是,俺爹说啦,学洋码子没啥用,庄户人家,长大会看秤,会点大票子就中哩。
陶庄人的生活太贫苦,苦得失去了长远的希望,苦得孩子们心里的未来总带着清贫的影子。看看那一张张纯朴可爱的笑脸,我说,咱们陶庄不会永远这么穷,等你们长大了,陶庄的粮食会多得囤里盛不下。要真是那样,你们不会算数怎么能行呢?也许你们觉得算术不像语文那么有意思,也许你们觉得算术很难,不过,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呀。
五星忽地站起来说,对啦,姐姐,俺想起来了,小时候俺娘教俺识数,她就教俺数豆粒儿,往后咱上算术课,抓把粮食来数数不就行啦?
满屯儿不赞成,他说,五星,你爹在村儿里当官儿,你家有粮食,人家没粮食的咋办哩。
三梆子瞪着满屯儿说,瞧你憨的,没粮食怕啥,你不会去捡俩羊屎蛋子数数啊!
三梆子出的主意惹得小小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发现有一个孩子没笑。在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纷纷的时候,那对乌亮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黑板,那是小金来充满热切渴望的目光。小金来是个用功的学生,无论上什么课,他的作业本的字迹都写得工工整整。尽管他听不见我讲课的声音,但通过他的表情,我看出他能理解我讲的一些内容。小金来个性很强,在哪个方面都不愿落在别人后面。有时候,他显得很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他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发一通脾气,或是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渐渐地,我发现这是由于他的敏感和脆弱造成的。每逢大家念课文,或是有问题需要解答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下课了,孩子们把我推到教室外面。五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有些刺眼,我把手遮在额上观望乡村的风光。学屋门前的槐树上挂满了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和风携着花香从高处扑来,甜丝丝的有些醉人。小小子们争先恐后爬上大槐树,摘一嘟噜槐花扔下来,等在树下的孩子们吱哇乱叫着你争我夺,他们抢啊叫啊,笑啊闹啊,直吵得半个村子不得安宁。
孩子们那么快乐,我无意中回过头,却发现教室里有一个孤单的小小身影。仔细一看,是小金来,他正悄悄站在黑板下面,用手指着,很想念出黑板上的生字。念了一会儿,他仍然只发出啊呗啊呗的声音。小金来茫然地歪着头听听,脸上挂着一副迷惑的表情,于是,他低下头……
小金来,我很想叫他一声,可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忽然,他蹲到地上把头埋在两腿间。哦,小金来,此刻,我多么希望世界上能有一双神奇的手,能让你听见美妙的声音啊!
第十八节
59
过了一段时间,孩子们开始懂得主动维持课堂纪律了,他们的父母也不再随便走进教室大声吩咐正在上课的孩子出去做事了。小金来的大白狗获准横卧在教室门口,它像个忠诚的卫士,以它高大怕人的身躯阻挡那些想走近教室看热闹的人,不过,大白狗偶尔也有〃徇私情〃的时候。
一天下午,正在上课,在阳光里晒得懒洋洋的大白狗忽然一跃而起,冲着门外摇头摆尾地发出呜呜讨好的叫声,看样子,外面来了它的熟人。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进门来,哦,原来是刘锁。
嗬,今儿学生咋恁听话哩?刘锁大咧咧地说着,竟不管不顾地走进来。
五星,好小子,这才像个样儿,几天没见有长进啦。刘锁挨桌走着,点名数落着小小子们,大秤,你爹供你上学可不易,好生着学吧。三梆子,别尽想着捣蛋,要是不听话我可不饶你!他边说边回头冲着我笑笑,那神情分明是说,方丹,瞧,我帮你教他们听话哩。
我可不感激刘锁,要知道我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多不容易啊。
咦呀,个金来也在这里,还有个新本本儿呀……刘锁说着还想再往前走,五星他们可不愿意了,他们嚷着,刘锁哥,你还不走?俺上课都让你给搅和哩。
哎,这真是晴天下雨,出人意料哇!刘锁抓了抓头皮说,刚刚我见坑里来水了,想叫你们出来瞧瞧,谁寻思,还真觉悟了哩……见孩子们认真的样子,刘锁自言自语地搭讪着,赶紧跑了。
大白狗自知有错似的卧在门口,把长长的嘴巴埋到两只前爪中间,羞愧地闭上了眼睛。
下课了。一出学屋门,果真就看见干涸的池塘里亮汪汪一片,来水了!池塘前有一条涌满激流的水沟,一直向东,没进了葱绿的麦田。
小小子们绕着池塘开心地又叫又闹,有的蹲在水边叽叽嘎嘎地撵水玩儿,有的满地寻找小瓦片打水漂。
刘锁正和几个小伙子在池塘边涮铁锨,这会儿,他扬起闪亮的锨头向这边喊,三梆子,过来,我看看能在你脸上铲下二两泥来不?
三梆子抹着花脸捡起土坷垃扔过去,嘭地溅起了一片水花,小伙子们发出一片粗犷的笑声,扛起铁锨往东巡水去了。
看着这群兴奋的泥猴子,我发现他们的小脸儿实在太脏了,头发也又脏又长,像一堆堆乱蓬蓬的蒿草,特别是三梆子,脑袋上就像顶着一个草鸡窝。
三梆子。我大声命令他,快,快去找把剪子来!
姐姐,找剪子做啥?三梆子傻愣愣地问。
我说,找来你就知道了。
好呗。三梆子颠颠地跑回家,不一会儿就拿来一把大剪子。他把剪子递给我,又问,姐姐,你要这干啥?
大家都过来,谁愿好看,我就给谁剪头发?我大声喊着。
俺愿意。
俺也愿意。
姐姐,先给俺剪。
俺先来的!
孩子们你争我抢地嚷嚷着。
我挨着个儿给他们修剪着。有的孩子的头发平时不洗不梳,粘在一起扯也扯不开。好不容易剪完了,那些孩子又被头发茬儿扎得叽叽哇哇地乱叫起来,有的胡拉着脖子,有的让伙伴儿给他㧟痒痒。
我看看剪了头发的孩子,忽然大笑起来,我怎么也忍不住笑,我没命地大笑,我笑自己这个理发师,我不知道我给孩子们剪的这叫什么发型。五星的头发几乎剪秃了,露出青青的头皮,可我剪得太不整齐,看着他的脑袋,我想起叫羊啃过的草地。满屯儿脑袋两边和后脑勺剪秃了,头顶没剪,猛一看就像戴了一顶小黑帽。三梆子剪头发的时候,总是乱动,结果发茬子就显得七长八短。从学屋门口经过的大人都说,三梆子,你这脑瓜子是叫狗啃了不?他就追着人家一顿好骂……
我从没有这么快乐地大笑,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满眼是泪花,直笑得自己笑不出来。我想起有一次五星的奶奶说我,方丹笑得多欢喜,在村西头一笑,村东头都听得真亮亮的。我又笑起来。
三梆子说,呀,姐姐今儿里你这么高兴啊,咋像拾了个狗喜欢哩。五星他们就说,三梆子好啊,你敢骂人家方丹姐姐拾了个狗喜欢……他们嚷嚷着,就和三梆子打闹成一团,这一来脸上身上就滚得更脏了。我赶忙喊着,让他们别再打闹。我指着那一大池塘清亮亮的水,郑重地宣布说,今天放了学,每个人都要洗洗脸,洗洗脖子和耳朵根儿,明天上课以前,我要检查,看看谁洗得最干净,听见了吗?
听见了——
孩子们哄的一声向池塘跑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进教室,我有好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孩子们整整齐齐地排坐在土凳上,那些昨天还像泥猴子一样的捣蛋鬼,今天都露出了红喷喷的小脸蛋儿。他们还故意神气十足地挺着洗得光溜溜的脖子,扬着脑袋,几个没剪头发的小小子乌黑发亮的头发全都齐刷刷地盖在眉头上。教室里还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啊,这是些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我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门外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直冲到三梆子面前急煎煎地叫着,三梆子,你说,你说,俺的香胰子哩?啊?
我一愣,是素英。
三梆子的脸一下子涨得红通通的,吞吞吐吐地说,啥……啥香胰子呀,俺不……不……不知道……
不知道?素英气得使劲儿一拍土桌子,三梆子脸前立刻腾起一团淡淡的黄雾,素英说,我想去赶集,洗脸哩,打开柜,找不着香胰子了,我一猜就是你拿了,快还给我!
俺……俺没拿……
不是你是谁呀,家里又没旁人,老鼠还偷香胰子啊?就是你,快拿来!素英一连串地嚷嚷着,孩子们笑得七倒八歪,她也不在乎,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想,素英还真生气了呢。
拿来!素英又命令三梆子。
俺不……三梆子红着脸,双手护住右边的口袋。
拿来!俺掐十桄儿麦秸辫儿才换这一块香胰子,你不给就中了?素英忿忿地说着,伸手就要抢,三梆子只好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咦——呀——,素英抓过香胰子一看,又叫起来,你这是咋使的?都透亮了哩!俺一年才舍得买这一块,你咋一下子就给使光了?说着,她抬手就要打三梆子,却被五星一下拦住了。素英姐。五星甜甜地叫着,你那香胰子是俺学屋里伙着使的,人家方丹姐姐叫俺们洗脸洗脖子地拾掇,不使胰子咋能洗掉灰儿哩?等俺们攒了饯,叫刘锁哥上城里再给你买一块大的,还你还不中啊?
素英脸刷地一红,弯起嘴巴笑了,骂五星,贫嘴,谁要你们还……她转身又用食指一戳三梆子的脑门儿说,哼,小小子家还爱俊哩。
姐,这不是爱俊。三梆子摇摇头,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这、叫、讲、卫、生!
呸,你还耩花生哩……素英抢白了一句。
五星又说,真的,素英姐,到时候,俺叫刘锁哥给你买块大的,跟白面馍那么大的……
素英没好气地瞥了五星一眼说,五星,你家造的香胰子那么大呀。
学屋里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笑得更响了,素英也撑不住,双手把嘴一捂,赶忙一转身,甩着两条大辫子跑了出去,把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素英跑远了,那笑声却还在响,原来是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小闺女们在笑。她们背着自己幼小的弟弟妹妹,一边轻轻地颠着他们,一边羡慕地望着坐在教室里的小小子们。
我指着后排空着的土凳对她们说,你们也进来坐下吧。
有个女孩子脸一红,羞怯地说,俺不,俺娘知道了准得骂俺哩……
为什么?我惊奇地问。
姐姐,咱们陶庄不兴小闺女儿进学屋。五星抢着回答。
为什么?我又问。
俺娘说,小闺女儿不用认字儿。
俺奶奶说,小闺女儿认了字就不学好……
她们低声而又委屈地嘟哝着。
这是什么道理呀?我说,这样说是不对的。我又问她们,你们愿意读书识字吗?
愿,咋不愿哩?她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说。
那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