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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慌的周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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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
    季力啪一声关掉。
    吴彤质问:“你发谁的脾气?”
    “这个城市已经疯狂,一天到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我受不了。”
    “受不了搭飞机到美国去,别乱发牢骚。”
    之之伸手上去按住舅舅的肩膀。
    可是季力一下扔掉之之的手,对牢女友便吼:“我确是去不到,你呢,你走呀,你
走给我看。”
    之之急得叫起来,“我们是来喝咖啡的。”
    吴彤把车子驶到湾位停下来。
    她掩住胜,“我受够了,你下车吧,我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你。”
    之之急出汁来,“抛在这里,怎么走得回去。”
    吴彤推开车门,“不是你,之之,季力,你走。”
    “我这一走不会再回来。”
    之之肚里暗暗好笑,舅舅若真想走,就不会说那么多话,她做鲁仲达,探身出去,
用力拉上车门,命令吴彤:“快开车去找地方喝冰茶,渴都渴死了。”
    两个长辈在晚辈前做了一次小辈,乖乖如孩子似噤声,他们总算顺利抵达旅游胜地。
    之之独自在沙滩漫步,累了躲在影树底下。
    有一对少男少女肆无忌惮地搂抱接吻,因为金棕色的身体实在年轻好看,观众并不
觉得猥琐。
    吴彤过来,坐在之之身边,指一指风景说:“打不打仗,陆不陆沉,与他们无关。”
    之之笑:“是要有这样的人的,不然,自己先吓死了自己,有什么益处。”语带双
关。
    吴彤沉默一会儿,“之之,我同季力要分手了。”
    之之听说连忙安慰:“不会的,吵吵闹闹,等闲事。”
    “这次是真的,”吴彤黯然,“我俩要分头去找护照。”
    之之忍不住轻声斥责。“发什么神经。”
    “你不明白我俩的中年心态,之之,我们曾经历劫太多的动荡,实在没有余勇迎接
新世界。”
    “之之温言劝道:“看定一点,慢慢来,吉人自有天相。”
    吴彤自嘲:“我们的智慧还不及你。”
    之之还以为吴彤称赞她,谁知她跟着说下去:“你那小朋友却是澳洲人。”
    之之不悦:“他并没打算与我共享什么。”
    “可是,之之,你自有办法。”吴彤语气酸溜溜。
    之之即时站起来拍拍臂围上的细沙,她不想多说,她结交张学人时根本不关心他是
何方神圣,吴彤误会了,陈之不是一个工心计的女子。
    舅舅与女友从前太乐观,现在又太悲观,其实香港仍然是香港,历史地理环境前途
同五年前联合声明公布时一模一样,难明他们二人心态。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之之说。
    那一天,之之比什么时候都想搬出去住。
    半夜睡不着,看见哥哥门缝有灯,之之推门进去。
    陈知吓一跳,连忙转过头,双手接过一本杂志遮掩桌上文件。
    在台灯下之之发觉哥哥胡子没剃,头发不理,双目深陷,憔悴一如病人,不禁心痛。
    她轻轻走过去,“哥哥,这是何苦呢,整件事已经过去了。”
    “错,”陈知严肃地更正,“这事刚刚开始才真。”
    “不要叫我们担心。”她拉着兄弟的手臂央求。_
    陈知指指床头,示意妹妹坐下,“之之,目光要放得远一点。”
    之之发急,“这活谁不会说:为着将来,今日的牺牲不算什么,今日的哀伤日,即
是将来的庆祝日,但是哥哥,我们活在今天,还有,我们不是牺牲者的父母弟兄姐妹,
没有切肤之痛,我爱你哥哥,请你保重。”
    陈知淡淡地笑:“我不怪你,你的目光是小女孩子的目光。”
    之之长叹一声。
    陈知匆匆收拾东西,似要外出。
    之之一颗心又吊起来,“这么夜了你到哪里去?”
    陈知拧一拧妹妹的面颊,笑起来,“我已经二十四,早有自主能力。”
    之之拉着他衣角,“你需要休息,不准同同那班人再搞下去。”
    “之之,别胡闹。”
    之之忽然紧抱住哥哥,头放在他胸膛上。
    陈知轻轻拍妹妹背脊,“银行门前挂的还是米字旗呢,会有什么危险?我是个奉公
守法的好市民。”
    之之呜咽着不肯放人。
    终于陈知轻轻推开妹妹,速速下楼赶出门去。
    之之无奈地回转自己房间,看到走廊上有一点香烟火星,这是舅舅季力,他也没睡。
    他冷冷地问:“你父母可晓得陈知此刻地下党员的身分?”
    “舅舅你说什么。”
    “搞革命的不是革命党员是什么,统统吃枪毙,运动辄祝延三代。”
    之之退后一步,“舅舅,你整个人变了,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季力仍然冷冷,“不信去问你母亲,四十年前我们大姐就是搞革命捐的躯,哭瞎你
外婆的一双眼睛,她的牺牲又换来什么,你们到今天还不明白:没有用的。”
    之之用手捂住双耳,抢入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陈开友头一个起床,问妻子:“儿子与女儿倒底有没有回来睡觉?”
    他的贤妻答:“这么大了,锁不住的。”
    陈开友惆怅,“我最怀念之之幼时,有什么要求,双臂抱住我大腿,仰着头左右左
右地转,小辫子似摇鼓似晃,唉,要什么都得给她,心都软了,季庄,那样的好日子都
会过去。”
    季庄一味笑:“叫她快点结婚,养个外孙,你就可以再来一次。”
    陈开友说:“早点嫁张学人也算了,人品学识尚算不错。”
    “之之还想看看。”
    “看什么,还有时间吗。”
    “不要说得那么恐怖。”
    “我已经决定办退休移民,据说头尾需要四年时间。”
    “投资快一点,两年半可以走。”
    “太太,你有多少资?”
    “不如问问老母亲还收着多少。”
    “老爹老娘比你精明多了,你甭想刮他们。”
    “那么,只好等英国人来计分。”
    “我不存大希望,那真是要像安生艾莲他们才会有资格,助理署长级以下恐怕免
谈。”
    “不会这样刻薄吧,你倒底为民服务三十载呢。”
    “你是我老婆,当然帮我访人眼中,我们这干有资格拿房屋津贴的中上级公务员,
简直浪费纳税人宝贵金钱。”
    “不致于这样吧。”季庄开了水龙头洗脸。
    “世人永远各执一辞,谁有飞机大炮坦克车,就谁胜利。”
    说着说着,陈开友悲观起来,仰起头,叹息一声。
    之之也起来了。
    她跃下床,走到哥哥房间,推开门,看见陈知沉沉睡在床上,才放下一颗心。
    书桌上摊着一本鲁迅手稿,大抵是他睡前读物,之之过去细看,是那首著名的悼杨
铨: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之之恻然。
    她默默念诵三五遍才放下书本,替哥哥关好窗户,开启空气调节,轻轻离去。
    一到楼下,电话铃已经响起来。
    对方是一洋女,娇滴滴问;“李察季在吗,苏珊纽顿找他。”
    之之殷电话接上去:“舅舅,找你。”
    祖母在一边滴咕,“舅爷应酬真忙。”
    之之与母亲相视而笑。
    之之身上一件破T恤与旧短裤拖鞋,头发蓬松,胡乱用橡筋弹着,反之,老祖母却
穿套熨得笔挺的黑香云纱短衫裤,虽在家里,也穿着白线袜黑布鞋,头发稀疏,但仍盘
着发髻,额角铮亮。
    之之心想,一代不如一代,真没说镇。
    之之到天井去摘下一小碟白兰花,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一串,用别针别在祖母胸前。
    祖父一早找人下像棋去了,像他那样的老人得天独厚,有健康又懂得生活,闲时耍
股票赚零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绝不损手,不然就同三两知己盖天盖地,无所不谈,
退休廿多年,一点不寂寞。
    父亲就不如他了,很会急躁心焦。
    没到一会儿,之之看见舅舅打扮整齐下楼来。
    走过之之身边,又转回头,柔声说:“没有生舅舅气吧。”
    之之笑,“说什么,不知道,回来带盒巧克力给我。”
    季力被这个懂事的外甥感动。“一定。”
    他一阵风似去了。
    电话铃再响,也还是找季力。
    吴彤在那边酸溜溜的问:“他同谁出去?”
    之之答:“我不知道,不是我接的电话。”
    吴彤没再说什么,嗒一声收线。
    陈之之,让这件事作为你的教训,男人不打电话来,女人千万不要打过去。
    即使女性已经贵为宰相,此理永恒不变。
    祖父摇着扇子回来了。
    手执一卷书,正在吟哦。
    之之奇问:“爷爷看什么?”
    过去打开看封面,只见上面写着推背图三字。
    她虽读英文出身,约略也知道是本什么书,便笑说:“爷爷迷信。”
    老祖父说:“这本书畅销得很,许多地方买不到,还是托老朋友在相识书店觅来。”
    “看看。”之之探头过去。
    只见书翻到第五十六象,巳未坤下坎上,识曰: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
造化游戏。
    “呵,”之之随口说:“这我明白。这是描述孩子战争,届时天空上飞的是隐形战
斗机,潜在水底是核能潜艇,战争不再靠大量士兵,如玩一场电子游戏,按钮攻击即
可。”
    祖父怔怔看着之之。
    之之问:“我解得对不对?”
    祖父的兴致来了,坐下招手,“之之,来来来,再来解。”
    之之笑,“这推背图不会比时下一些文章作品更加难懂嘛。”
    正欲作进一步研究,有电话找之之,她过去一听,是张学人,便把所有预言放下,
细细同男友倾诉起来。
    陈开友走过女儿身边,见之之浑然不觉,只挂住情话绵绵,心中便不舒服,同妻子
说:“不知多久没跟我详谈,问她一两句,非常不耐烦,但是你看,同那种陌生人一说
便一个钟头。”
    季庄看他一眼,不出声。
    “我要到木球场去参观草地滚球赛。”
    “大热天省省吧。”
    “广荣见也许在,我顺道打探打探消息。”
    季庄一直无法了解丈夫这种心态,但人总有缺点,他有,她也有,柴米夫妻,谁也
没资格要求难做一个完美人物,拉拉扯扯,将将就就,日子容易过。
    之之放下电话,“爸爸出去?截我一程。”
    季庄说:“一起走吧,我店里有工夫赶。”
    路上她告诉丈夫与女儿,时装店总店连八间分铺本来搞上市,自有日本银行鼎力支
持,帐目已由公司秘书做得七七八八,忽尔来一个晴天霹雳,什么事都搁下县慢,日本
人现在要再三思量。
    还有人鼓励市民去银行挤提,自己先搞垮自己,凭什么去支持别人?”
    之之笑,“幸亏现在大部分人都明白了,一个多月前,谁说这样的话,谁就是汉
奸。”
    她母亲苦笑,“我知道。”
    建议罢市那一日,陈知力陈大义,力劝母亲罢工。
    他说的好像是在这种大日子,母亲还净挂住周旋在绫罗绸缎中,使他痛心,不外是
门渺小的无聊的庸俗的打扮服侍脂粉妖怪的行业罢了,停工一世对社会也没有损失。
    季庄当日生气,斥责儿子:“就是妈妈这分卑下的工作需补家用使你丰衣足食。”
    陈知这才噤声。
    这些日子,他自然会明白,只有活得好,才会有能力帮助别人。
    之之记得那回母亲与哥哥对话的情形,她从来没有看见母亲这么恼怒过,可见长幼
有别,对话谈何容易。
    那日父亲在一旁也气道:“陈知,你再说多一句,看我不把你撵出去。”
    之之似明白一些事实,争取民主,并非易事。
    自回忆回到现实,她咳嗽一声,说道:“妈妈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
    季庄笑说:“过了十八岁,儿女说有事,其实主意早定,只不过礼貌上知会父母一
声,大人若识趣,没声价叫好,关系尚可维持,若不识趣,子女马上失踪,之之,我说
得对不对?”
    之之赔笑。
    “对了,你有什么事同我商量?”
    “没什么。”之之把搬出去住的主意硬生生吞下肚子。
    她父亲把报纸递给之之,“读给我听。”指一指某篇报告。
    之之用平板声调不徐不疾读出:“在这非常时期。香港人首先要考虑的不是需要做
些什么,而明白到香港不应做些什么显得更迫切,凡是破坏繁荣稳定的事别再做了,令
中英对抗的事,令香港内部分裂的事,纯为发泄的事,都不要做了,互相攻击的事应尽
量减少,不切实际的要求别再多提,香港人要重新回到现实。”
    季庄说:“好文章呀。”
    “才怪,”之之笑,“但求自保,怕得要死。”
    季庄明知女儿搞笑,也反问道:“大勇若怯你晓不晓得,大智若愚你知不知道。”
    然后一家三口齐齐叹一口气。
    本市快成为叹息城。





心慌的周末
(二)

    之之同张学人在一起还是最开心。
    学人是大快活,之之在微嗔时者怪他少长若干条筋,他并不笨,大事办得妥妥贴贴,
学业事业均有成且上轨道,只是天性平和,许多琐碎烦恼绝不上身,每晚倒在床上不消
一分钟即扯起鼻鼾。
    张学人喜取笑陈之之多愁善感,自寻烦恼。
    两个性格绝对不同的人互相调济,相处极佳。
    之之见了他找他碴:“你好像不难过。”
    学人答:“有些人表现比较含蓄。”
    “遇大事应慷慨激昂。”
    “遇大事更应分析清楚,冷静应付,处变不惊。”
    “你不似爱国。”
    这顶帽子大了,激辣辣飞过来,张学人连忙接住,“我的国家是澳洲,我宜过誓唱
过国歌要效忠于她。”
    “明天记得看新闻,外相可能有所公布。”
    “你说会不会有好消息?”
    学人握住女友的手幽默的说:“你倒底爱的是哪一国。”
    之之茫然低下头,五分矛盾,三分彷徨,两分羞愧,表情错纵复杂,一时间不知所
去何从。
    学人拍着之之肩膀,“不要担心,把思绪慢慢整理出来再说。”
    之之把头靠在学人的肩膀上。
    “有无同家人说要搬出来住?”
    “今晚说。”
    学人笑了。
    女友推搪尴尬之情犹如哄骗少女说会回去同糟糠之妻离婚的无良男人。
    之之另有一个想法:一搬出来就进入人生另一阶段,完全独立自主了,再也不是依
依蹲在祖父母膝下那个小女孩,一切责任后果要自负。
    多么大的一个决定。
    学人外国脾气重,即使娶她,也不会娶她一家,真使之之为难。
    学人轻问:“二十多岁,还不舍得离家?”
    之之又怕得失他,这般人才,诚属抢手货,稍一迟疑,即为他人所得,她焉能不患
得患失。
    “我不催你。”学人轻轻说:“我一定等你.”
    之之没想到学人会这样向她保证,无异替她注射一支强心针,原来他知道她的难处,
之之感动地握住学人的手。
    一直到回家她心情都上佳。
    一推开门便年到家人在年电视新闻。
    报告员清晰地说:“英国国会中英小组主席曾告港人,说如果香港变得无法管治,
英政府可能要检讨关系,不再顾虑联合声明之保证。”
    老祖父大声骂;“滚,滚,叫他们滚!”
    之之的手按在母亲肩上。
    父亲的鼻尖晒得通红,但是脸刷地转白,“此事渺茫了。”他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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