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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护着吕姑娘逃出期颐,因为我一向是为他们送信传书之人,朱若兰做贼心虚,派出人手杀我们灭口。她一急,正中姑娘下怀,朱若兰由此暴露,不知何故,居然被她假死逃脱。我们在逃亡过程中,阴差阳错地与姑娘失去联系,一路逃到大漠,以至于连几年后清云出无罪释召吕姑娘的金批令都没听说。等到回来,姑娘已经没了。这一切祸头,皆因朱若兰起,但又不止她一人,另外还有极隐蔽的人,地位大概远在朱若兰以上。这个人,直至如今都没有查出来。嘿嘿,若非她们急着为难姑娘,何至于此事老是查不明白?清云外表虽在恢复,急急忙忙要去做那些她们所认为的大事,没想过其隐患一天不除,清云本身危险也一天不湮。”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些年来,清云宣称朱若兰已死,对外可使其麻痹放松,对内则安抚帮众,否则那个连环大案没法告破。谢姑娘她们暗中不断在查。
“朱若兰丧心病狂,她无视她救命、养育之恩,反而刻骨仇恨,经过这么多年,此人变态的仇恨一定不会改变。大小姐一去京城,朱若兰多半会从隐匿之处出来,对你有所图,大小姐,你必得留心这贱人。她一现身,你擒住她也好,杀了她也好,拿了她的心肝来祭姑娘!”
我不爱听如此凶狠的话,不予置评。
惊异而外又有疑惑,还有这样的隐患,何以谢帮主不说,甚至连慧姨都没想过要提醒我呢?
菊花看出我的疑惑,嘴角一牵,露出讥讽的笑:“慧姑娘……现在的慧姑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意气风的慧姑娘了,大小姐你还是不要对她抱着什么指望为是。”
我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的感觉啊:“即使慧姨已非当初慧姨,锦云身为后辈,只愁不能照应。”
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不该论人是非,是我错了。”
我忽然问道:“菊花阿姨,恕我无礼,你……你何以变得如此苍老?”
菊花恶狠狠地道:“就是拜这贱人所赐!”她猛地明白我在怀疑,如秋霜老菊般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大声叫道:“不是这样的!大小姐,你不懂,除我之外谁也感觉不到,这个人对你的危险!……这个贱人,我在大漠里和她遇到过,她是多么变态,多么可怕呀!……就是在那一次,她使的阴谋诡计,几乎没害死吕姑娘,又用药物把我变成这副模样。……大小姐,你不用怀疑,要是朱若兰仅仅对我下手,而没有加害姑娘,或今天对你再没有危险了,菊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往事的!”
我愧疚不已,忙道:“菊花阿姨,我只是随便一问,有点、有点好奇。”
菊花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怪不得大小姐怀疑。朱若兰对外已然死了十几年了,嘿嘿,嘿嘿!……说回来罢,论理,菊花应该陪着大小姐一起上京,只是我要照顾一个人,没法脱身。况且那贱人怕我,她见我出来,说不定反而不会现身,你就没法报仇。我刚才试你的功夫,虽有根底,还不是她对手。我教你克她的剑法,担保她遇见你时缚手缚脚施展不出。大小姐要防这贱人的,是她千变万化的易容之术,以及无处不在的诡计,倒非她的武功。论起心机,菊花可万万不是人家的对手,看起来,大小姐倒是令人放心的。”
我脸上微微一热,料不到她看事实这样犀利,处处一矢中的。她必是看出我深夜坐等的用心,才出此言。
菊花思忖了一下,说道:“谢帮主安排静室相见,固是因事机密,也是有意安排。不然菊花寸步不出,岂会知道大小姐已经归来?她当然猜到,菊花见到小主人,一定会夜来探访,但我仍不想惊动这园子里任何一人。以后每夜二更,菊花都会在此恭候大小姐。我们满打宽算它半个月,要克制朱若兰,应该够了。”
她说得意气飞扬,对自己身手当真自负已极。这也难怪,想当初传言纷纷,道这清云内武功最高,不是慧姨,也不是我母亲,而是这位出名?直“鲁钝”的菊花。我答应了,她即告别,向山谷的另一边如飞掠走,顿失所在。
我百无聊赖往回走。
回转清云,我本以为做足了准备,来迎接一桩又一桩我不能接受,然而又不能不接受的事实真相。
但还是被这纷纷扰扰而来的事端拨乱了心弦。
我多了一个亲人,也多了一个仇人。
母亲常自牵挂的菊花,和被清云所鄙弃的大师姐,此起彼伏,不断变化着形象,交迭着,挤满了我的脑海。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搬出园去住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静夜之中,是如此清晰,锐利。而且,这个声音,好生熟悉。我愣住了。
“我不是说过了,是我祖母来了,我不能不回去。”
那是质潜!一向淡然慵懒的语气之中,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露出一丝不悦。
我立在黑暗中,移步不得,生怕出一丁点声响,再为质潜所现。
只是苦笑,我怎地便和他如此有缘,每当他幽会,每当他最不愿意被人现的时候,怎地总是无巧不巧地让我碰着了他?
“你祖母好多年没来了。”先前说话的那女子幽幽地说。那自然是银蔷,似是顾忌质潜几将压抑不住的怒气,她小心地转开了话题。
“是啊。”
“可你一年到头忙着生意,也就这几日有闲住进来,好容易……”语带呜咽,半途而止。
宗质潜没有答言,但,必是把她揽进了怀中,或是有什么其它表示?因为她接下来又有一些喜悦,夹杂些许嫉妒:“她老人家倒热心,又来帮你物色孙媳妇了。”
“我自有我的主张,她们都管不着。”
“那你的主张呢?”银蔷的尖锐只要一点点由头,便如水溢出,“永不娶亲,还是,娶文大姐姐?”
“胡说什么?”质潜想必是皱着眉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银蔷气恼地叫了起来:“我胡说!是我胡说吗?――你为她画的像,你为她画的像……我……我……”
质潜无奈,而又疲乏地笑说:“小蔷,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说了多少遍,那无非一张画而已。你想想看,我光是为了你就画过多少了?你十五岁生日及笄像,第一年你夺了武魁,还有我们偷偷跑到白帝山去玩……简直多得数不清了↓了你的,我画得最多的还是自然风光,是不是意味着我和春光秋韵去结亲?”
银蔷轻声说:“质郎,我和你相处这么些年,别的并不敢称了解。只有一点,我决弄不错的。凡是你说一件事,离题千万里的,那件事恰恰是你最关心的。”
“……我做的事我会负责。”他略带疲惫的声音于清夜中响起,分外惊心,又是一次长久的停顿,“这次上京回来,便和母亲挑明,我娶你。”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银蔷气苦愁恨,“只差没拿锣鼓当她的面敲起来了,她岂有不明白的?只是装聋作哑,一门心思要文大姐姐……”
质潜竟然淡淡笑了:“当年我祖母也一门心思要第四代帮主做她的儿媳妇。”
质潜祖母,即??第三代帮主,白若素。
宗家号称天下富,白若素通共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宗华。白老夫人择媳,自然先在清云十二姝中物色人选。最使她犹豫的只有两个人,我的母亲,和慧姨,她是觉得唯有一帮之主,才可以配得上她那富儿子。而宗华不告而娶的妻,却是那个顽劣得把白老夫人气得几乎呕血的刘玉虹。
我凄然自嘲地微笑。这真是宿命般的轮转啊。
虹姨的意思确实再明显没有了。可以想见的是,她和白老夫人的用意不同,老夫人当年或是爱才,而她仅仅是出于对往事的歉疚。文锦云,比之刘银蔷,武功不如,容貌不如,论起明快决断的性格,那是更加不如了。就连家世也不如,银蔷是绫姨的独生女儿,凤凰一般骄傲,明珠一般娇贵,我却只是父母双亡、亲友沦失,依附于清云的孤女罢了。
对话仍在继续:“质郎,你别说我多疑。老夫人好多年没回来了。这一年她回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罢?”
“她想回来见一见锦云,是可以理解的。”质潜耐心解释,“毕竟,三夫人是她最疼爱的人。”
“最疼爱……最疼爱……”银蔷轻轻哼着,“每个人都最疼爱她呀。”
“你说谁?”
“还有谁呢?”银蔷诮笑,“自然是你的――云妹妹。”
“小蔷,你不可以这么讲。”质潜的声音第一次显得那么严肃,他顿了顿:“其实没有一个人最疼爱她。一个也没有。”
他悠然说道:“慧姨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慧姨,操不起那一份心思了。我妈妈,你母亲,只是在尽着……未尽的情谊,根本不会关心她的想法。其他人,更是在利用她而已。至于你我,也不再是从小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伙伴了。”
“堆雪人,打雪仗?那是你和她罢?我可没这个记忆。”银蔷冷笑着道。
质潜轻笑:“没这个记忆,那从此时此刻起,我叫你有这个记忆好不好?”
凉风袭来,我遍体生寒。伸手一摸,脸庞上不知何时,早已落满冷泪。
猛然间大梦初醒:这本是我不该听到的私语,我却一句句收入耳中。
不被他们现还好,万一被他们现,我将置身于何地?
我一点一点弯下腰,山脚背阴的低洼间,还遍是昨夜雨后泥泞。我抓了一把,轻轻涂沫在裙子下摆,取出丝帕来,把手擦净,丢弃。
四野悄悄,声息全无,仿佛周围从来没有人似的。
我以正常偏快的速度行走,不出十来步,脚下踩到一根松枝,出“咯”的轻响。
立时惊散那一对露天鸳鸯:“谁?!”
稍比他们晚一些,我也出声:“是谁?”
那边一顿,质潜略带怀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是谁?”
脚步??,质潜自暗中快步走出。深夜私会,他仍是一袭白袍,一付似笑非笑、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懒洋洋的神气。见到了我,他立定,锋锐的双眸扫过我一遍,自然看到了我裙脚的碎泥。微微一忖:“你从浮翠庭过来?”
我暗暗好笑,人太聪明了当真也是麻烦,微笑着招呼:“原来是宗大哥?”
质潜目不稍瞬,只吐出两个字:“真巧。”我不免心虚,转不答。
耳边传来银蔷带笑的语音:“是呀,大姐姐,真巧。――这么晚了,你从……浮翠庭过来?”
她已走了出来,有意无意挡在质潜身前。
娇红软腻,一抹轻嫣。黑暗中有一点光芒泠泠闪烁,那是质潜额覆的宝石。这点光芒,犹如不知何方降落一粒飞尘,飘飘然轻触我心上最柔软之处,我垂下眼睑,轻声说:“是的。”
“今早,不是才去过?”质潜生硬且直截了当,“现在又去干什么?还偷偷摸摸翻山越岭的过去!”
我不禁张口结舌。质潜还是少时的脾气,不给人留半分颜面。幸而银蔷在我之先抢白他:“大姐姐去哪里,用得着你管么?”
她笑盈盈的上来,牵住我手:“大姐姐,我和质郎,方才也正提到你呢。”
我虽想问“说我什么”,但是素来不擅伪作,明明把他们的对话听在了耳中,这句话在舌尖来回打滚,便是问不出来。
银蔷并未在意,她神情之间,显见得很是欢喜。我的欲语还止,只能加深她对我的认定,心头疑云一去,她的态度立时多了几分我这次回来她从未表现过的亲昵,更带三分讨好,似是补偿日间的敌视,又笑说:“姐姐,不如把他也叫进来呀?是谁?我去和我妈讲。”
我低若蚊鸣地说:“绫姨已知。我有孝在身,叫辛大哥进来不很方便。”这是我想当然尔,刘玉虹既连咏刚的名字都知道了,其他人哪有不听说的理。
蔷更喜,“对了姐姐,白老夫人要来呢。她老人家好几年没来过清云了,每年过节大家请她,没一次请动她的。今次是专程回来看姐姐的呢。”
我笑道:“想必老夫人是回来看孙儿了。”
这话很令银蔷联想到刚才的公案,她没答言,我急急说道:“太晚了,我先回去啦。你们二位,慢聊?”
说到“慢聊”二字,终忍不住,嘴角漫开一丝笑意,把她轻推着往回送,银蔷脸起绯云,顿足娇嗔:“姐姐好坏!”
我不待二人更有何话说,抽身回走,原本苍茫的心境,如同满天重积的乌云,开了一线晴朗。不知是由于开了他们这一个大大的玩笑,还是无形中撮合了他们那一对而喜悦?抑或是,我婉转的把我和咏刚的关系说了出来,我相信,这句话,很快会传到虹姨耳中,断绝她的念头,省得我再为这些不必要的琐事而烦恼。
在清云园年底的生活日趋平静。我总是一早向慧姨请安,其后无视任何人的看法,一定去趟浮翠庭。晚上菊花授剑。
小年夜的前一天,白老夫人姗姗而至。
她以无上之尊崇,被迎入清云唯有帮务大事方集中之地,涧月堂。
我还没登上涧月堂的台阶,便听见了阵阵欢乐的笑声自内传出。
堂前守值的女弟子大都忍俊不禁。涧月堂一向凝重肃静,里面无论待了多少人都听不出半些声息,象这样的喧闹,洋溢着沸腾般的欢乐,恐怕是绝无仅有。
??第三代的白帮主,卸任后遨游于名山大川之间,几年难得露一次面,在帮众心目中,自是神秘非常。
白老夫人也是至今为止,最获好评的一位帮主。
慧姨以罪引退,谢帮主在任,无人敢当面议论,却也因过于严厉而颇受诟病,只有这位白帮主,开明的白帮主,快乐的白帮主,提拔人物唯才是用,当盛年之际让贤退位,各种优点佳绩被争相传说,誉扬不已。
她自身也是个几近神奇的传说。宗家的富地位,数百年基业非同小可,而仅仅是上代帮主程雪雁的义女的白若素,当时来说,门第全不相配。她和质潜祖父的婚事,既非媒妁之言,更非父母之命,只因那宗公子偶至小县城,白帮主对之一见钟情,从此玩尽了花样,让他邂逅、遇险、遭劫、巧救,整治得那位风流成性的宗公子服帖耳,与之外居一年,结果负子成亲。
不但嫁入豪门,也是大半由着这个原因,白老夫人身登??第三任帮主。
我还是牙牙学语之时见过一面,那是全无印象了。不过跨进涧月堂,无需分辨,连得谢帮主也陪伴在侧,众星绕月般拥簇着的银老太太,自然便是白老夫人。
“快些起来,让我看看。”我大礼未毕,她便朗朗笑着把我一把拉起,满身慈祥的和气扑面而来。在其身后,站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一眼看去,容貌甚是丑陋,细细看时,失之呆板的容貌之中透着稳重,呈弧线形下垂的嘴角、温和的眼睛,无不呈现出其忠厚老实的特性来,又不觉其丑了。微笑着递上一枚单片的玳瑁镜片,老夫人持在手中,把我从头至尾打量一遍,颤巍巍点头,“好孩子,果然是我那苦命瑾儿的女儿。这气派,这样貌,还有这笑起来尚留三分余地的神情……那苦命的孩子,好歹留下你一个血脉。我的儿,你那些难处都经受过来了,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她唠唠叨叨的,一个人说了一大通,提起我母亲,黯然了一下,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