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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性道:“我看不必了吧。那孽贼疯狂暴虐,若真在这岛上,还不把他吃了?”说着一指小靳。小靳心道:“啊!原来这些白马寺的人不是打水匪,是来抓老黄的!糟糕,看这些人有备而来,老黄这次可遇到大麻烦了。”他这些日子来跟老黄朝夕相处,虽然一开始非常害怕,只想着要逃走,但是久了摸到老黄的一些脾气,倒也不觉得有何可怕,有时还颇觉有趣。再加上自己有难时,老黄从来都是随叫随到,亦不计较,好像自己养的狗一般。他眼珠一转,拍着胸口道:“是啊!哦,原来……阿弥陀佛!两位大师说的是不是一个疯子,整天嚷嚷着要吃人的?”
圆性眼中放出光来,道:“正是此人!小施主见过他么?”小靳道:“前些天,整个寨子的水耗子们都在往外跑,我偷偷问一个人,才知道是这个怪人到处杀人,吓得他们逃走。我想要跟着跑,妈的,这些家伙不仅不让我上船,还打骂我。我一个人留了下来,结果等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人上来。”
圆性听了略感失望,道:“是么?师弟,那我们还是到别处找找。”正要招呼棍僧们,忽听一声呼哨,只见湖上又划来一艘船。圆空道:“师兄,等痴行和圆真师兄来了,咱们商量一下,再决定下一步吧。”圆性点点头。
那船驶近了,果然又是一船的秃头。小靳见他们都携着棍子,穿着青衣,看来辈分比这个圆性低,最后两个还扛着一个捆成一团的人。这几个人走近了,一起合十道:“圆性大师,圆空大师。”
圆空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把人捆这么紧?”当先一人道:“师叔,你不知道,这孽贼在船上挣扎得厉害,还想跳湖自尽,我们不得已才捆的他。”圆性笑道:“自尽?嘿嘿,想死也还没那么容易。把陆平原放下来,让他看看他的寨如今成什么样了。”
小靳魂飞魄散,定睛看去,那捆得粽子也似的人,脸膛儿又青又黑,一脸痨病相,不是陆平原是谁?他刚要撒腿跑路,陆平原已叫道:“啊!就、就是这小子!”
圆性道:“这小子怎么?”陆平原挣扎着道:“就是他跟、跟二师祖一起,杀了我的手下……”
小靳刚跑出两步,肩头一紧,顿时钻心地痛。小靳惨叫一声,身子瘫软,圆性冷冷地道:“小施主,看来你是真人不露相呀。说,那人究竟在哪里,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出家人虽说行善为上,可是对于妖孽之徒,向来也不曾手软,你最好仔细想想。”
小靳知道今日是不能轻易过这一关了。陆平原这个老乌龟三十年前是白马寺的和尚,肯定知道老黄的真实身份,难怪那一战他一直躲着不肯露面,想必看到老黄后被吓走,谁知又落入白马寺手中。看来不说出老黄的下落,自己也不比这陆老乌龟好到哪里去。
“妈的!”他暗自骂道,“老妖怪关我屁事,说就说!”正要开口,心中突然又一动:“不对呀,陆平原知道道曾,道曾是林普的弟子。白马寺这三个老和尚的恩怨乱七八糟,他***,这和尚不一定是冲着老妖怪来的,老子可得把话问清楚了才行。”他痛苦地呻吟一声,道:“活菩萨……你真是冤枉我了。说起来我跟他相识真是多亏了陆老大。陆老大为了一个和尚……把我囚禁在巨野泽……”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圆性神色不变,问道:“哪个和尚?”小靳道:“叫什么道……曾?可能跟陆老大有些过节吧。”圆性道:“别说不相干的,你继续说下去,究竟怎么认得那人的?”
小靳心道:“难道陆老乌龟没有说道曾的事?看来是他在东平找不到道曾,怀疑有诈,不敢把这个未证实的事说出来。这就好办一些了。”当下说话也利落了些:“我被囚在巨野泽,一天到晚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实在无聊。这时候不知为何老妖怪突然跑来了。我想他大概也住在那附近吧。起初我见他的脸,哎哟,那叫一个吓人,也没搭理他。谁知道他老赖着不走,非要给我讲什么……什么多什么经的。”他想起白马寺三大高僧都如此在意这本破心经,更何况这些小秃驴。
圆性目光如炬,道:“《多喏阿心经》?”小靳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多喏阿心经》,原来你们真是白马寺的,哈哈。”圆性紧张地道:“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小靳道:“我哪里知道?反正他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非要我背,烦死人了!”
圆性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背了么?说来听听?”小靳道:“那些东西别扭得紧,我哪里记得住?什么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又是什么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
他唠唠叨叨将道曾平日念的《金刚经》断章取义搬些出来讲,圆性与圆真对看一眼。圆真低声道:“看来林晋大师说的没错,林哀未得《多喏阿心经》真传,苦思之下,已然疯了。”圆真点点头,对小靳道:“行了,你不必背了。后来怎样?”
小靳道:“本来我是不想背的,可是架不住他一再哀求,后来又送吃的来。妈的,陆老兄,你们的伙食也太差了点,是不是手下的私吞了油钱?我见老妖怪送的吃的还行,也就马马虎虎背了一点,哪曾想老妖怪就因此引为知己。后来的事陆老兄也知道了,老妖怪发了疯,烧了牢门,硬背着我跑了。他虽然救我出去了,可是我比在牢笼里还惨。你是不知道,这家伙随时都有可能发疯,一发作起来,又是哭又是笑,有两次还将我打得吐血。妈的,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圆性听得微微点头,又觉得这小子张口就说什么《多喏阿心经》,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便道:“据你所观察,那人是否真的疯了?”小靳道:“疯得不能再疯!我记得有好几天晚上,我梦中醒来,看他一个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还说什么‘师父,出来啊,我吐你出来啊’的疯话,等到天亮看他磕头的地方,都有斑斑血迹。”
十几个和尚一起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圆真愤然道:“这个孽贼也有今天!”圆性倒还镇静,口气也和善了许多,道:“小施主,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么?”小靳道:“我哪里知道?八成是他背着我偷吃鱼,卡了脖子吧!这个老妖怪,原来真是个偷腥的和尚!啊,大师,我不是说你。”
圆性咳嗽一声,道:“那么,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说出来,除这妖孽的功劳也有你一份!”小靳苦着脸道:“不瞒大师说,昨天晚上雷打得特别大,那老妖怪大概也怕天雷打,不知跑哪里去了,今天我找了一上午都没找到。”
圆性略一思索,沉声道:“痴苦,你赶快去联络圆觉、圆进两位师叔赶来这里。痴行,好好看着这孽徒。其余人给我在周围仔细搜搜。小施主,就麻烦你再等一阵了,抓到了那贼子,也给你出口气。”小靳两手一摊,露出个无限期待的笑容。
于是小靳便与陆老乌龟呆在一起,看和尚们寨子里、山坡上到处搜查。小靳心中一会儿想和尚们找到老黄,那自己可就没干系了;一会儿却隐隐又希望老黄走得远远的,别再给抓回白马寺的地牢了……忽听陆平原虚弱地道:“水……给我水。”痴行道:“师父说了,每日只给你两次水和食物。你等着吧,晚上自然有的。”
陆平原在地上挣扎两下,仍旧道:“水啊……我要水……”痴行耐不住他一再哀求,却也不敢违抗师命,看着有师兄弟要轮值,一溜烟跑了。
小靳抹抹脸,陆平原翻过身来,低低地道:“小兄弟,求求你……拿点儿水给我喝……”小靳瞥他一眼,见他躺在地上,一双小眼勉强睁着,无力地看着自己。看样子白马寺的人对叛徒决不手软,这些日子陆平原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整张脸几乎全是泥土血渍。若是以前,小靳定是兴高采烈地落井下石了,但经过了这么多事,他的心境早已改变,想着水耗子也有渴得乞人可怜的一天,叹了口气,站起来就走。
眼前一花,痴行纵到身前,合十道:“施主,你上哪里?”小靳道:“我渴了,想喝口水。”痴行忙解下身上的牛皮水壶递给小靳。小靳回到刚才的地方,装作力乏了,一屁股坐在陆平原身前,将水壶偷偷伸到他嘴前。陆平原凑到壶口,猛喝了几大口。然后他突然向旁边一滚,大声咳嗽起来。
小靳骂道:“老不死的,还想喝水?当初关我的时候,连饭都不给我吃。要死滚一边死去,别在小爷面前乱咳!”周围的和尚远远看过来,还以为小靳动手殴打陆平原,有几人想过来阻止,圆性道:“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随他们去吧。”和尚们便不再看这边。
小靳低声道:“你有痨病,喝这么猛,想早点死吗?”陆平原咳了一阵,吐出几口血痰,低笑道:“老子……咳咳……老子一辈子在水里混,没想到也有渴疯了的一天,嘿嘿……咳咳……”
小靳道:“和尚为什么不给你水喝?”陆平原道:“我是白马寺的叛徒,那也无话可说。那个圆性算起来还是我师弟,嘿嘿,人家现在是戒律院首座,我呢?只是一个匪徒,嘿。”小靳道:“什么匪徒?也就一水耗子。”陆平原闻言忍不住要笑,只得辛苦地大声咳嗽掩饰。
小靳扯根草叼着,躺下来漫不经心地看着天空,道:“笑个屁,你不是水耗子,难道还是水乌龟吗?别笑!小心秃驴们过来。”
陆平原好容易才止住笑。他觉得嘴里甜甜的,吐了两口,是淡淡的血水。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将地上的血迹偷偷抹去,道:“老子宁愿当乌龟,活个一两千年,哪里不好?可惜呀,老子前二十年毁在白马寺,最后这条残命还得在白马寺偷生。三十年杀人越货,终归一报。”
他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今年多大?”小靳道:“问我生辰八字,要给我说媒么?我十六了。”陆平原道:“十三岁那年,有人见我偷地里的西瓜,打了我两巴掌,踢了我一脚。好,这个仇我记了四年,在我十七岁时,学成武功,到他家里,打断了他两条腿,让他一辈子记住我。小兄弟,你很好,很好,这般年纪便将仇看得这么淡,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的。”
小靳道:“你少咒我,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老子也宁愿做个老乌龟。对了,你干吗不好好地当和尚,你瞧瞧,那些和尚一个个多神气。不过是吃斋嘛,虽然没油水,多吃点,管饱就是了。”陆平原道:“呸!老子就是做不惯和尚!那些个清规戒律说得好听,也只有傻瓜才遵守。别以为我不知道,哼,方丈师祖干的好事我可清楚得很!”
小靳道:“是啊,他在后山风流快活,孩子都生了,啧啧。你要混到方丈这位子,不也是一样?”陆平原道:“原来你也知道。是道曾告诉你的?”小靳道:“不是,是林哀。”
陆平原沉默了一阵,道:“林哀师祖吗……他对我好,他对我们这些苦力僧人都好……我现在却在出卖他,嘿嘿,看来这些年舔血生涯,老子的心确实已经够硬够狠了。他……他还好吧?”
小靳道:“好?一个人疯成那个样子,也跟死没什么分别了。对了,道曾……”他也看一眼陆平原,“这个人也是奇货可居,你怎么没说?”陆平原道:“你以为我是傻子!这人是白马寺千古耻辱,老子说出来,不立时给人杀了灭口才怪!”
小靳道:“人家好好地做林普的弟子,怎么成了白马寺的……”突然脸色一白,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本该想到的事情。
陆平原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道:“咳咳……真是林普的弟子就好了。林普师祖一直流落在外,当年曾在他师父面前发过血誓,此生不收弟子,以免白马寺武学外传。道曾若不是须鸿与林晋的儿子,怎么会得他的真传!”
小靳觉得屁股像烧起来了一般,脑海中思绪如潮,刹那间所有的细节闪电般掠过,一切事情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想:“妈的,难怪萧老毛龟要找和尚。同时兼具白马寺与须鸿两大高手的武功,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陆老毛龟,老子抬出肖云来都不怕,一提道曾却就软了,难怪啊难怪!老子真是笨蛋,老黄昨晚上说得这么透了,我却还没想到!”
他想这些事只是一瞬间的工夫,脸上神色自若,道:“呵呵,看来你真的很有眼光,单只这句话,就值千万钱了。这桩买卖要是做成了可乖乖不得了。”陆平原得意地道:“那是!可惜萧齐这个老狐狸偏不上当,老子后院又被你们两个放了大火,可惜呀。只是我不明白,你又是怎么知道道曾的?”
小靳道:“说了你不信。我早就认识林哀,他引我为知己,什么话都跟我说了……”陆平原突然奋身挣扎,叫道:“都是你,害老子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全毁了,老子跟你拼命!”
小靳顺手一巴掌,将他打得翻过身去,再要跟上一脚,忽地脚上一麻,被一枚石子打中足踝处的商丘穴。他就势一滚,跳起来叫道:“是谁?谁偷袭老子?”
只听有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此人已四肢瘫痪,全无还手之力,就放过他吧。”说话间,有一名中年僧人领着几名僧人自河滩走了上来。早有僧人通报,圆真赶过来,道:“圆空师兄,你们来了。”
圆空点点头,问到情况,圆真道:“现在还没找到人,不过确实发现了许多线索。圆性师兄说天不早了,今日想要再去搜另一个岛已赶不及,干脆就在这里等一晚,看看那孽贼会不会回来,现在正在寨子里布置。”当下引了圆空与圆性商量去了。
陆平原道:“嘿嘿,他还是听见了。”小靳道:“什么?”陆平原道:“圆空师弟的耳力更胜以往。他早已听见我们谈话了。可是你不用担心,圆空师弟心地最是仁慈,跟圆性不同。我敢打赌,他必不会说出来的。”小靳眯眼看着几名僧人背着弓弩走入寨子里,道:“你最好赌赢,否则输的就是我们两个的人头了。”
白马寺众僧到处乱搜时,离岛两里多的一处芦苇荡里,萧宁正在一艘小船上闭目冥想。他突然睁开眼,扣紧身旁的长剑。他身旁一直站着的王五忙站起身来张望。过了一会儿,芦苇丛一阵晃荡,王五低声道:“少爷,是老徐他们。”
萧宁站起身,只见一条梭舟正迅速钻出芦苇,驶到面前,舟上两人见到萧宁,一起拱手道:“少主!”其中一人道:“少主,白马寺的人确实捉住了陆老大,属下看得很清楚。”另一人道:“另外还有一人是在岛上被擒,我听白马寺的圆性称他为小靳。”
王五道:“是了!白马寺的人果然也想抓住道曾。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便传开了。”萧宁冷冷地道:“偌大的巨野水帮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只怕远在江南都已听说了。白马寺有何打算?”
先前那人道:“属下适才并未敢过多停留,因白马寺防得也很严,所以也未发现什么别的动静。不过属下确实看到有僧人背着弓弩,应该是为埋伏所用。”另一人道:“还有僧人乘船外出,估计是去通知另一队人马了。”
王五皱眉道:“白马寺这次精锐尽出,看来是志在必得。少爷,是不是通知一下老爷,再派些人手过来?”
萧宁道:“不必了。这次我们北上,带的好手不多,爹身体未复原,也需要照应的。我再说一次,白马寺的僧人不是寻常武林人士,这一次我们基本以观察为目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打探好了回去再从长计议。去吧。”
那二人一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