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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施主所言极是。师兄对自己惩戒用意也在于此,世间万般诸事不必强求。”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当初说的那些话是多么荒唐。那时年轻呀,也是爱子心切,不肯割舍于人。于是认定佛家只是满于自足,而不利于众生积极生存。”
“师兄说过,老施主亦是与佛有缘之人。”和尚说。
父亲高兴之下,遂让人拿出他抄写的佛经给和尚看。老和尚看到,父亲所抄的正是师兄当年留下的那几部经书。
“这岂不是师兄当年给秀林先生留下的经书?”老和尚问道。
“正是。闲来无事之际拿来便读,不想解开许多心结。于是抄写下来……”
“其实,”和尚突然郑重地说:“说实话,当年这些经书师兄本就是留与老施主的。看来师兄所言非虚,也就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那一日,父亲很高兴。老和尚提出必须要见见秀林,也算是对师兄在天之灵有个交待了。越洋电话打过去,老和尚与秀林有了一次互不见面的对话。
说起当年的事,秀林也是记忆犹新。不过,当老和尚谈到劝他皈依佛门的愿望时,秀林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认为个人的超脱并不能有利于众生。这些年来他也曾读过几部佛经,也从中得到了一些东西,但“佛”对他来说唯一的收获就是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很淡了。同六十年前一样,他不能容忍佛家在道理皈依上的强求。这一点它一点儿也比不上基督。因为佛总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这让他十分不满。一点儿不尊重别人的想法,也不懂得去宽容别人的信仰与自由,只是把自己看成是至高无上的,把未皈依的人看成低下可怜,或是顽固不化。他们同情后两类中的前者,并企图强化皈依,或攻讦后者。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彻底瞧不起佛门之人了。——就这样,他彻底地断绝了皈依佛门的想法。
“……佛教只是一种信仰,它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这么做”。秀林直言不讳地说。在他眼里,不管是谁都不要总以为自己是永远对的。六十年过去了,他仍坚持着当年的看法。
大觉说:“秀林先生你对我佛门深有偏见啊……”
而我知道,如果说秀林不愿再身皈佛门对他来说是一种错过的话,那么,是他看过的那些佛经害了他。是这些成文的东西让他失去了对佛家的兴趣。
最后,大觉知道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完成师兄的遗愿了。深受教益的他对秀林说:“秀林先生言之有理,一语惊心。是呵,我佛门之人何时才能真正做到无欲无念?惭愧,惭愧!”放下电话,大觉面带愧色笑了笑,他对我们说:“其实,秀林先生才真是佛家的有缘之人呐,他才真正懂佛。”
听了他的话,我相信,只有大觉这样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佛门之人。
六十年因缘就此了过,大觉又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并向虔诚的父亲新授了几部佛经。那几日,两个人挑灯长谈,彻夜不眠。
我终于下决心再跟子骧谈谈了。
当我们坐到一起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他在某些观点上竟与秀林有着惊人的一致。本来这种担忧对一个有着强烈爱国热情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放在他这年纪的人身上就不太正常。因为他只有二十多岁。二十岁的深刻,总是让人觉得有些迷惘,有些深夜之中一个人在野外行走一样的不知所归。跟他坐在一起,静静地感受着他那与众不同的深刻,就像进入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我们尽力避开那些敏感话题,以便使我们的谈话变得愉快。所以,有关他的未来我只字未提。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突然问起了那些我终其一生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我自知在这方面没有能力得出答案,便对他说:“告诉你说,其实这些问题也困扰了我一生。实话告诉你,如果说找到了答案的话,那我所找到的答案就是人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答案。”
“你是说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也就是说,人这一生的意义就是没有什么意义?”他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什么。突然,他语速快了起来,说道:“我想你一直都是用这种答案来说服自己的吧。这话跟黑格尔如出一辙。那么,照你的逻辑推下去,人这一生岂不是什么都不为了么?到头来,还不又是‘难得糊涂’?不还是缺乏创造力缺乏想象力,不还是回到两千多年前的起点了么?可你总是在研究我们人性骨子里的劣根性呀……”
“是呀”,我叹了口气,说,“如果不这么回答,那你说该怎么回答呢?到最后……我们不得不回去。这从逻辑上来说是正确的。只不过,我们回到的不是老地方,而是一种新的文化与信仰,一种新的价值观。”
“愚人者必先愚己,”他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总是在用自己的思路去想问题,这样,注定你所得到的只能是、也只会是一种完全相同的答案:没有长进。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困扰了中国几千年。我们应该突破。”
“可是,一个人不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想问题,那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恐怕只会在想象里才能做到。”我对他说。
“不,那是因为你受传统影响太深了。你应该多用西方人的思维方式。传统是我们的传家宝,但学西学是为了用之于国学。你用这样的方式思考了几十年,极易先入为主。你自己没有能力做到这样,但别人不一定没有。”
他的话越来越不客气了。而我却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他这样直言不讳的讲话方式。与此同时,我越来越为他惊讶了。
一直以来,知非和父亲都在刻意地培养他的传统意识,准备让他将来能从传统文化中挖掘出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东西,以便创造出一种更好的文化形式。可结果却截然相反。于是我问他,“你是说中国人传统的思维方式不适合现在的发展?”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一个人,只有对一种东西有了充分的了解,才会有评价它的资格,”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反对传统的资格,只是想通过对它的了解,找到一些微不足道的症结。一个人,要想研究好一门学问,在熟练掌握它的同时,也要熟练地掌握与之对立的文化形式,要经常把它们放到一起比较。我的责任是研究传统文化,研究汉学,我认为学好西学是必不可少的。”
“这是你给自己立的责任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自信?”
“人生下来就注定要去做一些事,再说,这件事不是我们家族几代人的共同理想么?我来帮你们实现,难道不是挺好的?”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再说,你敢保证自己不会走到别的路子上去?”
“正因为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我才会选择去做。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种文化活动。我们的民族志气必须这么坚持下去。至于有没有这个能力,”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说:
“我想,我是一定会努力的。之所以那么说,也是为了自己给自己一种自信吧。不管别人怎么理解我是不会在乎的。一个人必须站在多个角度去看问题,这样他所得到的答案才可能更合理。他应该知道自己处于一种怎样的价值体系之中,应该知道自己空间和时间里所处的位置。要想弘扬一种文化,并让它发扬光大,首先要学会作比较,学会批判。应该知道它好在哪里坏在哪里。再说,古人尚说,君子承父之命,以承志为先,承言为后。我想这一点大家是都明白的。”
看着这个尚还年幼的孩子那张稚气的脸,我从他年轻而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深深的孤独。
我们之间又平静地相处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不断向我提出一些让人费解的问题。每有难以解答,我就想起秀林,打越洋电话给他。不管什么样的问题,秀林总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后来,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由子骧提出,秀林给出答案,然后再由我转述于他。所以我相信,在我们滕家只有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聪明人之间向来不喜欢相互对话,他们两个也一样。有一天,我问起子骧为什么会是这样,他看了看我说他看不起他的二伯父。这个人做人的标准不够。他说,他不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仅仅因为这个就不明就里地责怪他,那你就错了”。我告诉子骧:“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知道,他说的是秀林抛弃结发妻子出国并娶下唐小琬一事。
子骧却淡淡地说:“我知道你要说这背后有原因,他有他的痛苦,他有他的无奈,对吧?”他摇了摇头,接着说:“其中的原因我不想听。英国人有一句很重要的谚语,叫做知道了一切就原谅了一切。我本来就不准备原谅他,所以我宁肯因此被人看作固执己见。我向来就瞧不起这样的人,不管他是谁都一样。一个人做出了这样的事他没有资格要求得到别人的尊重。”
我是多么地想让这两个聪明人同修于好呀。可是他们都是那样地难以被说服,我只好又试着找到秀林。
秀林对我说,这个叫做子骧的孩子是一直对他躲躲闪闪的。秀林又说,他的做事习惯是从来都不主动去接近某一个人。
就这样,我企图让他们两个人接近的想法最终失败了。
“这孩子看人时目光如刀,你看着吧,他将来一定是个人物”,最后,秀林这样对他的例子评价说。
最终,还是子骧自己主动跟我谈起了他的未来。
那次谈话的场合是他特地安排的,在场的人只有我,父亲还有子骧三个人。他既没有叫知非,也没有叫上秀林。
他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我将利用几年的时间,在深入研究西方文化的同时,着手于新传统文化的塑造。目的是让文化的发展赶上时代步伐,并对它产生积极的影响。我会试着找到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的结合点,让文化变成一种信仰,一种宗教,并让我们的民族因此而深具个性;让人们通过对自身的注重与认识,产生并建立起一套有积极意义的信念。对我们的民族,我认为还是传统文化大有希望,既不是像现在的中西杂混,不仑不类,也不是可口可乐肯德基和欧盟一体化。我们应该有自己的道路。当这种文化建立起来,就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复兴的时候。”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几乎只用了一口气,就兴致勃勃地讲完了自己的想法。
听到他的话,父亲眼里浮动着一种特有的光芒。他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满意地点点头。我伸出手,对他说:“祝你成功。”
子骧伸出手,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当然,”他转而又说,“我所说的目标有些大,但我想要做的确实就是这种工作。我想了又想,这种工作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仅以我一人的努力,恐怕能够做到的只是摇旗呐喊,或者说,更深一步,为它找到一个方向,建立起一个模式罢了。”
“你是说,也许因为做这些事情你可能在别人看来一事无成么?”我问。
“是的,至少,在短期内是看不到成绩,但我愿意为此作出牺牲。”
“年轻人,不要急于求成,更忌讳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能踏踏实实地去做事就是一种胜利。再说,时间最终将证明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父亲缓缓地说:“你能说出今天的话,我已经放心了”。
说着,父亲闭上了眼睛。
我们两个人从他房里出来。第二天一早,子骧找到我建议我们一起去河滩走走。他告诉我,他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我一愣,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慢慢地说这是必然的。当老镇没有了,那些有关它的故事也同样消失了。时间留给人们留下了很多回忆。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又是一惊。
他搀着我在清晨之中爬上高高的河堤,然后走下去。我们在当年的河畔坐下来,望着远处,各自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心中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看看吧,昨天的一切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一个人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怀念那美好的生活。当他发现生活终究向前发展且一往无前时,他会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如今,生活在镇上,总觉得命中像是少了什么。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是失去了过去生活那种美好的感觉。旧日的山山水水,大运河,老河滩,旧关帝庙以及河滩上盛开着的的芦苇如今都无法见到了。生活就这样在几十年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今天与过去之间存在着一种逻辑。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回河堤上了。早晨的太阳轻轻一跳,就跃过对面河堤上茂盛的榆树林,柔和而亲切地斜洒过来。阳光将草尖上的露珠一个个映得晶莹剔透。这时,河堤上已经站满了上年纪的老人。我在人群里发现了父亲,他正在跟郭子雨郭老先生站在一起,面向东方闭目静息。远处传来吊嗓子的清腔,慢慢又有了二胡悠远的演奏。我们走在人群中间,就像走回了过去那美好的生活。
几十年前那宁静的气氛,伴着若有若无的唱声在湿凉的空气里氲氤开来。我们闭上眼睛都没有说话。这时,阳光静静地洒在身上。当用你的心灵感受着几十年来的沧桑,你就会发现,清凉的空气里,仿佛又远远地传来井水轻轻洒在小青石巷里的声音……
这时,子骧告诉我说,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找一所治学严谨的从文大学去攻读历史或者哲学了。看来,这个孤独、忧伤、悲怆而自信的孩子准备到那里去享受一下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了。几天之前,我把当年张先生送我的那些书,父亲所作的文化评注,以及几部他亲手抄写的佛经全部交给了这个孩子。在此之前,我跟他讲起了有关张先生和忘忧草的故事。
人这一生有许多过程都是必不可少的,当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多半已经走在为过去寻找归宿的路上了。至于那样的大学,我想国内怕是无法找到。近来,他总是跟他蓝眼睛的外国侄子呆在一起,或许他会跟自己年长的侄子去德国读书吧。一是因为他父亲很有钱,二是因为那里于近代似乎总是人类思想文明的发源地。
可是我又是想,即使去了那里他能找到自己的归宿么?很多年之后,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最后要到哪里去么?看看如今吧,我们既无法逃避眼前也更无法找回过去。运河还在,镇子却已经不在了;镇子还在,可当年的人一个个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就连我的老朋友张国之,最终也没能如邀回到镇上来。而我自己呢?历经多年,最终找到自己的忘忧草了么?
理想与现实之间似乎总隔着一个巨大的距离。
如今,每当站于河堤之上放眼东,总让人感到是那么地寂寞、孤独、痛苦而又难以忍受。我知道,这是因为当年那美好的生活距我们已经一步步远了,远到了无法找寻。
终于,有一天晚上父亲留我住在他院子里。他主动跟我讲起了家族里那桩骇人听闻的血案的经过。他告诉我:一开始,是为了除掉一个叫做马生的大汉奸。不便出面的父亲想到了我的亲生父亲——他那个曾经在码头李家手下为匪的堂兄。当时,身在青城除奸心切的父亲许以高价:事成之后将在镇上码头的滕家店转送于他。但父亲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实:滕家店真正的主人是党组织,而不是他。结果事情很快做成,堂兄杀了马生之后而父亲才发现此事自己根本无法做主。堂兄以为他要赖账,两个人发生争执。这时,父亲有突然任务离开青城。趁他不在,他的堂兄,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带人抢占了党设在码头的店铺。但就在当天晚上,他被人一枪打死在店里。堂兄人一家迁怒于父亲,将死尸——我那被杀死的父亲——抬到我们家里不依不饶。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