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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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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大概好了,闻着香味了,油滋滋响,流出来了……不要抢不要抢,我同老边一人一条腿!剩下的你们分去……咬不动?牙齿冷僵了?哦,是有点生……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拖拉机怎么开得这么快,再快也还有三分钟,让我把这块肉撕下来,咽下去,嚼嚼骨头实在是顶香了,可惜可惜……咬不动,真咬不动,咬不动也吞进肚里去,就是原样拉出来,也不能给你“座山雕”吃了……这就叫做“叫化雁”,南北无产阶级大团结……咳咳,雁毛卡在喉咙里了,痒得想飞,真飞起来就好了,要当就当头雁……臭味?当然,别害怕连肠肚下水一块吃,叫化子嘛,贫下中农,大雁粪也是香的……真要烤一只他妈的“座山雕”才解恨…… 
“陈旭!”一个破锣嗓子在火光中炸响。 
“干吗?”他惊醒,火堆消失了,只有两道光柱魔怪似的逼近。 
“操你妈的,说‘到!’“座山雕”在车灯下满脸铁青。 
“到。干吗?” 
“瞧瞧你那趟豆铺子,干的什么鸡巴活儿?” 
车头哼哼着,像是被它自己的所见,吓得哆嗦不已。他身后的豆铺在车灯的暗影中歪歪斜斜,遗留的豆稞稀稀拉拉地耸立,支棱八翘…… 
“给我用手薅净!啥时薅净啥时回!” 
“天黑看不清。”他冷冷说。血在咔咔冻裂,五脏六腑,空旷得如一片荒漠。脸面早已无知无觉,风在锉着冰柱似的骨头,发根僵硬得竖起来。 
“看不清也得看!”“劳动时间早超过十二小时了。”“十六小时你也死不了。”“你把人当人吗?”“这才叫劳动改造,把镰刀给我!……听见没有,给我镰……” 
寒光一闪,镰刀飞出去。单杠腾跃!鞍马!秋千!空中飞人!那弯弯的银钩不偏不倚,挂上了那只魔怪似的大眼。炸角了,金豆飞溅,一团漆黑。许是过了半世纪,那另一只眼,才战战兢兢地勉强睁开,一片混浊,黑暗的地球上,只有一只眼的光亮,照出一个黑暗的角落。 
“你小子反了,押回去,反铐!” 
……草绳子什么时候折了,钢锉贴着皮肤搅动磨砺,揭掉一层皮,剜去一块肉,锉断一根筋……心也被戳出了孔,殷殷滴血。原来创痛是这么留下的。最后一道防卫,草绳子遗落在哪个垄台,哪条垄沟,哪片雪地? 
……怎么这样亮?失火了?天边是什么?一只充血的眼,一个哪吒的风火轮。一只红通通的肉丸子?一只芝麻葱油饼?是月亮圆了。怎么会有这样红的月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血红色的月亮啊…… 
在通往场部隔离室的路口,他看见月光下有一棵小树,竟然没有落叶,在皑皑的雪地里伸展着银红色亮光的枝条。 
肖潇!他在心里喊。他闭紧眼,咬牙走过去。几粒冰珠子从那冻透的胸腔里溅出来。那柔软湿润的小嘴,温热的肌肤,散发着芳香的颈项,永远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诱惑。也许将要一辈子留在这鬼地方了。即使放出去,也成了这里的一个土圪,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冻了收割,化了播种……可他决不会让别人来得到她的!他有本事自己来搭个窝!给她,同她…… 
他哆嗦了一下,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腕上的皮绳烧灼一般地疼痛。     
第二部分   
《隐形伴侣》十三(1)   
夏日里的野花,一朵朵凋谢了,从草丛中悄悄隐去,草甸子一日日稀疏了,憔悴又衰老。杨树绝望地呻吟,露出光秃秃的老鸹窝。水渠沮丧地沉默了,把昔日的歌,封存在冰唇下,雁群呷呷南去,长一声短一声啼鸣,哀怨而忧伤。未曾拉回场院去的苞米铺子,落上了一层小雪,太阳一出,苞米须上滴答着一串串清泪…… 
忽然有人吵吵说,要过中秋节了。 
肖潇完全莫名其妙。就像在夏天,突然要过年了一样的不可思议。 
雪也下过了,冰也结上了,怎么就会过起中秋节来了呢? 
但这是确确实实的:天上有一个圆圆的月亮,圆得好像随时会骨碌碌滚下来。 
这也是确确实实的:连队食堂,杀了一头猪,每人卖一份大葱炒肉。那大葱粗得像南方的茭白一样,斜斜地切下去,像一只蛏子肉。可惜咬一口,麻酥酥。葱炒肉?笑死人了,葱竟然可以炒肉,这黄不黄、白不白的大葱管,假如同南方那细长翠绿的小葱放一起,就像那北佬似的蛮横粗野。葱炒肉,能好吃吗?一股刺鼻的葱味,把肉香都吞了,辣火火地熏人。她把碗推开,冷冷地斜睨它,不想吃。当然可以把肉片挑出来,奇怪的是,很久不吃肉,肉反倒不香不鲜,油腻腻的没了滋味。 
她不饿。一人还发了一个西瓜,一堆沙果。西瓜像铅球那么大一点,挂一层白霜。还有两只硬得像炕沿木似的月饼。 
更加确确实实的是:八月十五晚上不用政治学习了。 
大家的面孔都像月亮似的放光。不过,那月亮却显得绿阴阴,好像长了毛似的。 
她对着月饼和西瓜出神。呆坐了一会儿,从铺底下寻出两张信纸,把月饼包了起来,放在一只牛皮纸的信封口袋里。然后又爬上炕,把信封放在箱架上。想想不妥,又取下来捧在手里,没了主意。 
宿舍里老鼠翻天。有一次半夜里,一个鹤岗姑娘从被窝里跳出来,嗷嗷叫,在地上打滚。大家惊醒了,打手电一看,她的一只脚指头不见了——姑娘们从此只好穿上干净的农田鞋睡觉。有时早上起床,炕前只剩下一只鞋了,不知又让哪群耗子拖走,做了它娃娃的摇篮。连被窝里都是老鼠屎,说不定哪天就会翻出一窝粉红色的小老鼠。天棚里更是闹鬼似的,一夜扑腾到天亮…… 
有一天下午出工,泡泡儿和扁木陀阿根郑重其事地递给她一个软耷耷的纸包,叫她快点趁热吃。她以为又是烤苞米或是煮土豆,打开一看,吓得一下子把纸包甩出老远——一只红通通的无头老鼠,扑来一股又香又臭的怪味。纸包落地,心疼得泡泡儿直跳脚。他拎着那只从草棵里抢救回来的美味,咽着口水说:“你吃吃看嘛,吃吃就晓得好吃了。大串联在广州,我看见过蛇店和老鼠店,不骗你……真的,在这里,又没有东西好吃吃……” 
吃老鼠肉?她宁可饿死。 
就是真的顿顿吃老鼠肉,也不可能把老鼠吃光。陈旭就编过一个顺口溜:“东北三大宝:耗子、跳虱和小咬。”陈旭,你想我吗?“破月饼还舍不得吃,留着喂耗子!”对面炕有人冲她拍巴掌。你知道我留给谁!她终于把月饼放在铝制的饭盒里,才松了口气。下次再去看他的时候,就可以带给他…… 
“聋啦?小肖,”有人在门口喊,“余主任让你到办公室去一趟。” 
她抬起头,有点心慌,她还从来没有被余福年叫到办公室去过。 
还为了那页日记吗?她是在日记上写过,她不明白陈旭为什么要蹲小号,她是在日记上写过,她想念他,爱他……可那页日记怎么就会在她不在宿舍时掉在地上,又交到余福年手里去的呢? 
为了这页日记,连里开过不点名的批判会。 
那批判会上,就连刘老狠都发了言,他从兜里大模大样地掏出个笔记本,打开了往桌上一放。底下有人窃笑,说那本上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刘老狠往那本子上瞧了好一会儿,说了这么几句话: 
“俺们年轻那咱,心里就想着开荒打粮食,哪有那么些雪呀花呀的闲心。开荒队小伙收到对象的信,就贴在小黑板上公开,嘿,被服厂的姑娘收到开荒队小伙的信,也当大伙念,那信里头,其实啥啥没有,光鼓励开荒,这就叫做革命乱(恋)耐(爱)……” 
开完批判会,郭春莓还把那页日记,贴在了宿舍墙的大批判专栏上,两个月迟迟不往下换。 
郭春莓还在生她的气。她知道。为了那夜的恶战打伤了魏华。她把陈旭同她联在了一起。自从魏华走后,郭春莓就搬到对面炕上去住,脸上像结了一层霜似的……她几次想主动同郭春莓说话,没开口,嘴唇就让对面扑来的寒气冻住了…… 
小鸭坐在一个墙角里,心情非常不好。它感觉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渴望,想到水上去游游。……你们不了解我。小鸭说。 
宿舍里所有的人,都把眼里惊奇、担忧、幸灾乐祸的余光扫过来。她用一个后背,通通弹了回去。陈旭被送去场部隔离室后,整整两个月,她一直在这种目光中生活。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打饭、挑水、收工、学习……不会有人来同她说话,连以前那几个好朋友,也把她一声不吭地同陈旭跑回杭州的事,当作一次不可原谅的感情背叛。她不想乞求什么。 
不背叛她们就会背叛陈旭,背叛爱情。两全其美的选择就是背叛自己。   
《隐形伴侣》十三(2)   
她昂头走出去。 
也许是陈旭那儿有什么消息,要让她送什么东西去?她送过一次,让政工组的人训斥了一顿。 
会不会是为了她写给省知办的信?那是邹思竹的主意。一个多月过去了,杳无回音…… 
她的心怦怦跳,跳得慢而重。 
她刚迈进分场办公室的走廊,就见拐角那儿的门拉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去。她不知余指导在哪里,想去问问那人,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从玻璃上的蓝漆缝往里张望,见一个人背对她站着,余指导坐在桌前抽烟,桌上有沓钞票,那人把钞票推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扭身就出来了。 
她没看那人是谁,好像是个知青,匆匆走了。她敲门,进去了,看见刚才桌上放钞票的地方,压上了一顶绿军帽。余指导一年四季都戴军帽。这会儿,露出鬓上一块小疤。 
余指导客气地请她坐下,问她吃了月饼没有。 
陈旭给他起个外号叫鲇鱼头,又黏又滑。 
“你写给省知办的信,上面转给我们了。”他笑眯眯地说,拉开抽屉,拿出一只信封,对她晃了晃,“你敢于向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好。” 
她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她觉得余指导还是蛮通情达理的。那笑容似赞赏,又似得意,总不知真的假的,像那颗大白牙…… 
他喷出一团雾,手指关节敲着信封,眼皮快速眨动着,褐色的眼珠,一直坠到她的小腿肚。 
“……不过,以后向上反映情况,一定要实事求是,陈旭停职反省,是场部政工组决定的,怎么是我们私设公堂呢?当然,擅自离场,策划武斗那些事,你都是受蒙蔽的嘛……”他十分宽容地点点下巴,好像压根儿就没把这封信放在眼里。 
肖潇分辩说:“我们是为了弄清‘文革’的结论回去的。” 
“‘文革’的事,我们管不了那么多,现在谁都说自己是造反派,我还是一个呢。”他有点不耐烦起来,“陈旭到农场后的表现,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她垂下眼睑,危险?自从出生后从未有过安全感。危险,又是什么? 
“很危险。”他肯定地点点头,“今天找你谈话,就是提醒你,陈旭即使撤销隔离回连队,今后仍需老实接受改造,你如果不及时同他划清界限,嗯,全完……” 
“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打断他问。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又接着说什么,她全没听明白。 
那军帽里真的是钞票吗?什么钞票?如是公款,为什么要盖住?为什么?划清界限?同谁?事到如今,还划得清吗?改造?改造自己而不是改造世界。要多久?永无休止? 
“好吧,回去再好好想想。”他终于站起来,“如果悬崖勒马,还是好同志嘛……” 
他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挪开之前,作了短暂的停留。她浑身一阵痉挛,本能地一闪身。那手滑下来,去拿桌上的军帽。就在快碰到它的时候,却又突然缩回来,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去捋头发。 
肖潇把门砰地带上,走了出去。 
一块灰蓝色的云,疾驰而来,如一只飞鸟,扑腾着双翼,去把玩那圆球。一个偌大的阴影,沉沉地坠落,又变了形状,似马非马,似鹿非鹿,巨鸟飞去,先前那蛋青色的月亮,更显得迷蒙阴沉。只见从那冷冰冰的银盘里,显现出几片疙疙瘩瘩的霉斑,躲躲闪闪地移动。她猜那个桂树底下的吴刚,也许是总在揩擦那霉斑,却总也擦不去。 
小时候她很羡慕嫦娥,住在那么超凡脱俗的地方,能望遍三山五岳。现在却有点怜惜嫦娥,只有一只兔子作伴……陈旭定也看见这月亮了,大概是一个裹铁条的月亮……只有这月亮可以同时望见他,又望见她。假如同它说话…… 
有脚步从身后赶上来,急急的,她回头,看见一副亮闪闪的眼镜,是邹思竹。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问。 
“赏月。”他皱皱眉,“听说鲇鱼头找你去谈话?” 
“那封信转回来了。”她恍然,他在等她?“就是给知青办的信。” 
“上头有没有批示呢?”他问。 
她摇摇头。就是有,鲇鱼头也不会给她看的。 
“他说些什么?” 
“……嗯……叫我,同陈旭……划清界限。”她把自己唯一能记得起的话,都告诉邹思竹。对他,什么也不必隐瞒,不用保留的。也许身边只剩下了他一个真朋友,可以把心里的事通通对他说。 
他在雪地上来回交叉着腿,沉吟片刻,说: 
“这样看来,省知青办肯定是在责成农场妥善处理这件事。……本来农场让陈旭去蹲小号也只是为了教训教训他,杀杀他的傲气。而他们又可以以外调为名,到南方去逛一圈……对了,这么说,陈旭肯定快回来了……” 
“真的?”肖潇咬住嘴唇。 
他侧过脸,帽耳的月影落在肩上,不知为什么,脸色有些黯然。讷讷说:“真的,真的……” 
“很快?” 
“不一定……不会很慢,也许过年……” 
月色皎皎,霉斑何时褪去了。远近的房屋、田野,沐浴在一片清朗的月色中,薄雪似玉,月光如雪。黑夜变得纯洁、亲切。就连土墙上的铁丝网,也像晨雾中林间的蜘蛛丝,莹莹闪烁。   
《隐形伴侣》十三(3)   
它悄悄迎上来,把她拥在怀里,吻她的额头,亲她的唇,抚爱她的全身,温柔得像水,却又散发着桂花酒的醇香。陶陶醉人…… 
它傲慢地在宽广无垠的天际遨游,何等自由,又何等孤独,何等美丽,又何等凄恻。它日日夜夜旋转不停,究竟在追寻着谁,盼望着谁?它的恋人在哪里?是地球?是太阳?还是无法到达的遥远星系中的另一颗恒星? 
“还有事吗?”她问。她开始觉得饿了。 
“鲇鱼头那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咬咬牙,愤然说,“你要小心!” 
“我知道。”她点头,“你放心,我走了。” 
他却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同你……谈谈……” 
肖潇轻轻一笑。你谈呀,这不就是正谈着的吗?真怪,干吗又不说话了?干吗来等我?你倒是要说什么呀? 
她望见他晶莹的镜片上,有两个又圆又大的月亮,洒下忧郁而又温和的月光…… 
“不,没什么,”他忽然抿紧嘴,喉结突突跳,又戛然而止,“没什么。我是说,你应该想办法请假去看看陈旭,给他送点东西去……” 
“我去过,场部政工组的人根本不让我见。”她投去感激和求助的目光。他蹲下来,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场部造纸厂烟囱后头,有一排破仓库,他们每天出工、收工的必经之路……”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空旷的大道上,一个匆匆远去的身影,像一棵模糊的桂花树。 
天庭浩瀚,一轮孤月缓缓移步,四周一颗星也没有。 
一顶草绿色的军帽,在地上扑扑地跳,像一只大青娃。她几次想按住它,把它翻过来,看看帽子里有什么东西,却总也按不住。后来帽子停了下来,笑眯眯的,自己翻了一个身——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有一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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