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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萌知道唐诺的意思。他在调整节奏,用这种无言而和缓的方式,将友情的范限更明确地划出来。
她相信,这是唐诺的体贴。
一度,她为此感到心安,这样表示即使两人不成情侣,至少是朋友;但三、四个月下来,喜萌开始觉得犹疑、苦闷,她发现实在无法任这个状况持续下去。
如果,今天她能逐渐消磨对他的想恋,唐诺这么做是最适切的方式,但如果,她的心思仍旧离不开他,对她来说,这就只是一种麻醉。
唐诺来了,她欣喜若狂;唐诺没来,她怅然若失。陷在这种忽高忽低的情绪里摆荡着,喜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嗳,Judy,唐诺来喽!”
“啊哦!”猛地听到Johnny的提醒,她这才狼狈地从沈思里惊起,正好瞧见唐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心跳倏然加重节奏。
“嗨!”暗暗深呼吸,喜萌决定主动打招呼,朝他挥了挥手。“最近是不是很忙呀?好久没在这里看到你了。”
唐诺礼貌的微笑。“还好。”
话题到这里夭折,她只好辟个新的。“今天想喝什么?”
“‘长岛冰茶’。”简单扼要,不玩游戏。
“好,没问题。”她很清楚,唐诺开始变得客气而拘谨了。
“喏,你的‘长岛冰茶’。”将鸡尾酒递了过去,见他啜饮一口,她接着问:“怎么样,口感还可以吧?”
“嗯,不错。”唐诺回答,然后加了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好。”
听他这么说,喜萌一怔,表情稍稍黯了下来。
唐诺瞅在眼底,心头微动,连忙追加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毕竟是‘墅’的调酒师,不是专为我一个人服务的。”
“我知道。”可是,以前他从来没这么说过。
日落龙舌兰、新加坡司令、马丁尼、血腥玛丽喜萌低着头,全凭直觉反应在调制点单上的饮品,神情有几分恍惚的失落。
是他说得太残忍吗?唐诺反问自己,胸口莫名收紧,会疼的,但此刻除了这么做,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在什么都不确定的状况下,他无法回应她对感情的需索,否则,就是轻佻、就是随意、就是对喜萌和他自己的不尊重。
唐诺认真地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俐落熟练却少了劲力,仿佛只是个调酒机器。他知道喜萌难过,可他又何尝好受?安慰她的渴望正在心底蠢蠢欲动,而他必须忍抑,以免这些日子以来划清界限的努力全白费了。
深深吸气,唐诺再次警告自己,必须忍抑,必须。
仰颈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液,唐诺倏地起身。“朱小猪,我回去了。”
“啊?这么快?”喜萌惊得抬头。“你才来十五分钟哎”
“明天还要工作啊。”勉强提笑,他给了个别脚的藉口。
以前,他也不会这么说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再见。”唐诺向她点了个头。
“再见。”
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回应。难道,她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唐诺离开,然后独自心痛,就和前几次同样?
不想放弃是一回事,奋力再战又是一回事。这三、四个月来,她未曾放弃喜欢唐诺的心情,但她可有勇气再一次向他表明心迹?
是的,她问自己,可有勇气再一次向他表明心迹?
答案是
砰地一声,喜萌骤然放下手中的酒瓶。
想也不想,朝唐诺的方向,她追了去。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她一手扣抓着唐诺的肘,弯着腰、低着头、喘着气。
太好了!这次她终于赶上他了。不像和他初见那次,跑出了“墅”,却遍寻不着他的身影,最后怀抱满满的遗憾和沮丧走回去。
唐诺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追出来,当脚步被她喊住、手臂被她扣住的那霎,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咧
“怎么了吗?”看她喘息稍缓,于是唐诺提了问。
喜萌慢慢站直身子,直视向他,朗朗地说:“来追你的。”
“我是问你来追我的原因。”
“我说了,追你啊。”她的眸底浮了笑。“如果你要听正式一点的,就是追?求?你!”
唐诺震慑当场,眉宇不自觉地聚拢了起来。
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交叠着倾口而出的字句,声声响响,全是真挚。
“谢谢你的体贴,我知道你到‘墅’来是因为还把我当朋友,不希望我觉得受伤,但这是不可能的。”喜萌微微笑了,轻柔得像是点点星芒。“唐诺,我还是喜欢你,还是很喜欢你。”
“你”屏息,话也梗在喉间,过了两秒,唐诺才重重叹了口气,说:“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情,我的重心放在工作上。”
“我知道。”她答得直接,甚至帮他补充。“你上次还说,我不够了解你。”
见她的笑意始终未散,他有些迟疑地点了头。“嗯,没错。”
“可是这两点都没关系呀!”接着,喜萌问了:“唐诺,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答。
“有心上人吗?”她问得认真。
“没有。”他不愿扯谎敷衍。
“那就好啦!”笑意洋溢,她连眼角都眯得弯弯的。“我并没有要你喜欢我,至少在目前,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三、四个月来,对你的喜欢一点都没消减。”
“喜萌”她的坚定,让他困惑。
“不过,我先说哦,你别问我为什么没消减,因为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喜萌抢着把话说在前头。“总之,你来了,我的情绪就很亢奋,你不来,情绪就立刻跌到谷底。偶尔几次,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当初没跟你告白情况就会好一点,但只是偶尔啦,因为我知道,无论有没有告白都不会影响‘我喜欢你’这个事实。我骗不了自己。”她的眼,锁着他的视线,喜萌慎重地问:“唐诺,你呢,可不可以接受?不是接受我,而是接受‘朱喜萌喜欢唐诺’这件事。”
思绪乱了、心跳急了,她的一字一句都在考验他的理智以及自制力,唐诺惊骇地发现自己兵败如山倒,额际猛冒汗。
“唐诺,你不必现在就喜欢我,但请你请你让我喜欢你、让我追求你。”喜萌缓缓地烙下了话,神色间没一丝犹疑。
她的话,像是希腊神话里专门诱引水手跳海的妖女歌声,而他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听入耳,心就难息定了。
唐诺知道他还是得开口,这是逃不掉的,尽管喉音有些干涩。“你你要怎么做,是你的权利,没有必要征求我同意。”
“那就是答应喽!太好了!太好了!”她喜出望外地欢呼,眸光像全绽的木棉花般,坦率而炽热。
原来,他的一点点回应,就可以撩动她的快乐。唐诺细细凝睇着她,感谢、心动、温暖、疼怜还有欣羡,种种情绪揉在一起,教他无力思考了。
“既然这样,那”喜萌顿了顿,微沈吟,最后还是问出了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
“让我抱你,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了。”她的脸蛋烧得红透了。
“嘎?”理智被吓醒了,摸摸鼻子,唐诺面色尴尬地说:“呃,我我觉得这样不大好,虽然现在社会越来越开放,婚前性行为也越来越”
喜萌急急打断。“等等、等等!‘抱’跟婚前性行为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拥抱,不是不是你们男人想的那样啦!”
糟糕,原本已经发烧的两颊,现在更是烫翻了,让她不得不低头掩饰呀。
“我呃,对对不起,是我误误解了。”律师的流利口才这会儿当机中,因为最尴尬的人是他,唐诺。“如果,只是一个拥抱,那”
最后那个“好”字还没落定,他就整个人僵愣住了,因为她的双手已经穿过他的两胁,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紧紧地。
每条神经在刹那间变得敏锐,唐诺清清楚楚感受到两副身躯的贴触,她的头埋在他的前膛,耳朵挨在他的左胸,掌心贴在他的后背。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喃喃地,喜萌发出幸福的喟叹。
她的声音很轻,却着实乱了他的心神,有那么一瞬,唐诺几乎要抬举臂膀回应她的拥抱了,但在最后关头,他硬是按下了这个欲望。
他还没准备好要接受一段感情,不该轻举妄动的。
喜萌长长吁了口气,终于慢慢放开了手、抬起了头、抽离了身子。
双睫扬起,她以炯亮的明眸直探他的眼,含笑说:“谢谢,唐诺,谢谢。我该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喽!”向他挥挥手。“下次见,掰掰!”
唐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往回跑了,他只能怔怔望着她纤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独自咀嚼拥抱的滋味;此刻残留在他记忆里的她的体温,依旧是一片暖洋洋,不躁不炙,让人觉得让人觉得
好想拥抱啊!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荒谬的念头冒出,唐诺不禁失笑地抬眼望了望天际。然而,今夜台北的上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飞鸟、没有喷射机,仅仅有的,是一张笑得如花火灿灿的容颜。
仅仅有的,是她,朱喜萌。
“你这个笨蛋!傻瓜!干么这样让唐诺糟蹋呀?”
喜萌将这几个月来她和唐诺间的情形一次报告完毕,莉颐硬压抑着怒火听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骂。
“何大美女,息怒、息怒,生气容易变老哦!”
“如果世界上都是像唐诺那样的臭男人,也不必在乎自己美不美、漂不漂亮,变老就变老啦!”嘴巴仍硬,但她的表情确实立刻和缓了。
喜萌掩嘴偷笑,莉颐是什么样的个性,她会不了解么?
“喂,朱小猪,你还笑?我是在关心你、为你打抱不平哎”莉颐瞪她。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这个我很感动,但打抱不平就免啦,我没有什么好不平的。”一把揽住莉颐的肩,喜萌笑道。
“真的吗?可是在我来看,你根本就是被他吃定了嘛!”
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这么说,对唐诺不公平。自始至终,他都很坦诚,从没恶意玩弄我,光这一点,就很不容易了。”
轻吁口气,喜萌接着说:“打从表白后,我不是没有怕过、难受过,前几个月我觉得自己被捆绑住了,情绪因为唐诺大起大落的,在他面前就慌了手脚、失了信心,甚至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我想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逃避疼痛的本能。那天,当我看着他离开,无能为力的着急让我领悟了,先前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是一时的情绪,不是真正的心情,我不能被它们蒙蔽了、混淆了。
我问我自己还喜欢唐诺吗,如果是,就去再一次告白,之后不是不放弃,而是要放手追。说穿了,我跟唐诺一样,都在诚实地表达自己,不欺骗对方,怎么去判断谁吃定了谁、谁又被谁吃定了呢?”
莉颐专注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开了口:“喜萌,我们认识这么久,能做你的朋友我觉得很高兴,可是,今天我想说的是,能认识你,不只高兴,更是荣幸。能做你的朋友,我觉得好骄傲。”
喜萌猛搓双臂。“啧啧啧,不早跟你说过了吗?美女不适合说这么肉麻的话!鸡皮疙瘩都快掉光啦!”
“有没有良心啊?我是在称赞你耶!”指尖往她额心戳去。
“好好好,谢谢,谢谢何大美女的称赞,小的受宠若惊,这样行了吧?”喜萌告饶,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唇畔浮起了贼溜溜的笑。
“喂,你在笑什么?”莉颐也发现了。
“没有没有。”
“分明就有,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瞧她这么卖力地摇头否认,嗟!标准的“欲盖弥彰”!
“咳咳咳”笑浪澎湃而出,她连咳了几声,才缓缓说道。“如果你真要打抱不平,我和唐诺之间呀,还是唐诺吃亏。撇开其他的不说,那天,是我去抱他,是他被我吃了豆腐咧!”
“搞了半天,你想的还是唐诺啊!”真救不了她,这家伙中毒太深了嘛!
“呵呵,没办法,就是会想到他。”眉开眼也笑,喜萌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说真的,唐诺很好抱耶,窝在他怀里真的舒服又暖和。唔,假如冬天可以抱着他睡觉,一定很棒。”接下来,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还有,莉颐,我跟你说,我猜唐诺一定有练过身体,当我抱着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肌哦呵呵,厚实又富弹性,触感呀,好极了”
“你这只色小猪、色小猪、色小猪!”莉颐红着脸,指着她笑骂。
现在,她真的相信了吃亏的人,确实是唐诺,没错!
二十四岁的暮春,爱情如提前报到的盛夏雷阵雨,轰隆隆地在她的生活里震荡回响,没一处角落安静得了。
然而,喜萌放下了掩住耳朵的双手。因为暂时的阴霾终会散去,她相信,雨后的天空只会被洗涤得更清明,其他的不会改变,不会。
第六章
0977…181375。
她看着早就输进手机的一串数字,深吸口气,然后,按下拨号键。
“我是唐诺。喜萌吗?”身边有其他人,不好喊她“朱小猪”。
透过手机传来的沈沈嗓音,早听得熟了,依然能教她心口怦动。“嗯,是我。想问你今天中午有没有事?我过去找你吃饭,好吗?”
“我现在正要去地院,十一点有个庭要开,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回去,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没关系,我等,我在晋远等。”她的语气轻松愉快,半点都不勉强。“你总要吃饭,没错吧!?”
“那”他考虑了两秒。“好吧。”
讲定后收了线,喜萌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笑意悄悄漾了开来。
她慢慢发现,唐诺是个认真谨慎的人,做什么事都一样,因为这个缘故,在事情没有把握之前,他不会轻言答应,而一旦允了,就是全力以赴、义无反顾、坚持到底,务求尽善尽美。
对寻常的事都如此了,对感情更是如此吧。喜萌想。所以在发表追求宣言后,她能做的,就是坦诚相对,以她的真心搏他的深情。
如同《小王子》里的“驯服”,她要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靠近只要追爱不妥协,总有一天,她会“驯服”他的。
两点。
在工作方面,唐诺向来沈稳冷静,但现在,竟有一丝焦躁由心底窜出。
婉拒了委讬人的共进午餐邀请,结束了地院这边的事,他就赶着回事务所,没想到,会在路上碰到大塞车的状况;不晓得前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才会一长排汽车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虽然,他已经透过手机跟喜萌说明情形了,但他相信,那家伙肯定会固执地在事务所等。唉朱小猪那家伙呵
想着想着,仿佛她清恬开朗的笑靥就在眼前绽了开,而他,也跟着微微地、轻轻地笑了,恍如置身悠美梦境
叭叭叭
突然,后方数辆汽车的喇叭合奏,高分贝的刺耳声响惊得唐诺猛地回神,这才赫然发现他和前面那辆车已经有段满长的距离,难怪后方的驾驶们会一齐发出“正义的怒吼”了。
这会儿,哪里还有分秒犹豫的时间,想也不想,唐诺立即踩足了油门,拿出魄力,奋勇向前冲冲冲。
还好还好,车内的空间只有他自己,这么丢脸的糗事,没有其他人看到。
没有其他人看到,唐诺也会痴痴傻傻失了魂,就好像
咳,恋爱中的大傻瓜!
两点半。
唐诺一脚踏进事务所,随即察觉上自同僚们、下至众家小妹,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都往他这儿招呼来,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怎么了吗?”唐诺淡淡问道,神态从容。
同僚们佯作没事,众家小妹则是面面相觑,最后,小妹玲主动代表发问:“唐律师,你你有女朋友啦?”
“怎么会这么问?”
指着唐诺办公室的方向,小妹玲说:“有位小姐说要找你,我们都觉得她她不大像是委讬人。”说完,她连忙望向左右,以寻求支持,一时间,全事务所的人开始齐做颈部垂直运动。
她们说的应该是喜萌吧!?
唐诺旋开门把,迳自推门而入,只见她人坐在沙发上,身子侧弯九十度,颊畔枕抵着扶手打盹。
呵呵,果然!确实没有哪位委讬人能在律师办公室里这么放松自在的
不自觉地,笑意自他唇边荡了开,然后,唐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