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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那段历史大家都再也无法找回。像父亲那些人,如今,他们一个个都能够在大风大浪后活得宠辱不惊心安理得。可是,像我们这些人呢?像我的朋友关慎行一样的、那些曾经得意一时的人呢?
前几年我有机会遇到正在烧锅炉的他,我曾经的朋友。他问我是不是还想着他当年所说过的话。他这话勾起了我对往事深深的回忆。我对他说:“直到现在,我也一点不为曾经交了一个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后悔,如果后悔的话,那只能由你去后悔。我不会怪你,其实,你跟别人一样,也只是一个受害者,你不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所以说,我不恨你。每个人都一样,他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老锅炉工胡子拉茬,一脸沧桑的皱纹里满是黑黑的煤灰。火光映在他汗渍渍的脸膛。我在他那间小锅炉房里坐下来。他伸出手,很快又缩回去,双眼中满是失落与惊恐。
我说:恨又有什么用呢,对你来说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我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你去恨了吧?”关慎行双手抱头,作出很痛苦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是不恨我,而是你根本就瞧不起我。”
我说,我的话你也大可不必当真。说实话我真的曾经瞧不起你,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瞧不起你并不是因为你曾经背叛于我,而是因为你的做所为已经无法再得到别人的尊重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能为自己当年的行为感到难过,这说明你还是很有良心的。我最瞧不起那种没有良心的人,你知道人性中最可耻的是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是背叛,”我说:“你大可放心,一个人没有自己的立场,这同他没有做人的标准一样,这是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悲哀,别人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你只要活得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他呼地一声站起来,瞪着血红的大眼看着我。但他却才发现我的目光是真诚的。他黯黯说“我已经不配做你的朋友了。”
“至少你曾经是,”我说,“这是我来看望你的原因。”
“滕叔叔会原谅我么?你会原谅我么?”
“恨都没有恨过谈什么原谅呢?”我想了想,又说:“如果说原谅,那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原谅自己,那就够了。”
“这还不如让你恨我呢!这是我一生背负的债……”老锅炉工自言自语道:“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要欠债,尤其是欠下良心的债,这是要用一生来偿还的呀。”
我告诉他父亲现在活得很好,过去的事他早就忘了。现在,他正潜心读佛。
老锅炉工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这句话让我深深地愣住了。他说:“如果往事再来,大家都会重新做出选择,但是我们都已经老了。”
第七卷3
从老锅炉工那里回来,我又想起了在临清劳动改造的那段岁月。
住在那个叫做东园的荒芜而偏僻地方,一个人的表情是那么地坚竖而绝决。那时的人都是多么地坚强呀。而生活也常常会有一些乐趣。正读高中,因为学校停课而无所事事的小弟弟知非常常一个人在晚上偷偷赶来看我。那正是处于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呀,因为他的到来却让生活充满了乐趣。有时,我常常会站在院子里默默北望,为了急切地等着他的到来。看着这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要在一个晚上骑自行车跑一百多里路前来看我的小弟弟,我突然觉得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
那个时候,俞白被下放到天津一个渔场去劳动,我们虽然身处两地,却共同承受着属于对方的那一份不悲哀。我们活得忍辱负重且有成就感。在知非每一次到来的时候,我主动给他讲解一些做人的道理。他每次到来都会是那么地激动人心。我是多么地喜欢这个热情、天真而且有个性的孩子呀!
但终于因为心中的郁闷,那经郭先生诊治后多年未犯的怪病又一次缠上了我。我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心病越来越重。看看吧,当一个国家失去合理的秩序,当一个国家,让有知识的青年下田耕地,让那些没文化的,没知识的人来做需要很高素质才能做好的管理工作,这样下去会有多么危险呀。
得知我的病情,母亲专程到临清前来看望。
她提出要让我回镇上养病,却被我粗暴地拒绝了。那一次,母亲跟我说了很多关于父亲的话,因此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尽管他遭遇着不公平,但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临别之际,母亲交给我一封信,我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是两段话,是这样写的:
“国平吾儿见字如面:
想必你也一定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管过去如何,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正面临困难。你要记住,不管多么绝望你都要看到自己的希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学会保持坚强。一个人在困难的时候不需要做别的,坚持,他只要坚持就足够了,相信生活总会给你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并成为一个有自己高尚个性的人。这里有几段话送予你:
1,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2,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3,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该说的都已经在上面了,希望你认真记取并把握,好自为之。有一本我早年看过并注解过的《道德经》,相信会对你有所帮助。愿你每日好于昨天,此乃为父所盼。
父,夏日草记。”
整整齐齐的小楷一丝不苟,看着这封没有任何有关旧事重提的信,我眼前出现了父亲在昏暗的扬水站小屋里,油灯下头戴花镜,捏着毛笔认真地给我写信的情形。看到这里,我的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是那年秋天吧,父亲又一次让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他大致说了一遍以前说过的话。依他的性格,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十分地难能可贵。于是我的内心有些动摇。我决定给他回信一封,在信中问起当年的事,并要求他亲口告诉我那都是真的。
很快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回信简短,他是这么写的:
“国平吾儿见字如面:
家中诸事,你已全然获晓。然为父当初并无瞒你之意,实想待你长大成人,再一一相告。怎料事变世迁,东流不再,现一一如实相告。
吾儿信中所言之事,皆是事实。想为父当年一时糊涂,酿此大祸。为父予此事不求申辩,只求能以罪代过,人生之路长也,愿你不必因此过于计较。当年之事为父实非得以。
望你三思。
另,你母日日病重,盼你速速归家探望。你应时时想到乳母养你成人甚是不易。切记不管身到何时,你永是我滕氏子孙。
父,夤夜所书”
后来,陆续又有几次通信,他每次都着重说了一些诸如“自己来日无多”……之类的话。这让我心里觉得很难过。因他毕竟是对我有恩之人。于是,我写下一首《秋夜绝句》回寄给他:
西风凋树夜阑干,
东园谢烛眼望天。
飒飒秋风为谁起,
翩翩黄叶落窗前。
云开可解星射斗,
雾浓焉知月非圆。
早知今日非昨日,
便向经年似来年。
想了想,我又把尾联第一句小改一下,将它变作:“只待今日去昨日,便向经年似来年。”
后来听母亲说,子骏告诉她,当收到我的回信,父亲激动了大半天。他一个人拿着那封信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后来,他把那封信贴到了墙上,一天到晚地看个不停。
就在给父亲的信刚刚寄去,又发生了一件与当年那两封信有关的事。
有一天傍晚,管教干部带着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到东园。管教干部告诉我他们来自青城市革委会,需要调查材料。年老的拿出一封关慎行写给我的亲笔信。
看到来信,我才知道我的朋友已经做了青城市革委会的二把手。他在信中说:“……我的朋友,该到了为你报仇的时候了。请你交出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两封信,如此事属实……马上与滕家脱离关系,你将脱离目前境况……”
我冷眼看了看来人,说:“你们回去告诉关主任,问问他是不是记错了。”
这时,其中一个年轻的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骂道:“滕国平,你嚣张什么!对你这种死不悔改的东西看来根本就不能使用仁慈!”
说着,他怒不可遏地挥起了拳头。这时,年长的戴着红袖章的人拦住了他,说:“算了,你忘了关主任是怎么交待的吗?对滕国平我们要讲政策。”
年轻人不再说话。看来我的朋友对他的手下是交待了一番的。红袖章问我:“滕国平,那你说,滕文正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不是他的受害者?”
我看了看他,把头转向别处:“无可奉告。”
“我让你再嚣张!”不等红袖章反应过来,做笔录的年轻人抬手给了我重重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右腮边。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支持不住便一头趴在桌子上。直到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又一次整整衣服,坐正。
我呆呆地盯着这个跟我儿子差不多少的的孩子,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这个年轻人再次挥起拳头,他又要动手了。
我从嘴里吐出一滩血水,一只手撑着桌子,两眼死死地盯着他。也许是我眼里喷出的仇恨之火灼痛了他吧,他的拳头竟停在空中不动了。
看着这个无知的孩子,我心底生出无限的悲哀。会有多少这样的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知道什么是生活就开始从事这罪恶的行径:把对别人的伤害当作特权,并以此为荣?他随意地抬手打人,随心所欲地为侵犯别人而无动于衷,他们丝毫不把对别人的伤害当作一回事,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那股力量还在不断滋长着。
“你再好好想想吧,”红袖章对我说,“明天我们再找你。”
二人走后,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我知道,早年留学日本的经历已经让他够受的了,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想整他苦于找不到证据。如果交出这两封信,仅凭它们就已足够将父亲打入无底深狱。可是,我又想,这应该是我用来对付自己父亲的手段么?可是,我不是一直在盼着这一天能尽快到来么?
想了想,我马上就否定了把那两封信交出去的想法。我们之间虽然有着不可化解的的仇恨,但我不喜欢像我的朋友关慎行这种做事的方式。也不知为什么,从这一刻开始,我突然觉得这个姓关的人永远似乎都不会再是我的朋友了。我想,是他的做法伤害了我。一个人要想去战胜另外一个人,要想报仇,一定要用一种自己喜欢的而且必须是光明正大的方式,而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对别人落井下石;
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非常爱我的母亲。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不敢想象:如果把这两封信交出去,它会对母亲的心灵造成多大伤害。虽然我非她亲生,但她倾心于我的爱胜过了任何一个人。我不忍心让她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更不想让她因我生出养虎为患的悲哀。
这让我想起弗郎西斯&;#8226;培根的那句著名的话:“有仇不报是一个人应当骄傲之事。”当这种念头上来,我决定一定要做一个英雄。虽然报仇心切,但我报仇的方式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实在害怕有一天会坚持不住,于是,就偷偷回到城市把那两封信烧了。
我又想起想起了这件事。又是那两封信。这时我才明白它们对我的意义,也许这就是它们的意义吧。
关于那两封信直到今天我一直没有道破。它们对父亲来说几乎成为一个劫数,但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躲过去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那些与你相关或无关的,你享受着它的后果,却未必一定知道真相。就像我知道父亲曾杀死我一家十七口人,我为此痛苦半生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是,转念想一想,它究竟为什么这样很重要么?
当年,就是想到这里,我才突然生出了回心转意,并与父亲同修于好的想法。
应该说,尽管人生态度可以决定一个人对生活的满意程度,但他也必须找到一个相信自己并说服自己的理由。父亲尽管在当年心灰意冷,看淡一切,但据他所说,是我那封信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就是在那一年,母亲死了,我在下放与工作间走走停停,身无定所。父亲给我写信的时候正是他最困难最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刚刚被革命委员会宣布“双开”。对一个像他这样的,曾为革命胜利付出过很大代价的老革命者,开除党籍和开除公职是一种可想而知的打击。不过,托人送到他手上的我那封信让他看到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希望。这是他在回忆中亲口对我们说的。
“如果没有行健那封信,也许我就活不下去了。再想想,想想远在天边的秀林,想想子骏,还有知非,宛晴,你们都还没有长大。我觉得自己应该活下去的。如果这样死了,我以前所受的苦,所有这一切都浪费了。”
当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之后,随着政治风波的起起落落,父亲的价值被一次次推翻,又一次次重立,但他都保持了绝对的冷静。他最后一次被打倒是1975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他被莫须有地批评为“有一些老干部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而此时看惯人生风云的他早已宠辱不惊,并把类似东西看得无关紧要了。所以,直到如今他也没有再恢复党籍的打算。
晚年的父亲成了一个大彻大悟的人。文革那几年,他一个人静静地住在大运河畔日本人留下来的扬水站小屋里,通过对《道德经》的研究,真正懂得了人这一生究竟应该有一种怎样的心境。他知道了,举凡世间诸事均不必执著不必强求的道理,从而由一个纯粹的儒家学者渐渐成为一名信奉道家“无为”的信徒;再后来,经历过文革的大灾大难之后,又在无意间读起和尚当年留给秀林的几本佛经,他慢慢地发现,人生只不过只是一个苦难的轮回,要想自己能活得心安理得应该多行善事才对。这时,已经由儒家转向道家的父亲又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处处人为善的佛教信徒。
父亲由道家进入释门,便开始真正追求起人生圆满,他把此认为人生圆融无形的真正境界。时间对一个人的改变与塑造就是这样,它总会让你找到自己心灵的归处。父亲就是这样找到了自己心灵的皈处。这条路尽管经历坎坷,也可能尽历磨难。但当你努力了,并去真正地用心去做了,你得到的将是心灵的安慰;虽然有时你觉得并没有得到什么;但是,如果你没有为生命付出,你最终只能是水中望月,得到生命那如隔岸观花的不真实感觉。你会因此感到人生间的距离,后悔自己的碌碌无为,并眼睁睁地看着本来掇手可得的幸福却遥不可及。
当搬出扬水站那间逼仄的小屋,父亲早已是“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人了。
文革之后,出于对他人格的钦佩,在父亲八十岁那年,我的朋友,已经成为大书画家的张国之回镇省亲,专程前来看望于他。看到父亲房里的纸笔,张大师提出让父亲任选一题,或诗或画,作为他八十大寿的纪念。
想了一会儿,父亲让张国之写就一副“闭目养神”的立轴,大师亲自装裱,挂于书房南墙之上。这副字跟挂在北墙上那副出于父亲自己手笔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和西墙上杨易之的“大江大水天自高”倒也相映成趣。父亲书房正中那副中堂也早已换掉。现在,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