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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老迷糊又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告诉你吧,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对这事千万不要过多纠缠,”然后,他才用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说,“你确实不是你们家的亲生儿子。”
“秀林也不是么?”我问。
“不是。”
我的头在突然之间大了起来,像是飞进了许多看不清的小东西。但那仅仅只是一瞬,很快,我就又变得像以前一样平静起来。我也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始终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崩溃的消息时,我却表现了出足够的冷静。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秀林毫无根据的猜测。
我问:“那我到底是谁?”
这时,老迷糊低下头去,陷入了一种不由分说的沉默。
“你不能告诉我么?”我又问道。
他用破烂衣襟擦了擦手,还是没有说话。
“是不是本来我们应该有很深的恩怨?”我问他。因为我想起了秀林说过的那些话。
这时,老迷糊看起来有些慌乱了,“说来话长,说来话长,不,不……”
“你骗不了我,”我淡淡地告诉他,“即使你不说,早晚我也会知道。这些年,我发现家里的秘密太多太多了,但我却不能一一给它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只能说明这些事情与我的身世有关。秀林已经走了,我知道,如果不是心里很难过,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孩子呀,你先学会去宽容吧!”老迷糊站在我身边,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这让急于知道真相的我心乱如麻。我几乎就要在他面前跪下了,但他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重复地说:“你先学会去宽容吧。”
最后,我们一起来到河滩滕家那片大大的坟地里。他指着一座孤伶伶的长满野草的小坟,老迷糊说:“孩子,什么都不要问,跪下磕几个头吧。”
我一言不发地按他说的去做了。我认为,只有对他言听计从才有可能让他说出一切。我已经认出这就是那个当年整天在镇上晃来晃去的疯女人的坟墓。待我起来,老迷糊又一次说:“记着,今后无论什么时候,当你知道了这是为什么,我劝你要先记住两个字,宽容,记着,宽容。”
说着,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向远处,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眼前出现了当年疯女人在大街上追赶小孩子的模样和她那撕心裂肺的嚎叫。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跟她有什么渊源,但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肯定离不开这个可怜的女人。想到她,我的心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剌了一下,钻心地疼。它一定流出了很多血吧。后来,那些血都上升到一个不能下降的地方去了。
这时,在远处,河湾北面,走远了的老迷糊又唱起了那首不知已经唱了多少遍的让人感到心酸的歌:
“小路弯弯小路长,
曲折曲折九回肠,
路头通着神仙府,
路旁埋葬爹和娘。
天当被,地当床,
老天爷爷的破衣裳。
娘生儿来爹娶娘,
娘想娇儿泪汪汪
……”
第六卷3
我并没有走水路,而是由陆路从青城北上德州,然后由德州乘火车经沧州天津前往北京。我忘了父亲交给我的那封信,所以,也没有按父亲的意思去天津看望我那未来的岳父大人。
大学生活虽然单调,但也充满了求知的乐趣,这样过了半年,直到放寒假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父亲那封信,便决定硬着头皮去天津。收拾好东西,从张先生留给我的那一大堆东西中抽出一些手稿,我动身前往天津。
对于北京来说,天津这个城市是那么地平凡,而觉得这里的气氛对于我们这些平常人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奇迹每天都在发生,就当我刚刚走下火车,竟奇迹般地在车站遇到了杨易之,我那的性格温和的朋友。
那年冬天,我中山装里面套了一件母亲做的小棉袄,提着一个大大的皮箱。我觉得自己就像五四时期的青年一样装,满了爱国的热情。在大学半年时间里,我学会了恭恭敬敬做人,并在大师们的教导下开始试着用一些规则约束自己。一个人,分明要培养一种与众不同的性格,这才是人生价值的所在。他应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一生应该有所累有所不累。他应该痛苦,应该快乐,也应该为生命感到忧伤。
当我们认出对方,便情不自禁地在站台上大叫着拥抱起来。同就读于东北大学的他于异乡相逢,这感觉就像饮下一杯快乐的酒。我们在候车室坐下,谈起临清一别后各自的境况,大家都觉得活得不好不坏。当问起他为什么会在天津的时候,杨开初说:“我已经搬过来跟父母住了。”
这时,我和记起原来他一家人都是在天津的。
他拉着我的手说:“走吧,到家里去。”
我向这个热情的人说出了自己前来天津的目的。他笑了笑说:“你们有感情么?”
我没有说话,看着他那张因平静若水而显得十分儒雅的脸。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吧,”我说。
“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我的朋友提过我的大箱子说,“走吧,跟我去,先到我家里去住几天。”
于是,我不得不答应到他家里看看。原本我是想到那里看一下就去俞白家的,但杨家人的热情让我不得不在他们那里住了下来。杨叔叔是一个看起来跟父亲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的人,他瘦长身子,冷削,严肃,而且带着一种逼人的威严。这让别人觉得好象总是跟他有一段距离,好在我早已经习惯了父亲那待人的态度,所以也不会对他少见多怪。杨易之的母亲看来届跟父亲很熟,当杨易之提起我的时候,她马上像回忆起一串美丽的往事般地对杨叔叔说:“看,这孩子看起来多像承训呀,想想,当年我们一起在日本……”
她的话让我觉得她当年跟父亲也是留日的同学。我看了看这个个子不高,看起来很很标志也很端庄的中年女人。她的表情是那样的乐观与慈祥。这让我想起了因为死了几个儿子而变得有些呆滞的母亲,心底便升起一种难言的悲伤。杨阿姨得知我在北大读书,便用手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孩子,有前途。”
他让杨叔叔给父亲打过电话,告诉他我要在他们这里过年。父亲在电话里先是责怪一番,最后答应下来。他在电话里问起我有没有到俞家去过,我说正准备去。他听了,叹了口气,不过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们自然提起了俞家。杨阿姨有些惊讶地问:“行健,你是说你已经跟俞家的小女儿俞白定婚了么?”
我点点头,她说:“那可是一个好孩子呀。”
我问:“阿姨认识她么?”
她点点头,说:“她和她姐姐俞玄都在我的班上。”
这时,杨易之才告诉我,他的妈妈是南开大学的外文教师。我让我的朋友明天陪我一起到俞家去,他征求了父母的意见,便答应了。杨阿姨让杨叔叔给俞家打个电话约好,杨叔叔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做吧。
杨阿姨看了看他,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低下头去,一副不是太满意的样子。
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跟杨易之在一起我们自然谈到了书法。看起来他比以前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不过,我们很快就在很多地方达成了共识。这说明我的朋友在这半年时间内并没有改变多少。一个人没有改变并不是说他没有进步,如果他能够停在某个阶段一动不动那也是难能可贵的。我的朋友,他是那种不为人注意间一个人悄然成长的人,当你注意到他,他已经让你感到吃惊了。所以,千万不要以为一个人平凡地活着就觉得这个人很平凡,或者说他活得非常没有意义。实际上,这样的人是很善于在默默无闻中积攒力量的。
第二天,我们来到俞家。
那正是俞家在天津最风光的时候,俞子安,我未来的岳父,正担任着一个不小的商会会长。他们一家住着花园洋房,正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经过通报,不一会儿,我们就看到一个留着八字胡,身着传统中式马褂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冲我们笑笑,点点头,问道:“请问……”
我忙站出来,递上父亲的信,说:“伯父您好。”
他微微点点头,看了看杨易之。我指了指他:“我的朋友杨开初。”
“是么?”他神色平静地说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对杨易之说:“您是杨家的人吧。”杨易之点点头,问过好,我们一起小心地走进客厅。
这时,一个高高的,穿着一身雪白衣服的女孩子站在台阶上,咯咯笑着挡住我们的去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我很快发现她不是俞白。俞白是一个平静而矜持的人,她绝不会这样开怀大笑。这时,俞子安,我那未来的岳父看了她一眼,“没规矩,还不快回去!”
女孩子咯咯笑着,一蹦一跳地向后房去了。我想,她一定是俞白的姐姐俞玄吧。
我们在客厅坐下。很快有人端上茶水,这时,一个看起来跟杨家伯母差不多的女人从内房走出来。我们欠了欠身子。
她就是我未来的岳母。
俞白并没有出来见我。虽然,我尽量让自己做得落落大方,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局促不安。我搓着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们提出的亲切而又简单的问题。最后,他们把我留在俞家住下来,并派一辆汽车将我的朋友送回杨家。
见到俞白是在那天晚上,晚饭时候,我和未来的岳父一起坐在桌旁,这时,我又听到一阵咯咯地笑声,身着白色连衣裙的俞玄出现了,在她后面,是穿一身深色衣服的俞白。这时我心里咚咚跳个不停。抬头望了一眼,我马上低下头去。
俞玄扯着她的妹妹在我身边坐下。我感觉俞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起来像是成熟了许多。她好象也看了我一眼。
这时,我未来的岳母咳嗽一声,端起酒杯,说:“来,为欢迎行健的到来,大家干杯。”
人们举起酒杯,这时我看到俞白又看了我一眼,就含蓄地对她笑了笑。这时,坐在我对面的俞玄冲我作了个鬼脸。
我又感到有些很不好意思。
席间,我未来的岳父问起了我这些年来关于家里的一些境况,我一一作答之后,他突然又问起了秀林。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告诉他,秀林在冀县师范毕业之后出国了。
“出国?”这时,坐在对面的俞玄惊讶道。
她的爸爸妈妈和妹妹都没有出声,而我的心情因为想起了秀林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我感到跟这一家人之间还有距离。
这时,我未来的岳母叉开话题问:“你跟杨家的孩子很熟么?”
我知道她指的是杨易之,便点点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我未来的岳母感到很惊讶。于是,我就向她讲起了我在临清读中学的事情。这时,气氛慢慢地变得自然而融洽起来。后来,我说:“开初的妈妈在南开教书,她是俞白他们的教师。”
“这小伙子不错!”我未来的岳母看了看她的丈夫,说。这时,坐在对面一直挤眉弄眼的俞玄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她撅着嘴,故意发出很大声响。
晚饭过后,我被安排住下。屋里烧着暖气,很热,我打开窗子。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敲门声。我打开房门,原来是俞玄。她递过一张纸条,转身跑了。
“可爱的热血青年,明天上午九点在小花园里等你。”
我笑了笑,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呵。
第二天一大早,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就去公司上班了。我依纸条所写,在浓浓的早雾里沿着石头小路来到后花园。这时,俞白早已经坐在那里了。
我在她身边的一个小石凳坐下,她抬起头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儿,很平静地问:“这些年过得好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有什么话要问的样子,但我看到她试了试又止住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问:“能告诉我秀林为什么要出国么?”
这时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无比的妨忌。她这句话突然之间把我给伤害了。但我还是沉着气说,“我们说点儿别的好吗?”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在你们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不,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又一次问道。
我嘴里不停地哈着白气,对她说:“如果我告诉你这连我也不知道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我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
“一个人不是过于伤心他是不会选择远走的,你说是么?”她托着下巴,看着我说。
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对秀林的关心让你感到不满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一些情况,对了,跟我讲讲你在北大的故事好么?”她笑了一下,说。
她态度的转变终于让我高兴起来。谁知,这时俞玄不知从什么地方偷偷跳出来,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唉,你们两个!”
“原来是你。”
“叫姐姐!”说着,她一下扯住我的耳朵,高声说道。
“姐姐——”俞白叫一边叫着,一边故作生气地转过身去,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这时,俞玄才放开手,一却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在我们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好象是我们的沉默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说呀,继续说呀,就当我没在这儿,瞧瞧,害羞了不是,过几年还要嫁人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捅了捅俞白。俞白又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头垂得更低了。这时,俞玄突然说,“唉,不如把你那个朋友叫过来一起玩吧。”
我愣了愣,才知道她这是在跟我说话。
突然,俞玄瞪着自己的妹妹,高声叫道:“好呀你——”说着,便奔俞白而去,俞白像个小猫一样跑开了。就这样,她们两个人开始了一场追逐的游戏。我坐在冰凉的石头凳子上,看着她们。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雾渐渐散开,这时,小花园的景色不再是刚才那般朦胧。我们三个人坐下来,一时无语。阳光透过树丛照到身上,带有一股清新暖人的味道。
那真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冬天啊。
我在杨家和俞家来回走动,跟杨易之谈论书法,跟俞白谈荀子,谈韩非,谈起自她走后镇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经常叫上杨易之一起到大街上转来转去,但我的朋友看起来却总是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有时候,他也会带上他的妹妹杨易然,这个在我刚到临清的时候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伶牙利齿人见人爱的黄毛小丫儿。
一次酒后,我未来的岳父郑重地告诉我,大学毕业时他准备给我们完婚。
转过年来,经再三商量,他们决定让我带着俞白回镇上去看看。俞玄也吵着要去,见拗不过她,我只好也替她求情,岳母终于答应了。后来,我们又拉上了杨易之,一行四人从水路出发南下青城。一路之上俞白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而我发现,俞玄也竟偷偷地开始跟杨易之窝在船尾说话,而且一说就是大半天。由于彼此心知肚明大家都不好说破。
我们先是在驿渡下船,在镇上住了几天,然后,又赶到临清杨家看望杨老爷子。等寒假过得差不多了,我们四人才结伴返回天津。
当生命中某些东西渐行渐远,一个人很难再始终将它铭记心头;但是,当所有的事情并非一如想象,一个人就会变得容易伤感且情绪脆弱落,并与忧伤且行且近;当未来在他眼中变得不再那么美好,他会因此忽略生活的某些细节,并受到更多的伤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期望,但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一个人所期望的那样进行选择。后来,我又知道,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的机会;对于一个人,我们不应该去看他是否属于我们一派,不要因为观点相同就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