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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棋盘是有来历的。我在一本日本对战记中看到过,似乎棋盘下面有‘藤泽’的签名吧?”
“是有藤泽秀行的签名。”燕青有点惊奇的回答,这也是他不久前才发现的,岛田没和他说过。
“不是秀行,是藤泽朋斋。”黄枫的语气冷冷的说。“不过藤泽秀行和赵志勋争夺棋圣战的七番大战有一局就是用的这个棋盘,似乎是在箱根吧。”
“哦……”燕青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棋盘你是怎么得到的?”黄枫微一抬头看着他问。目光锐利,冰冷,看得燕青有些发毛。“是他孙子送给我的。”他小声说。
“哦?”黄枫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的说。“你也会下围棋么?”燕青下意识里点了点头,本来他想摇头。
“这棋子……”黄枫眉头一皱说。“是牛角的?不般配啊。”
“是牛角的。”燕青小声说。“不是一般的牛。”
“啥……牛?”黄枫侧着头用露在头发外面的一只眼看着他问。
“是犀牛。”
“哦?”黄枫似乎难以置信的样子大声说。“好东西!”他把手里黑子使劲捻了捻放下。“这东西我不喜欢,我喜欢这棋盘。”他把身子往前移了移,低头对燕青说。“不瞒你说,一坐下我就相中了这东西,你出个价,转给我吧。我简直是一见钟情啊。”
“不……”燕青连想也没想摇头说。
“这棋盘嘛,按材质也值个一两万。关键是这做工和这历史让人留恋,一个下棋的人有此一物简直别无所求了!”他自言自语的说。“我出10万。不算棋子,如果那个你愿意出售,我另加5万。”
“…………”燕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想慢慢说。“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朋友送我的,不能卖。”
“哈!”黄枫猛一抬头,吓了他一跳。“你留着什么用?!别以为是好东西就值钱,我给你的这个价就是在日本也是最高的,主要是我喜欢!你懂吗?”最后一句话他简直是在训斥了,台下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都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燕青的脸刷的就红了。
十七
想起那年发生的事情,燕青现在仍控制不住的激动。于是他停下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
花容依旧背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车窗静静地听他讲着,头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着。燕青居高临下,视线悄悄从女孩身上滑落,看到她的睫毛一动一动象枝头上雀儿的尾。他还看到了女孩凹凸隐隐的曲线、光洁白皙的腿,一种炫目的青春气息突然让他内心不住的骚动。他感觉自己是在肆无忌惮的窥视。而女孩的头发上散发着一股淡淡洗发水的香气,于是燕青控制着自己收拢视线,他闭上眼睛微微低头嗅着,象在草原上嗅一朵芬芳的花儿。
“闻什么呢?”花容突然咯咯笑着问。燕青吃了一惊说:“你怎么知道呢?”他以为女孩是看不到自己痴痴地举动。
“清清楚楚。”花容指着车窗玻璃说。“我在看着你呢。”她转过脸来笑着说:“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燕青不禁有些窘迫。
“原来你在诱惑我?”他笑着说。“难道你真的需要两根小木棍么?贪婪的家伙!”
“说什么呢?!”花容用拳头敲打着他的肩膀。燕青并不闪避说:“是你自己说的!我现在感觉自己象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什么咬了一口的苹果?”花容气喘吁吁的问。“谁咬的?”
“傻瓜,是你自己说小时候在幼儿园吃苹果的时候先咬一口占下再吃别的不是?”燕青抓着女孩的两个手腕说。“看来你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是对苹果还是人!”
“我就是这样!气死你!”花容挣脱开燕青嘻嘻笑着说。“再说,谁让你这么不经诱惑来?!”
有那么一会,两个人隔着一段几乎让视线模糊的距离相互对视着,他只能看到女孩那温润的唇在微微颤抖着,喘息吹在他的脸上痒痒的。燕青正迷惑着、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出租车停了下来。“是这里吧?”出租车司机指了指离车站不远的一家餐馆问。“到了,我们下车吧。”花容默默点了点头说。
十八
“继续讲啊,别让半截半截的听故事。”在餐馆里,花容端着一杯橙汁看着燕青说。她吃的很少,只夹了些青菜。更多的时候是笑眯眯地看着燕青狼吞虎咽地对付那只肥嘟嘟的南京板鸭。半瓶干红下肚,酒量不大的燕青微微有些醺晕,而许久以前的那段往事也变得霍然轻松。
“要不这样,除了钱以外我还可以帮你毕业留在本市,单位随你挑!”那天黄枫看到燕青沉默不语,突然语气一转大刺刺地说。“不是吹,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办好的。”
燕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棋盘他是不会卖的。黄枫身子几乎探过棋盘眼睛紧盯着他等待回答。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掺和着汗臭的古龙香水气味让燕青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我不能卖,抱歉。”他低声坚定的说。
“暴殄天物啊!”黄枫简直有些气急败坏的说。多年来充斥着金钱和名誉的生活让他即浮躁又自负。他不相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他自以为那些美丽的东西属于自己是最好的归宿。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贪婪者,而是一个保护者,为此他甚至感到了一种神圣的责任感。
“你必须卖给我,我再加五万。”黄枫不容置喙的样子低声对燕青说。“你可以用这笔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享受生活。你不知道这棋盘对我的感觉,象你这样的棋力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懂吗?!”一种强烈的欲望让他变得十分烦躁。
燕青逐渐从拘谨中放松下来,但他听完黄枫最后那句置问,一种无名的怒火突然在内心勃发,他冷冷的看着黄枫,仿佛多年压抑的阴影全部积聚在了对面那张让他感觉丑陋的面孔上。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在隐隐颤栗,他不知道这是激动还是恐惧!他感觉自己象手执长矛置身在一个广阔的战场上的战士,对面敌人的千军万马正向自己冲来,他不能退却!
“这样吧……”燕青也前倾着身子对黄枫说,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我们赌一把!”
“怎么赌?”黄枫不屑一顾的样子问。
“请你指教一局。胜了棋具全部归你,输了你给我20万。”
“怎么下?不让子?”
“对!猜先!”燕青挺直了身子说。
“落子无悔!”黄枫呆呆看着燕青很长时间后说。他感到十分困惑,这个无名小辈哪里的天胆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 但他自信自己一定能赢,然后多少给这小子点钱打发他就是了。他是自找的!黄枫暗想。
“愿赌服…输!”燕青针锋相对的说。他现在突然感到浑身发冷。那种隐伏的颤栗已无法全部控制,让他的手和嘴唇激烈的抖动着。他感到窒息般说不出话来。
“好!”黄枫说完一扭头对站在下面的人说。“我要和这位同学猜先下一盘!可以继续挂盘讲解。”
话音刚落,场下刚才还鸦雀无声的人一阵骚动。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到从不下棋的燕青向黄枫发起挑战让他们感到十分的惊异。
猜先后,燕青执黑先行。
“请吧!”黄枫把黑棋子收进棋盒递给燕青说。燕青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用两只手捧住棋盒哆嗦着放下,象游方的和尚捧着盛满滚烫粥饭的钵。他费力的打开棋盒,手指抖得象琴弦,竟然夹不起棋子来!场下看到燕青这样尴尬的样子都不约而同的扭转了头。
“不用激动,慢慢来。”黄枫微微笑着宽慰燕青说。虽然他的心里对燕青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人充满了鄙夷,但为了棋局顺利进行把棋盘弄到手,他现在甚至比燕青更着急。
燕青在痛苦中挣扎着,他感到头颅里面那些蛰伏了多年的棋子开始哗啦啦的响。我怕什么?为什么这样?我是谁?他在内心里疯狂的呐喊。他象旷野里一头飞奔的狼。不是灭亡就是超脱!他自己对自己反反复复说。
他紧闭着双眼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感到内心里“轰隆”一声巨响,象万丈高坝顷刻崩溃,一股洪水奔泻而出,慢慢地只剩下一汪残水幽幽。恍惚之中,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那个瘦小的孩子在一个夏夜里仰面躺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刚从什么地方掉下来,但感觉不到痛苦。只是呆呆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天,天上星光灿烂。我是谁?那个小孩子在问。你就是你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你!燕青回答他。可我会死去,我会消失。我不是永恒的!那个突然发现了自我的小孩子恐惧说。你是永恒的,燕青对他说。永恒不过是无数个瞬间的重复而已,只要你在一个瞬间里感觉了自己的存在,就无需无休止的重复,如同你握着一滴雨就可以知道大海一样……
“可以开始了么?”黄枫开始不耐烦了,场下喧哗的声音让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扮演了一个比燕青更古怪的角色,他有点无所适从。
又过了一会,燕青才慢慢抬起了头,他满脸的汗水,但心里却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轻盈,那样柔顺、有弹性。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欣快在淡淡的发散着。他微笑着看着黄枫,轻轻拈起一粒棋子“啪”的一声清脆的敲在了天元上。小指尚妩媚的翘着。
黄枫楞了一塄,燕青神态的急剧变化让他迷惑不解,而他的招法又绝对是对自己的蔑视,他心里十分的不快,但还是忍耐着稳稳的走在小目上。燕青立即走在了 “三三”的位置,接着又怪异的走在了与三三对角的星位上。黄枫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布局他是熟悉的,这是当年东渡日本横扫东瀛的、被称为昭和之巨人的中国吴清源与当时的日本第一人“名人”秀哉下的布局!他心里不由得一沉,心说不妙,沉思良久,才慢慢应了一手。
十九
“假如你再留下一天,一定能见到花荣。”花容幽幽地说。
“不用了,我相信缘。该见到的一定会见到。属于你的也不用强求,自然会来。”燕青用戏谑的口气地说。“正如一些人一辈子穷困潦倒,而我却半天可以得到二十万一样。”
“哦?这么说那盘棋你赢了?”花容表情一变,兴奋的问。
“当然我赢了,那样状态下我谁都可以赢。黄枫从头到尾一点机会也没有,完败。”燕青不免有些得意地说。“下到最后的时候,黄枫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鼓捣出来一根小皮筋,把头发扎成了那种有点冲天的小把子。”燕青笑着双手比划着说。“象小姑娘一样,简直别致极了!”
“哈哈哈……”花容笑得前仰后合。“燕青,你这坏蛋,笑死我了!”
“你知道么?”花容尚沉浸在燕青刚才诉说的往事中,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燕青说。“你象一只蜕变的蝴蝶,你超脱了”隔着桌子她笑着伸手拍了拍燕青的头,象一只与人嬉闹的小猫爪子那样的轻,又象是抚摩一只小狗那样的柔。“兄弟,你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燕青一抬头离开那只让他留恋的手,脸上并无表情。那手在空中停滞了几秒钟。花容摇头笑了笑。
“我在想,花荣也许一直就是不存在的。”燕青看着她冷不丁的说。“不然,你怎么这样对待我?”
“我是情不自禁罢了。”花容反应很快,她鬼精灵的样子说。“因为你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烂苹果,而是那套我喜欢的瓷器,所以我会情不自禁。”说完她递给燕青一张便笺。“花荣当然是存在的,存在于你我之间。”她意味深长的说。“这上面有花荣的电话号码,你上火车再打吧。现在我想与你多说会话。”
燕青心里微微一沉,他将那张便笺接过看了一眼默默放进衬衣口袋。恍惚中他听到“啪”的一声,一枚棋子无力的落在了棋盘上。终局了。他心里暗暗想。
从少年受到挫折到遇到岛田为止,燕青虽再没与人对弈过,但却无时不刻思索着围棋,一直以来,燕青坚信在围棋对弈中每一步总有绝对正确的一手棋。每当他心无杂念沉浸在对局中的时候,他总会直觉到那一手,这是一种灵感的闪现,然后他只需将这直觉的一手反推计算,再信心十足的应用于实战。这时的他有信心战胜一切对手!所以,他感到围棋与其说是一种竞技游戏,毋宁说是一种充满灵感的艺术。计算是无穷无尽的,而灵感却只在一瞬间。
从看到花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感觉到灵魂在悸动。
所以现在他看着对面的这个女孩陷入沉思。他在反推计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人生也会想围棋一样,真的有一个绝对的爱?有一个唯一的人?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女孩产生这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这是爱么?而这种感觉又是那么不合情理!她是花荣的女朋友,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短暂的邂逅,也许今日一别天各一方,再无相会之日!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种深深的伤感。
“看来黄枫真得给了你二十万?”花容似乎又开始疲倦,她歪着头看着燕青问。
“是的,黄枫虽然张狂得让人厌恶,却也并不坏。他第二天就送来了钱,是个爽快的家伙。或者人的短处越明显,长处也就越突出吧。”燕青低声说。“不过我并没要,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不然我可能还处于那种压抑中。”
“你说得对。”花容赞许的口气说。“虽然二十万是够诱惑人的。”
“是啊,当时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一万元都是了不得的一笔大钱。”燕青表情淡淡地说。“不过钱这东西你越不在乎它,它就来得越轻松,比如我现在的工作,挣二十万还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是出类拔萃的。”花容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他说。“燕青,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流的,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才能配得上你呀。”
“天知道。”燕青苦笑着说。他感觉自己离这女孩越来越远了。虽然现在咫尺相对,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还是占据了他的心。
火车进站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月台上不知该说什么。默默中花容向燕青伸出一只手,燕青木然的也伸出一只手,两只手就要握住的时候,花容又伸出了另一只手,燕青迷惑中也把另一只手伸向她。四手叠加在一起轻轻握着,两人不禁会心一笑。
“我怎么感觉自己象柳永呢?”
“可惜我不是歌妓。不然你会来赎我吧?”女孩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地说,不过燕青一瞥中看到的却是笑容后面的忧郁。象看一幅油画,色彩亮丽,但却是涂抹在黑色的画布上。
“保重!”燕青想继续微笑着调侃几句,但他感觉自己很难维持那笑容,他轻轻挣脱开花容的手向车厢入口走去。
就要跨进车厢的时候,他忍不不住又向花容看了一眼,微风中女孩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楚楚动人的样子忽然让燕青想起了不知道是什么卡通画里的人物。他感到自己鼻子一酸,赶紧一扭头跨上了火车。
半夜里燕青在睡梦中醒来,他从卧铺上走下来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窗外旷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明灭闪烁。一种莫明的忧伤慢慢涌了上来,他突然想起了徐志摩的几句诗:
火车擒住了轨 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
20
二十
黎明时分,列车在穿越了一条又一条隧道后,进入了西部荒原。窗外,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光裸着被风雨雕蚀得凹凸圆润的灰褐色肌体,远远看去,仿佛一群硕大的海豹酣睡在辽阔的海滩。山脊上零星的灌木和稀疏的野草绒毛般在风中瑟瑟抖动着,荒凉、寂静、又隐隐潜伏着某种冲动。火车小心翼翼地在巨兽的间隙里爬行,似乎怕唤醒了那蛰伏的野性。沿途还不时会看到被采石场挖掘过的山丘,袒露着如同被猛兽撕咬过的伤口,触目惊心,有如平淡流畅的旋律里蹦跳出的刺耳杂音,燕青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快到家了。他心想,再过一会就会看到千萤山了。很快,当最初的一缕晨光洒向大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