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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皱着眉,唐诺道。“只是情绪难免会不好。”
“其实,你可以稍微对当事人表示一下你的愤怒。”
“现在律师界竞争这么激烈,跟服务业没两样,我要真这么做,老板铁定饶不了我。”唐诺苦笑。
小谷没说什么,就伸长了手臂,在唐诺肩头用力一按,直接用行动为他打气,同时,将上呈青绿下为鲜黄、层次分明的鸡尾酒摆在他面前。
唐诺啜了口酒,转移话题。“小谷,你什么时候要去当兵?”
“八月底、九月初。”
“好快!”唐诺不禁叹惋。“‘墅’少了你,我就没兴趣来了。唉唉,以后晚上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喝酒了。”
“唐诺,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去当兵后,我徒弟要来接手这里的工作,我们朋友一场,好歹该捧捧场吧?”
“你徒弟?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唐诺挑高了眉。
“最近才收的。”小谷微微笑了。
“这么说,我可以期待喽?”
“唔,她呀”小谷想了想徒弟的学习状况,最后决定隐恶扬善。“她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事实上,他这位徒弟在开始学习调酒前,竟然以为所有调酒都会经过shake连这种调酒的常识都没有,更别说是认识、知识了。
“我明白了。小谷,你放假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一定会来‘墅’报到。”身为律师,这种“语言艺术”唐诺比谁都了解;对他徒弟,小谷既然只讲努力,就代表实力逊到没啥好说的。
“喂,唐诺,就算帮个忙吧!”小谷连忙陪张笑脸。“客人的意见,往往能让一个调酒师的技术进步神速哪!”
“哈哈,再说吧。”唐诺没作正面回答。开玩笑,来这里喝酒是放松情绪、纾解压力,可不是来指导一个菜鸟调酒师的。
小谷没再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为他的徒弟祈祷:朱小猪呀,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来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Good luck to you!
她这样做,是不是很白痴啊?
自小谷去当兵后,她就在“墅”当调酒师,如今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却从未见唐诺上门来。
唉,莉颐也劝她辞了这里的工作,毕竟白天她在出版社当编辑已经够累了;有时候,出版社的工作繁多,她得加班加到九点多,离开出版社后,连欠缺的晚餐都没时间补,就得赶赴“墅”十点的班,然后忙到半夜两点,才能回家洗澡休息;然后,隔天早上九点前要打卡,所以起床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八点
以上就是两个月来她的生活,匆忙得无法呼吸,完全没有品质可言。
或许,她真的该考虑辞掉晚上的工作。
“啊”喜萌重重打了个呵欠,该拿两枝牙签将眼皮撑好才对。
已经一点半了,再半个小时,她就可以“收工”了,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追加一个结结实实的呵欠。“啊”
就在喜萌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正要伸手去掩的时候,耳边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惊得她所有举动瞬间停格,嘴来不及合、手来不及遮。
“给我一杯酒。”
是他,唐诺。听声音,她就可以确定了,是唐诺,不会错的。
像变魔术般,忽地一收,洞开的嘴如今弯成了笑。“你要什么酒?”
“随便。”
他似乎很烦躁,眉头皱得死紧,始终低着头。只见两小绺发丝垂在他额前,显得有几分落拓,很难让人联想到律师身分的光鲜飞扬。
“我要一杯酒。”唐诺不耐地出言提醒。
“哦哦,好、好、好!”喜萌迭声应道,心里不禁有些懊恼。糟糕!怎么又这样了?一见到唐诺,她就不由自主开始打量他、研究他、猜测他,整个人就好像跟外界断了讯。
重新振作精神,寻思两秒,喜萌心里已经有谱。但见她熟练地辨酒、取酒、倒酒,最后成品出来了透明的鸡尾酒杯通泛着青碧色,底边还沈了颗红樱桃。
“‘流光容易把人抛’。”她将酒放到唐诺面前,唸了名。
唐诺看看视线内的杯中物,微诧,顺口接了下去:“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没错。”笑漾开来,喜萌没想到他竟能领会她的用意。“既然知道,你就试试吧。”
依她的话,唐诺就杯饮啜。
喜萌两手撑着桌缘,屏息等待他的品评;这时间的空隙,就像是黑洞般,没有底限地不断扩大,会让人心慌慌哪!
终于,唐诺开口了。
“好酒!”他颔首称赞。鸡尾酒杯的边缘濡了层柠檬汁,搭配杯中揉合了辛辣琴酒和绿色薄荷酒的液体,一入口,滋味深刻却又清新凉爽,很特别的口感。
哇!喜萌开心得想要拔嗓尖叫,这两个月来,她等待的、期盼的、祝愿的,无非就是这个时刻呀!
“你是小谷的徒弟?”唐诺终于正眼看她。
“嗯,也是他的大学同学。”唉,看来,他完全忘记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中文系?难怪了!”他恍然大悟。“我就想,除了小谷,谁会用中国诗词来为鸡尾酒命名。”
“其实这种鸡尾酒原来就有个名字了,叫‘蓝色珊瑚礁’,也挺美的。”她回应道,满心希望能再跟他多说点话。
唐诺摇摇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取的名,‘流光容易把人抛’,字眼漂亮,又有深意,与这鸡尾酒的外表、滋味又都吻合。”
“谢谢你的称赞。”喜萌乐得晕陶陶,仿佛喝了酒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小谷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唐诺突然迸了句出来。“他要当兵前,曾跟我提到他的徒弟,就只强调她很努力、她很努力,结果我就直接解释为没有实力。”
“哈哈哈,这个嘛”喜萌摸摸鼻子,干笑道。“其实小谷没说错,刚开始我真的很逊,连基本概念都没有。毕竟,从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会站到吧枱里面。”
啧啧,一想起那段学习调酒的历程,可是比她当年面对联考时还要拚命哪!
“你怎么会想当调酒师?因为小谷的关系?”他好奇。
“不,不是因为小谷,我会来当调酒师,是个意外。”她知道这样回答有点狡猾,没错,她是为了那“发生机率十兆分之一”的“意外”才站在这儿,但其实,答案可以说得更明确的她想学习调酒的理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怎么会到这里?难道你不知道‘墅’是?”
“知道,当然知道。”她了解唐诺要问的是什么。“既然来的都是男同志,那么我就更安全了,没人会对一个‘不合格的瑕疵品’感兴趣啦!”
“不合格的瑕疵品?没这么夸张吧!”唐诺微微一哂,瞅着那张灿灿笑颜,觉得她挑起眉头说话的样子很可爱。
喜萌朝他连连眨了眨眼,故弄玄虚地压低了音量。“就是因为缺了个最重要的部分,当然是不合格的瑕疵品啦!”
唐诺霍地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小谷的徒弟很有趣、很坦率,表情变得又多又快,一看就知道是个初出校门的小女生。
想到什么,他就直接问了:“怎么会想要给我调个‘流光容易把人抛’?”
“直觉。”澄亮的眸光直对他的眼,喜萌敛起了顽皮,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满肚子火气、不大开心的样子,所以调了杯辣中带凉的鸡尾酒。而且”
下面的话该不该说,她有些迟疑。
“有什么话,你说,没关系。”他想听,想听她怎么说。
喜萌不客气了。“既然‘流光容易把人抛’,那么凡事就别太在意。如果碰到什么鸟事,就快快让它远走高飞吧,别把心头变成笼子,关着它,情绪还跟着它一起鸟下去。”
她这番话,鸟来鸟去的,乍听似乎粗俗了点,但偏偏字字咬得清晰、声音脆亮铿锵,还能一语便道破原先他有事闷放胸臆的感觉。她的说词,在他耳底反倒成了微风拂动的檐铃轻响,叮叮当当地,悦耳极了。
看来,他得收回刚刚下的评断。在她坦率得近乎透明的背后,应该还有更多更多思绪藏放着,就算还保留些天真,但绝不愚蠢。小谷的徒弟,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初出校门的小女生”就能说得全的。
这时,旁边的服务生向喜萌喊了声:“Judy,要打烊喽!”
“哦?”唐诺瞄了眼手表,有些惋惜。“真的快两点了,是要打烊了。”
“你来得太晚了。”喜萌轻轻说。这句话,可是意味深深哪!
“是啊,今天来得太晚了。”他当然无法知道喜萌珍藏好几个月的心事,只是顺着眼前情况回应道。“不过,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来了?听他这么说,喜萌失望得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
瞧她的模样,唐诺就猜得到她在想什么了。肚里笑意翻滚,他得强憋着不让它爆出,好好地将他真正的意思表示清楚。“我的意思是说,以后来,我不会这么晚到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喜萌吁了口长气,脸上阴霾尽扫。
“谢谢你的‘流光容易把人抛’,你是一个优秀的调酒师。”这句话,可真真确确是由肺腑而来。
唐诺穿好西装外套,将公事包抓在手里,回头向她道别。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爆出一句亮喝
“警察临检!”
浓紫色的天光,笼罩了整个台北城。深秋的气息,在凌晨时分尤其显得凉冽。
“嗯,你表现得很镇定,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是新来的人。”唐诺侧过长身,看她将铁门锁上。
“那是因为理直气壮呀,明明这里就没什么,那些警察摆明是来找碴。”一想到那些警察的嘴脸,她就皱眉。“我真搞不懂,国家要他们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吆喝态度跟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
“这不稀奇,世界本来就是这么黑暗。”唐诺见怪不怪,在法界有更多这样的人,知法是为了肆无忌惮的犯法。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但真碰上这情况,还是会冒火!”她并非不解世事。
唐诺没想到,她顺口接的一句话,意外地说中了他今夜心情恶劣的原因。
他发现,事务所里有位资深律师拿了某财团负责人的大红包,运用法律漏洞帮助财团负责人的儿子脱罪,或许这是律师的工作,他没话说;但更过分的是,该位律师竟然主动反咬原告,替财团负责人要求七百多万的赔偿,这种为赚黑心钱不择手段的行为,虽然在他学生时期就常常听说了,然而,一旦发生在自己的周遭,他还是不免在意、气恼,甚至严重质疑起律师这一行,乃至于法律的价值。
见他神情凝重,久久不开口,喜萌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也不等他回应便迳自道:“还好刚刚你在现场,随口抓些法律条文,就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真是太神了,了解法律果然很管用。”
“是这样吗?”唐诺认真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勾动。
“是啊!”倾出笑容,喜萌说。“如果不是靠你‘专业级’的口才,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折腾到几点呢!”
她不是针对他的恶劣心情出言安慰,但奇异地,她吐出的字字句句仿佛一场及时雨,正好就浇灌在他理想逐渐干涸的旱地上,驱散了焦躁、带来了温润。
凝睇着她真诚的笑颜,唐诺释怀了。“谢谢你,Judy,你的话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几分价值。”
呃有、有这么夸张吗?喜萌不明所以,只好就冲着他傻笑。
“冷不冷?”清晨的气温偏凉,他关心问道。
喜萌将外套拢紧。“唔,还好。不过,有点饿倒是真的。”打从昨天下午在出版社吃了块同事买回来的起士蛋糕后,她就一直没祭过五脏庙。
唐诺看看手表。“现在快四点,夜市收摊了,早餐店又还没开,想吃东西得到便利商店碰碰运气。”
“便利商店没有。”她直接跟他说答案。
“这么清楚?”
喜萌无奈地点点头,双手摊开。“没办法,平常收拾完出来大概是两点半,想到便利商店觅食,里头除了泡面啦、饼干啦,其他像热狗、关东煮那些热食都没了。”
唐诺想了想,突然问:“你急着回家吗?”
“你问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讶异问。
他两眼一翻。“当然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就要看有没有其他事喽。”喜萌低头藏住了窃笑。
“一起去吃清粥小菜?在复兴南路那边有好几家。”
“一起?”她倏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地,仿佛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她想都没想过,“一起”这个词可以用在她和唐诺之间。
“只准你放火,不准我点灯?”眉宇深拧,唐诺发出不平之鸣。“我也刚好觉得肚子饿呀。”
“哦,这样啊。那”喜萌低低应了句。“好啊,一起去!”
“要先走一小段路就是了,我的车停在附近。”
“那有什么问题?”她微微昂起下巴,朝他笑露一口灿灿白牙。“待会儿有得吃就行了。”
在今天一点半前,对她来说,唐诺就像天边的微点星子,与她遥遥相隔了几亿光年。此时此刻,虽然没有月华能为他们镂下同行的长影,但她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神奇的夜晚。
边走边聊,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这种喜悦很踏实、很心安。
终于,喜萌在台北街头找到了遗失好几个月的唐诺。
二十二岁的秋晨,爱情如半昧不明的曙色,喜萌正预备起跑,去追逐日芒穿云射来的金光,而那灿亮,究竟会落在谁身上?
第三章
就这样,唐诺再度成为“墅”的熟客人,固定每星期三、五去报到,即使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单纯去喝酒闲聊,他也觉得挺开心的。
“唔,这是什么?”探了面前的鸡尾酒一眼,唐诺扬眉,转看向她。
“你试试喽。”喜萌微笑出招。“喝完可要为它取个好名字。”
“哈,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喽!”他,豪语撂下。
“嘿!话别说得太早,小心后悔。”她,冷水泼出。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游戏。有时,唐诺以一句诗为题,要她调出合于诗意的鸡尾酒;有时则刚好相反,她先调酒,然后要他在品饮后为酒命名。输者还要请赢家吃星期六的早餐。
唐诺啜了口深橙色的酒液,稍停、凝想,再啜一口,然后,又陷入沈思。
“想出来没?”喜萌轻快地问。
他拢紧眉心,低声拆解其中的成分。“这里头应该有黑色兰姆、柠檬汁、茴香酒,还有些微石榴糖浆。”
赫!果然是酒国英雄,竟然完全正确!喜萌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对他的辨酒功力可是大大佩服呀。
黑色兰姆带了焦味,柠檬汁添了清爽,茴香酒和石榴糖浆则透着甘甜。他拆解得出,但滋味这么复杂的鸡尾酒,很难找到能总括所有的诗句咧,更何况,还得配合液体的深橙色。
“嘿嘿嘿!别再挣扎了。”喜萌的笑容不自觉地“恶魔化”了。
“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着头,认真思索。
“唐诺呀,愿赌就要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唐诺突然按住她搁在桌面的手,抬对向她的俊脸漾着信心满满的笑。“朱小猪,这是你自己说的,愿赌,就要服输!”
温热的肤触从手背一路猛窜到心口,扰乱了原本跳动的速率,喜萌强作镇定地重申规则。“你的解释如果不能说服我,还是算你输。”
“这个当然。”对她的异样,他似乎没发觉,气定神闲地报出了名。“这酒,我命名作‘江湖夜雨十年灯’。”
喜萌瞪着他,哑口无言,好个“江湖夜雨十年灯”哪!既能以“灯”象征它的色泽,而且“江湖、夜雨、十年”的意象亦符合这鸡尾酒口感迥异却同时并存的特质。
没话说,她认输。
哎哟一声,喜萌忍不住惋叹道:“唐诺,你学什么法律啊?你根本应该唸中文系的。”
“我是喜欢中国古典的诗词,但”话到嘴边,及时打住了。他总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唸中文会饿死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哼哼,来不及了!
“我绝对没有歧视中文系的意思。”唐诺飞快举起双手,捍卫自己的清白。
“才怪!越描越黑!”瞪他、瞪他、瞪死他!
“真的啦!”他连忙抬出证据。“开玩笑,我高中三年都是班上的国文科小老师,怎么会歧视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