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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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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说逻辑,逻辑本身能证明什么呢?这是你的价值体系,那是你那个体系里的标准。”
当我说到这里,秀林不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的大运河蜿延着消失在浓茂的绿荫深处。在明亮的天空底下,翻飞着漂亮的云朵。鸽子飞过镇子上空,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呼哨。我们坐在蓝天之下。阳光灿烂而又宁静,就像我们脸上的表情。我们都陷入了深思。想一想吧,其实,世界上的许多问题原本是就没有答案的。活着就是活着。有时候,你冥想一生,到最后得到的也只能是更多的困惑。就像在这广袤的天宇之下,我们平凡而又安静地活着。谁能告诉你他这一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漂亮的言辞与丰富的想象力似乎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的。就像此刻我跟秀林一起坐在绿树浓荫的河堤之上,望着东方河滩上那大片大片的废墟。心头又升起无尽的哀伤。这种哀伤最终会随时间一道消失在永恒的记忆里。
人这一生一直都在做着这种冥思苦想呀。一天天,日子就象流水一样不留痕迹。恍若一梦,如今已近古稀之年,总结一下,自己这一生得到了什么呢?
就在这时,我突然为自己没能倾以全力于研究学问而深感遗憾。可是,看看投诸终生精力于其中的秀林,在潜心研究多年之后,头顶东方学大师与思想大师两顶帽子的他又知道了些什么呢?他敢说自己不是在坐井观天么?当他回到镇上,当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六十年来的沧桑变化,他的心情还会像没有回来之前那般平静么?
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沉默许久,秀林终于又开口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是经历太多,而是经历太少。还有一句话,依你所说的它们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样,又回到了中国人‘安于不知天’与‘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老路子上去了。唉,”他又长叹一声,说:“我们终还是凡人一个呀,没有能力找到好的办法。想想,人们到底应该建立起一种什么样的信仰呢?这个问题,恐怕已经不是我们有能力回答的了。不是世界过于平淡,而是我们过于平凡。也许真的,做一点实际东西反倒贡献会大一些。”
“也许吧,”我说,“比如知非,至少他,帮助镇上很多人解决了吃饭问题……”
他哂然一笑:“大事做不了,只好做小事了。”
我看了看秀林,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这话只是为了反对别人,并没有批评科知非的意思。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实话实说直来直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每个人活着,他都会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强烈信念。将这些信念综合起来,就是社会信念。这些信念中有一大部分是关于一个人生存本身的,比如做人呀与人为事呀等等;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一些有目的性的东西,比如理想。我想,对一个国家,一个社会,这种共同的理想是必不可少的,这是一种精神。而我们现在少的就是这种东西,一种积极的社会理想。”
听到他的话,我心中像打开缺口般地豁然一亮,然后,却是一种被刀锋切中般的逼人的凉意。他总是那么地善于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切准病灶,一刀命中。
“那你说,人们应该建立一种怎样的社会理想呢?”
秀林却摇了摇头:“虽然现在我想到了这个问题,但答案究竟是什么,我却是无力回答。或者说,我不能不负责任地给出答案。因为我不是一个医生,我只能简单地看出病源所在,但下不了药。它应该是由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操纵了这个社会几十年的人来给出答案呀,因为只有你们才真正了解它。”
我站起来,转了两圈,低声嚅道:“当局者迷,当局者迷……”
“如果这个问题你给不出答案,那一切后果都是由你们这些人造成的!”秀林一字一句地指着我说,“你们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听到他的话,我心中又是一阵难过,然后感到一种强烈的惶然可怕。这时,秀林补充了一句说:“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做到的。”
他后来一句话显然是对我的安慰。
我抬起头。远处,大片大片的河滩之上盛开着鲜黄的油菜花。那明亮的颜色在春风中摇动,如旗帜般招展。这众多的明黄聚在一起,是那样的醒目,又是那样地让人眼花缭乱。
从现在开始,我终于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并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是秀林的话如醍壶灌顶。我终于知道,一个人要做的不仅仅只是想办法让今天更好,还应该为更好的明天指出道路。但知道这些之后却让我更加失望了。自己为什么非得要到这个年纪才懂得这些呢?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奖励呢?
后来,我们一起背着手在河堤上走来走去。暮春的阳光在树荫里投下了一个个斑驳而温暖的影子。“谢谢你提醒我!”我一边走,一边对秀林说。“唉,说来惭愧,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一个人活着他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应该站在什么样的位置,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我这一生,注定活得不明不白呀!”
“你也不要因此感到难过。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多,你能感到惭愧这说明你已经活得很有价值了。因为这对像你一样的这些人来说是很难的,因为你们这些人更多地只是‘把马克思主义放到手电筒里,只照别人,不照自己。’”他自鸣得意地笑了笑。“所以说,孔仲尼先生说过,一个人能在有生之年无罪而自省,至少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既然是好事,那你就不必为此感到难过了吧。”
中午时分,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镇子。当年老镇西面四面通八达的杨树道如今已经浓荫参天,它们现在却成了新镇东面一条不显眼的小路。杨树叶子在风中上下翻舞,哗啦哗啦地响。我们沿着几十年前的老路行走,就像走在在一段长长的时间里。
今天的我们与往日有着怎样的不同?路还是那条路,但它所通往的去处与我们的心情此时此刻都已经大不一样了。崭新而整洁的镇子,处处透着现代化严肃而明快的表情。慢慢地走进一个镇子就像缓缓打开一本书。内容已然不同,需要你从新审视与阅读。这多像今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切呀。
轻风拂在身上,犹如一只慈和的手,此时心情竟捉摸不定。一个人,当他知道自己一生之中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像在突然之间一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觉得生命从此有了依靠。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做下什么而难过?
走在时间的林荫道上,我们在回忆中一步步与往事走远。我们慢慢地行走着,一直来到父亲那座小院前,站住,停了停然后走了进去。
父亲正端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窗台下面,盛开的九月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父亲神色平静,半闭双眼,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我们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惊动了他。看到是我们,他又闭上眼睛,将双手合在胸前,慢慢地说:“晚上……,要不下午吧,你们到我这里来一趟。”
我和秀林对望一眼,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暗暗有些担心。因为父亲一向很少对我们提出要求,看来,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一定就是他又要做出什么决定了。
就在我们想问问父亲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在阳光斑勃中低下了头,又恢复了那似睡非睡的表情。我知道,此时他已经不想让我们再打扰他平静的心情。于是我和秀林轻轻退出,带上院门。
回到家里,休息一下,马上给俞白打电话。告诉她把书柜里当年张先生送我的书一一找出来。俞白有些不高兴:“难得去乡下散散心,过几天清静日子……,你不觉得累呀,趁着有时间还是多陪陪父亲和秀林吧。”
我大声告诉她: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有许多事情还没有做,这些事做不完将会对不起很多人。她问:“是不是秀林又跟你说什么啦……一家人,都是这样,唉,命中注定!你还是小心身体吧。”
父亲一直有着午睡的习惯。为了不打扰他休息,我们一直等到临近黄昏才叩开他的房门。看到我们过来,父亲起身,拿出一封信递给我们。那是民政部门转来的一封来自台湾的信。当接过它,看到所写的内容,我们不禁激动起来。天呐,我那三伯父竟然还活在人间!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过于突然过于意外的事情总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敢相信。我们两个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弄得不知所措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已经把他忘了。屈指算来,我们的三伯父应该已经整整一百岁了吧。可以看出这封信是由他人代笔,内容也很简单:委托民政部门看看老家的人还有没有。
看到我们激动的样子,年迈父亲太师椅上淡淡而喜。我们没有见过他自那次病危之后有如此的激动。我和秀林扶他坐定,并商量着如何让两家尽快取得联系。
三伯父很快来了第二封信。他得知自己的弟弟尚在人间同样也是喜不自胜。他在回信中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实,当年,他收到了弟弟的来信。因为时局混乱没有机会回复。他告诉父亲,当年,确实是作平和任平兄弟请人绑走了我们家的若何。他们将他卖到山东一户人家。如今他们兄弟两个都已经平安过世了。三伯父再三强调: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全担起那些过去错误。为此,他表达了对自己知情不言的深深愧疚。最后,他又再三强调,一个人只有离家这么多年才懂得亲情的可贵。
收到三伯父的来信,父亲的心情明显地好了起来。他马上亲自提笔给三伯父回信,说失去的孩子已经找到,那些过去的事情他也早已忘记了;再说,当时他们都还是孩子。一个孩子犯些错误是很正常的。只是,当年让毫不相关的若何承担这样的责任,对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来说有些过分了。他告诉自己的三哥,现在,他正在用努力为这个孩子作出补偿。
虽然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其意义已经不大了,但它为父亲了却了一桩多年以来的心债。耄耋之年的老兄老弟已不可能再次见面,他们互相寄送了自己的生活录像。能够亲眼看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
就这样,日子在我们身边一天天变得好像快了起来。
所要的书很快就已寄来。收到俞白寄来的书,看到发黄的纸页上张先生众多批批点点,眼前浮出他白净面孔,高高瘦瘦的不断用力咳嗽的样子,想到这里更为自己这些年来忙于政务以致国学荒疏而觉得有愧于他,于是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哀伤。一连几日心下难安,便决定再次南下临清去他墓前拜祭。想一想,又拨通金先生寓所电话,通报了自己的想法。金先生托我帮他祭上一刀烧纸。
水路已经废弛,只好乘车。来到记忆中那埯黄土之地,却发现已经竖起座座混凝土大厦。心中蓦地一惊。难道那些过去的东西已经无法找到了?刹那间如失去灵魂。寻来一当情人士寻问,方知地皮已经卖与外商,说是合作开发。“那,那以前埋在这里的坟呢?”知情人士告知:有主人的自己动迁他处,无主人的已原地平定。
也就是说,我那可怜的张先生如今已经真正化为这片大地上的一粒尘埃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有迹可寻的东西了。他那孤独的灵魂已经真正留在了大地深处。
我呆立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派沧凉而繁华的景象。那些失去的怀念怕是永远再也无法找回了。
第八卷3
    因为秀林对往事一贯的固执己见,有一年,知非突然改变初衷,竟对这个国外归来的哥哥的做派有些不以为然了。直到有一次家宴,我们弟兄三人又坐在一起谈起有关子骏的话题。他这种不满情绪终于爆发了。
不管怎么说,秀林总也已经算是一个外国人,不管可以在故乡居住多久,最后也得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国家去。而他也不能如我一样时时回到镇上来。因此,大家抱着尽不留憾的目的又一次提出那个话题。
每当这时,秀林脸上又恢复了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其实,他又何尝不想见见自己的的儿子?只是因为早年欠下的太多,而且始终抱着自己的观点不肯低头。酒到酣处,言语不免过多,想必也是愧疚过多,无法言明。知非正值中年,终于为秀林不明朗的态度拍案而起。
“二哥,你就承认了吧,这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给二嫂一个名份。这么多年了,自己做了些什么你也应该知道吧。你一走了之了,谁也没有怪你什么。况且二嫂她都已经不在了。事情虽然是父亲定下的,可这婚是你结的。孤儿寡母,可是三十多年呀。我跟着二嫂长大的,我知道她……”说着,他眼圈红了,端起酒杯瞪着秀林一饮而尽。他跟着张芳允长大,感情可想而知。
秀林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只有我知道他的难处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无法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解释。如果给张芳允一个正当的名份,那唐小琬和远在美国那一大堆儿儿女女呢?他们又该站在什么位置?如果承认了这桩婚姻,那他后来的一切行为怎么定义?那他这一生岂不是一个重大的错误,并应该被否定掉?可是,秀林明明觉得自己活得是很有价值的。那自己这一生该作何解释呢?
他被这个问题难给住了。
而知非却被秀林这种不明朗的态度给激怒了。他在一家十几口人面前指着海外归来的二哥说道:“滕家平,你可以不承认是这个家里的儿子,甚至,也可以承认自己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对,我忘了,你早已经不是我们中国人了。既然这样,我们都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也没有必要要求你做什么。你有你们外国人的道德标准,有你们外国人的行事方式,我们干涉不着。现在,请你——离开!”说着,伸出手指了指屋外。
一看形势不好,宛晴忙站起来拉住知非,大声叫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知非重重地摔下酒杯,气乎乎走出屋子,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安静下来。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坐在旁边桌上的十六七岁的少年突然站起来,一边用冷眼看着秀林,一边一字一句地说:“来到我们的家庭,要遵守我们的风俗习惯。”
听到一个孩子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大家都不禁深深地愣往了。
又是一个春天,我如往常一样来镇上小住。
也就是在这个春天,秀林的蓝眼睛孙子,也就是他跟唐小琬那个私生子的儿子突然盟生了对他爷爷的出生地、这个东方国家的浓厚兴趣。他产生了到中国读书的想法。在德国学习哲学毕业后,他考入北京大学读历史学博士生。他的导师是年已望九,当年曾执教于我的金先生。因为送晚辈人回乡求学,秀林又一次有机会携家眷来到镇上。
这一次他带着唐小琬一起来了。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但看到他和唐小琬手牵着手一刻也不分开的样子,大家开始从心里慢慢地认可并原谅了他。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大家都看到了他们那被一举一动证明着的爱情。存在于爱情背后的那些牺牲,在此刻也只能算是无言的放弃。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步步走远的。
都几十年过去了,似乎一切都不再是那么地不可原谅。毕竟经历过太多,人们已经学会如何去避开伤害。大家都默默地看着他一大家子亦中亦洋的神态,心底也生出了许多难言的沧凉。但相聚毕竟是一种愉快的事情,大家又一次举杯庆祝。
谈到后代要在中国求学的事,父亲说:“好呀,好事,好事。好好学学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从哪里来,还要回到哪里去。”说完,他竟呆坐不语,那混浊而空洞的目光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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