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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
大唐开国迄今最为忌讳、根本无人敢轻易提起的三个字。
唐高祖武德九年,秦王李世民在长安城宫城北门玄武门发动政变,杀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李渊被迫下诏立世民为皇太子,下令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听皇太子处置,两个月后李世民登基为帝,年号贞观。
这是一次充满血腥的权力更迭,“太宗亲执弓以射杀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时也,穷凶极惨,而人心无毫发之存者”——李世民杀兄、弑弟、逼父,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皇帝之路无可避灭的染上了瑕疵,虽然日后勤政爱民,励精图治,造就了大唐盛世,但这污点始终抹之不去,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疮疤。
五十余年来,没人敢再提起这三个字,甚至视其为不可触碰的禁忌,但程咬金却说的毫无忌惮,而且用它来反驳武则天。
不为别的,就因为老头子是玄武门事变的直接参与者……准确来讲应该是参战主力,亲手扶李世民登上了大唐天子的宝座。
除了他程咬金参与过玄武门事变的其他人死得一个不剩,史书对此又是含糊其辞,当然老头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任何人也辩驳不了。
所以尽管武阀中人大多数都知道玄武门一战的关键根本不是遵不遵循、反不反对圣旨的问题,而是在当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为了争夺皇位不可避免的一场火拼,这时候也无话可说,只能接受“圣上允准的旨意可以违背”这样一个事实。
“照老公爷的意思,圣上旨意轻易便可忤逆,那天子威仪何在,大唐……”武懿宗跳梁小丑般跃了出来责道。
“天子威仪?哼,你们眼里还有大唐天子么!”程咬金毫不客气的回敬给武懿宗一对白眼,全不顾忌龙座上李旦的感受。
武阀众人不料他如此直接,一时哽住无语。
是的,尽管人人都知道李旦名为天子,实是傀儡,但没有谁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一来不想揭大唐的疮疤,令皇帝难堪,二来不愿意得罪武阀,招来祸患,程咬金可没这顾忌,谁叫他老人家是五朝元老,托孤重臣呢。
武阀哑火,李阀那边按捺不住了,凤阁舍人张嘉福出班道:“戾太子建成一事乃属偶然,今朝今时不可同日而语……”
“放你娘的狗臭屁!河东道军务你们这帮坐在京中,大步不出洛阳城的臭书生知道多少,唆使圣上颁旨,简直是欺君误国。”
修文馆学士徐彦伯急道:“调动提案是由娄大总管……”
“娄师德这斯鸟算老几,老子刀头舔血在瓦岗寨做混世魔王的时候,他爹爹还在在他奶奶肚子里呢!”
“狄阁老对此番调动做了缜密细致的……”
“哼,断案小狄是把好手,打仗?嘿,差远咯。”
……
李阀几位大臣的声音虽也洪亮,可比起程咬金那足以媲美高音喇叭的雷公嗓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加上他们这些酸儒腐丁说起话来一口一个“孔子曰”一口一个“圣人云”,教训读书人或许有用,在程咬金面前……对牛弹琴。
反观老头子,两手叉腰,挺着滚圆的将军肚,直接把一个个高官勋爵当成了街边卖菜的大婶,市井俚语、方言浑话滔滔不绝,逮谁咬谁,明明不带脏字却总能把对方的亲戚“热情”的问候一遍,气得自喻为斯文人的各位儒学大家大眼瞪小眼,全身上下抖得跟冬天里的枯叶似的,偏又不敢用律法什么的来压他。
——老头子手里可有太宗御赐的黄金斧,惹火他脑袋瓜子都得给削飞咯。
程处亮、秦怀玉、尉迟宝林、罗通、薛丁山等军方首脑一个二个眉开眼笑,就那么泥菩萨似的原地杵着,任由老头子舌战群儒一肩挑,轻轻松松把那帮引经据典、饱读诗书的李阀大臣驳得哑口无言。
这哪里还是大唐最庄严、最神圣,象征着至高权威的太极殿,分明就是城东头贫民窟里的菜市场,只不过争吵双方都是大唐了不得的的高官……
张嘉福、王庆之、崔玄暐、徐彦伯、李昭德……
李阀除了狄仁杰以外所有的火力都哑了,个个一头臭汗,翘起个指头哆嗦个半天,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后者自始至终地保持沉凝,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再看程咬金,须发飘拂,红光满面,满口唾沫横飞,兀自说得起劲,过了一会发现没人和他再辩,这才意犹未尽的收住了声,嘿嘿哈咧嘴一笑,回过头朝人群中的程天羽猥琐地挤挤眼,末了落下一句:“还有哪个不服的,出来,老程我和他说说理。”言毕挽衣捞衣,一副准备掐架的架势。
程天羽终于知道,为什么狄仁杰一开始就是一副枯死冥想、肃穆凝重的样子,为什么狄仁杰自始至终没有站出来说话,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程咬金一旦临朝,
所有的计划、布置通通作废,预想中完美无缺的夺权大计注定将徒劳无功!
眼看着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冷不防半空中响起一声轻喝:“陛下,臣云麾将军武崇训有事启奏!”
第四十五章 暗里捅一刀
武崇训,武阀武少爷!
百官皆是一愣。
老咬金一出马,局面便彻底倒向程阀,现在摆明是他们赢定了,武崇训吃饱撑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一齐望向左首。
换成别人,骤然面对这样的场面不惊也得呆一呆,即使是程天羽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恐怕也难镇定如初,武崇训呢,神态自若,好整以暇,完全像个没事人似的,腰板挺得笔直,虎目神光炯炯,一副世之虎将的威猛架势。
“武将军有何……”李旦才刚开口,身子忽然缩了缩,余光往后一瞥见母后没有出言截断,这才壮着胆子把话说完,“武将军有何本奏?”
“臣受天后、皇上大恩,以弱冠之年而委以靖边重任,深感天后、圣上提携,恩义铭刻五内,自当奋勇争先,戮力杀贼,舍命为朝廷效力,为大唐尽忠,此番千里奔袭,大破伏弗郁部乃仗天后威临,圣上福泽,兼之三军将士拼死为国,浴血奋战,方得平灭敌军,肃清边患。臣所立之功不过尺寸,焉敢比之汉时卫霍,还请圣上收回冠军候封爵,改以金帛相赐,犒赏三军。”这番话扬扬洒洒说出来,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顿时镇住了文武百官。
程处弼、秦怀玉、尉迟宝林、罗通等相互交换个惊讶中饱含诧异的眼神。
作为武阀大力培植的接班对象,武崇训既有在边关多年历练的资历,又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既管程咬金出马,逼得武则天更改封赐,他这冠军候的爵位、云麾将军的封号、兵部侍郎的职衔也是绝对少不了的。
弱冠之年便得封侯,这是何等光彩、何等荣耀,配合武阀的大力的栽培、舆论宣传,把他捧成大唐的霍去病不是没有可能,对他未来的发展、对他在仕途的攀升有百利而无一害,效用更是……更是无可估量!
武崇训莫非疯了!?居然放弃人人可望而不及的封侯!!!
程天羽心中雪亮!
这哪里是所谓的“淡泊名利”“不居功自傲”“放弃爵位而为三军请赏”,根本就是武崇训及时应变,欲借此收买人心。
被程咬金这么一折腾,武阀、李阀原本拟定的封赏名单全要作废,所有人的封赐无可避免的都会降低,唯独他武崇训官照升,侯照封,相较之下那些吃了亏的人能不眼红,能不怨恨,能不对他心生隔阂。
河东道啊,武阀、李阀暗中布置策划了多少年,花费多少心力,好不容易才在程阀眼皮地下占到一席之地,要是因封赏降低或是不均就这么闹起内讧来,那可真真正正是得不偿失。武崇训当机立断,果决的来上这么一手用冠军候的虚衔为众将多换一份赐赏,不但消除了封赏变更产生的影响,更让河东道一应非程阀的将领,包括李阀安插的人员在内对他感恩戴德。
连消带打,一箭双雕,妙,妙啊!
程天羽暗暗叫绝。
程处亮、狄仁杰不约而同的摸着胡子,眼中精芒点点。
武崇训玩得什么把戏,他俩当然猜了个通透,然站在程处亮的位置不可能推翻老爹辛苦争来的结果,就狄仁杰而言也没有理由不让武崇训用爵位换金帛。
无奈啊,被这家伙瞅准机会,先下手为强了。
方才还在暗战的两阀掌权者对视一眼,英雄惜英雄般各自慨叹。
“陛下——”
便在此时,大殿末尾响起一声长吟。
“臣昭武校尉程天羽有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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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座——”纳兰德公鸡般的嗓音在太极殿里回荡。
“哗哗哗!”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当然还有杯盘碗碟的撞响。
庆功嘛,大宴是少不了的。
唇枪舌战的朝政刚一结束,太极殿里便摆下宴席,庆贺前线大胜。
“这第一杯酒,遥敬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
“谢陛下。”
“这第二杯,敬右金吾卫大将军敬娄师德、敬云麾将军武崇训。”
“臣武崇训不甚惶恐之至。”
“谢陛下。”
“这第三杯嘛,敬我大唐千秋外代、国祚永存。”
“开宴——”
“奏乐——”
武则天敬完三杯(李旦只有闷头喝的份),庆功大宴正式开始,悠扬的钟罄鼓乐之声回荡殿上。
同样是金齑玉脍、翠釜犀箸,猩唇熊白、炙驼鲜鮓,这御宴的菜品就是和外头不一样啊,后者重滋味,前者讲究的则是派头。
程天羽来到大唐已有月余,早就尝遍了天下的珍馐美味,吃起御宴来倒也没什么不习惯,况且程咬金推掉无数大臣的相请,坚持和宝贝孙儿一桌呢,祖孙俩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
“众卿尽情欢愉,哀家不胜酒力,且去歇息片刻。”
程咬金的出现破坏了所有安排,眼看成功的夺权计划功亏一篑,武则天显然是心情不佳,不一会就借机回了后宫。
武则天一走,四大门阀没了忌惮,庆功宴开始迸出火药味来。
程天羽端着酒盏笑眯眯的走到武阀席上,朝武崇训隔空一举,故意拉长声音道:“武将军,武侯爷,程某敬你一杯。”
方才他出班启奏,添油加醋大大的夸耀了一番武崇训的战功,什么“赏功罚过,方显天子英明”“若无重赏,恐令天下有志之士心寒”,掉转头来大力为武崇训“争取”封爵,至乎还举出了三国时赵云赵子龙将朝廷赐给他的金银财帛转赠部下的例子,大赞武崇训有先辈名将之风。
总而言之,赞许吹捧的话能用的全用上了,武崇训要是推辞不受,反倒有点矫揉造作,故作清高。
程天羽吃饱了撑的,没下绊子没阴人就算,反过来还帮武崇训讨封!?
对,就是讨封。
你说这人呐,总是有嫉妒心的,武崇训丢掉冠军候,换来河东道诸将的厚加赏赐,两阀中人必对他感恩戴德,这要是他冠军候还当着,李阀、武阀众将却没有得到和预先拟定的那样的册封(朝议的结果是娄师德、武崇训封赏不变,其他的着兵部再议,降低是肯定的),心里会怨谁、恼谁、嫉妒谁?
废话吧,当然是以弱冠之龄得封侯爵、平步青云的武崇训了。
什么叫腹黑?
表面斯文俊秀,人畜无害,实则心黑手狠,阴人于无形。
说得可不就是我们表面正义凛然,不记旧怨,大张旗鼓的为敌人请赏,实则暗里捅刀子、要其招来众将之嫉,舆论上先毁了武阀未来希望的四少爷。
第四十六章 这就是政治!
“谢四公子大义相助,为本候保住封爵,这一杯当我敬你才是。”武崇训被程天羽暗捅一刀,收买人心不成,反要招来河东道诸将的嫉恨,脸上出人意料的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恨,一丝恼怒,反比以往笑得更加谦和。
好深的心机,好强的隐忍功夫!
程天羽不动声色,举杯一饮而尽。
武崇训离席走到程天羽身畔,凑近时眼神精芒电闪,变得像箭般锐利。
“四公子此番恩情,崇训铭记于心,他日倘有机会必十倍以偿!”
“好啊,程某等着这一天呢。”程天羽唇角飘出丝冷酷的笑意,一瞬不瞬的迎上武崇训的目光,丝毫不让的与他对视。
这当口,两小的语带机锋,隐隐迸出火药味。
那边上狄仁杰、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柴易安、柴雅安等三阀首脑全围聚在程咬金身边,名义上是给老公爷敬酒,其实已经开始筹划新一轮的角逐。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话拿到官场来一样适用。
之前狄仁杰为了给李阀争到兵权,稳固势力,不惜和武阀联手,一道算计曾经的盟友,现在计划告吹,转而又开始倾向程阀。
毕竟李显也好,李旦也罢,都是高宗皇帝的血脉,无论谁当皇帝,大唐还是大唐;武阀那边却是一心废黜天子,拥武则天登位,篡窃神器,改朝换代——先除武阀、后争帝位总比大唐江山都姓武了反过来再改朝换代来的简单吧。
柴阀呢,之前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乃是因为他们的势力都在财税方面,即使争夺到兵权也无人掌控,且就当时的局面论,武、李两阀联盟,即使取胜拿到的好处这么一分都显得有点少,要是三家摊那不更加连塞牙缝都不够。何况就算他们和程阀为难,也是加入的最晚,即使真的押对宝了又能捞着多少?
若是帮程阀——想捞到最大的好处,那就得等人家吃不消了再出手,来个名符其实的雪中送炭,可那时老当益壮的程咬金一下子站了出来,没等柴易安、柴雅安回过神呢,形势已经逆转了,他们就是有那想法也来不及付诸行动。
酒喝着呢,狄仁杰、程处亮凑到了一块,笑呵呵的推杯换盏,彼此互敬,俨然一对老知己、老朋友,哪像是刚才还“遥控”门人唇枪舌战的两阀大佬,不用问以狄仁杰的足智多谋第一时间便作出了判断:要想争取到更多更大的兵权,稳固李阀的势力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站在程阀一边。
前一刻还是福祸与共的盟友,后一刻便成为沦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门阀之争。
李阀倒向程阀,柴阀呢?
也帮程阀?合三阀之力迅速压制武阀?
不,柴阀是生意人出生,讲究的不是眼前利益而是长远。
把武阀的势力清除出河东道,他们是能分到不少好处,可武阀势衰后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呢?
程阀么?
笑话,人家手里有兵权,只要很得下心改朝换代都不是问题。
那么倒霉的就是他们咯。
柴阀掌控天下金融,富可敌国,手中又无大军可用(武阀、李阀危急关头调动个几万人还是可以的),说是人人觊觎的肥肉一点也不过分。
总而言之一句话,无论哪一阀先倒台,下一个完蛋的肯定是他们,因此但叫程、李、武三阀任何一阀有做大的机会,柴阀都会竭力阻止。
这也正是四大门阀的平衡得以维持到今天的原因。
毫无疑问,柴阀站在武阀一边,双方又要上演一场二对二的官场角逐。
程天羽观察入微,一一看在眼里,但却没有想过要插手其中。
精明老到的二伯联手狄仁杰,更得爷爷在后方坐镇,吃亏是绝对不可能的,河东道兵权的重新分配必定朝着有利于程阀的一方发展。
他的任务不是掺合到里面,多此一举的插手二伯和狄仁杰的安排。
他要做的是利用手中掌控的风门,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的打击武崇训,毁掉武阀未来的希望。
卓越的个人素质,强硬的背景后台,年纪轻轻便得封侯拜将,武崇训的前途注定将无可限量。
为了不让武崇训成为自己、成为家族以后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打垮他,趁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云麾将军,没有掌握更大的权力,抢先一步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