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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呢，怎么会死？”阮世昭用手拭去她的泪痕，祈求道，“睁开眼睛，好不好？”
“真的累了，撑不住……我，我只是睡一下……”颜玉唇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可是连维持笑容的力气也没有了一样。
阮世昭恳求着，可是颜玉一声不响。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轻唤：“世昭……”
“我在。”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说……下一次听你说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太困了，撑不住……”
怎么听怎么像告别，阮世昭双手撑在她肩上，眼中潮湿。他语无伦次道：“有好多话，讲不完你就睡了怎么办？”
“……说你最想说的。”
阮世昭一怔，回过神的时候，颜玉已经睡了过去。
最想说的？
发呆的看着颜玉平静而满足的睡颜，他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虚弱成这样，下一次醒来又是何时，又或者，她真的永远也醒不来了？如果命运真的要收走她，那么，也让她安安静静的走，自己不可以破坏她最后的宁静。
“我不能说……”阮世昭喃喃道，“就这样，挺好的……”
他慢慢的扶着她躺倒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替她把凌乱的发丝理了理，她的脸没有了遮盖，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这几天的折磨，她已经瘦成这样了，那样苍白憔悴，似乎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阮世昭移开了视线，将外套搭在她身上，他滑到地上坐着，木然的望着破碎的窗户，许久，一滴泪缓缓溢出眼眶。
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渐渐转为橙色，屋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他疲倦的闭上眼，用耳朵分辨着静谧之中所有细切的声响。
颜玉的呼吸声轻轻的，轻得几乎不可分辨，那样脆弱无力，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他也昏沉了起来，渐渐的，呼吸声，风声，树叶落地的声音，他全都听不见了。
有巨大的响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扯回来。他迷迷糊糊疑惑许久才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门被踹开，有手电筒的强光照了进来。
“真的，真的在！”来人走了进来，用手电照到了人影，往上移了点，见到一对睁开的眼眸，不由得惊喜的大声说：“还活着，还活着！”
又有更多的人冲了进来，阮世昭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真的，获救了？
他没有力气欢呼，甚至连愉快的力气也没有，他轻轻的对奔到他身边的穿警服的人说：“她，她还在吗？”
“活着的，只是昏迷着，放心，你放心……”
阮世昭用力扭头，已经有人在检查着颜玉，他也没有精力去分辨四周嘈杂的人声，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一个人的衣摆。艰难的说道：“求你们，一定救救她，拜托……”
“你放心，你放心。”
那人再说了什么，阮世昭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看到他嘴巴飞快的动着。很快，眼前又是一黑。
正文 镜花水月（一）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轻轻的，很细碎，却很繁杂，想辨明他们说的什么，仔细一听，一切却静了下来。就像水中美好的倒影吸引人，去触摸，却散开成斑驳的碎块。
渐渐的，声音清晰了起来，有机器运作的轻轻的声音，有刻意放低的脚步声，还有人的喁喁私语声，间或夹杂一丝丝的抽噎。
有温热而粗糙的手覆在了自己额头上，那样温柔的触感让人心里软软的，潮潮的，一切的痛楚和哀愁似乎都能被这样的温暖给化去。
是母亲的感觉。
颜玉想张嘴，可是嘴唇似乎被粘在了一起，撕扯不开，嘴角不停动着累。
母亲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却也含着欣喜：“小玉，小玉，你是不是能听见妈妈说话了？”
一片触目的白从眼睛睁开的细细的缝中刺了进来，刺眼得让人眼珠子疼。颜玉适应了许久才完全睁开眼，茫然了许久，目光才有了焦距，眼前是母亲憔悴的面容。
她鬓边头发之中，怎么有亮晶晶的东西呢……
颜玉恍惚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眼中有滚热的泪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接连不断的滑下，流到鬓发之中。
母亲一下老了好多……
颜父也走了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了她的面颊，本来就清癯的脸也更显得瘦了，他张了张嘴，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喜悦，还有深切的心疼萌。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妈妈都在呢，别担心了，好好养着，啊……”
颜母抿了抿嘴，声音颤颤的：“这孩子，瘦成这样了……”
颜玉怔了一瞬，想抬起手，手臂重逾千斤，竟然控制不了。她勉强侧过脸，看向自己放在床边的手，好几处都包着纱布，边缘有药水浸出的淡淡黄褐色，手背插着输液管。裸&#；露在外的皮肤薄薄的，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确实，可以说是皮包骨，丑得要命。
颜父见颜玉脸上出现了痛楚的神色，盯了颜母一眼，忙道：“生病就这样的，小玉啊，别难受，养一养就会恢复了。你难受不，能不能说话？”
颜玉张了张嘴，脑中一下涌出了大量的记忆片段。被劫持的震惊和恐惧，与文正南在车里拼命的决绝，照顾受伤昏迷的阮世昭心疼，挨打的痛楚，被强迫吃药的愤怒，还有求生的斗志，等待的绝望，阮世昭的眼泪……太多太多，一时间压迫得她脆弱的神经疲倦不堪。
阮世昭现在情况怎样？
还有，为什么程书墨不在身边呢？
颜玉觉得困倦无比，大脑急速的运作一下耗尽了精力，她又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有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关节带着凝结的淡褐色疤痕，正在替她掖被子。
颜玉迷惘的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直到阮世昭轻轻呼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扭头看着他。他穿着病号服，虽然带着伤病之后的消瘦，脸颊却已经有了淡淡血色，眼神也恢复了素日的温柔内敛，想来已无大碍。
见他无事，颜玉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阮世昭替她拉好被子，伸手替她调着输液的速度，柔声说：“你睡了三天，你爸爸妈妈几乎没合眼，毕竟年纪也大了，我劝他们去休息了……”
疑惑如藤蔓一般一点一点爬上了颜玉心头，她往门口张望了一下，又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清瘦俊雅的男人，可是……为什么在自己面前的是阮世昭，不是程书墨？
“程……”颜玉轻轻的开口，只觉得气流通过咽喉的感觉是那样的难受。她缓了口气，想再说话的时候，阮世昭脸色暗了暗，又很快露出笑容，说道：“想他了？那你早点养好病，好不好？”
颜玉闭上眼，问道：“他……他为什么没有来呢？”
“他也病了……”
颜玉猛然睁开眼，想坐起来，阮世昭惊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别激动。”
“他怎么会生病，严重吗？”
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动作也过大了些，颜玉虚弱的身体经受不住，只能软软的躺在床上，喘着气，直直盯着阮世昭的眼睛，眸光闪烁，半晌，才颤声问：“是不是很严重？”
阮世昭摇了摇头，温言道：“你想啊，他受了这样大的打击，一时经受不住也情有可原不是？等他也休养一下，好不好？”
颜玉怔了一下，还想说话，阮世昭先开了口：“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现在你应该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受了那样的折磨，身子虚着呢，这段时间，你少想，少说话，好好养着，赶紧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颜玉点了点头，他又说：“休息吧，听话。”
她勉强笑了笑：“上次你不许我睡觉，这次又逼着我睡觉，你的心思可真难猜……”
阮世昭微微一怔，垂下眼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脸上已然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神态，声音也柔软如棉花，轻轻的，暖暖的。
“睡吧。”
颜玉一直很倦，合上眼，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在自己深入思考之前就睡着了。
阮世昭听见她的呼吸渐渐的匀长起来，慢慢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
程父程母站在门口，见到他，程父伸手轻轻扶住他手肘，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身体也还没恢复，怎么不好好休息？”
阮世昭道：“她这么虚弱也有我的原因，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她。”
三人相对无言许久，阮世昭又问道：“她才脱离危险，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刚才好不容易让她停止追问……程伯伯，告诉我，老程到底是怎么了？”
正文 镜花水月（二）
程父揉了揉眉心，嘴唇抿得紧紧的，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实在是没想到……小墨当时恍惚成那样，把热水倒在自己身上了，竟然问我疼不疼……我就怕那样下去，这孩子也……”。
阮世昭想起自己的父亲来，一个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巨头，看到自己的儿子失而复得，竟然拉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父亲经历惯了大风大浪，都会失态如此，程书墨失魂落魄到昏迷，程家心中的苦楚，想必也是极深的。他看着自己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眼，轻轻说道：“我明白，你们肯定是不忍心看老程继续那样下去。”
他顿了顿，又问道：“叶欣那怎么说的？”
程母道：“太专业的，我们也不懂，简略的说，是他性子太坚定，对颜玉太执着，潜意识的对抗太强烈了，催眠太损耗他的精力……”
阮世昭道：“现在就停止吧，反正我们没事了，他也不会难受了不是。”
程父拿出烟来，想起是医院，又收了回去。他摇了摇头，道：“就是不能立刻说。叶欣最先是想减轻他思念时候的痛苦，可是收效甚微……所以……我们想，要不让他忘了这个人吧……如果骤然告诉他，只怕他大脑受的刺激太大，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
阮世昭顿时一惊：“什么！累”
他胸脯起伏着，苍白的脸一下涨红：“我觉得，通过那样的手段强行抹去他的记忆。这种做法本来就是不妥的……怪不得他潜意识竭力反抗呢，他睡得那样死，会不会是因为大脑受了损伤？”他看到程父程母神情也是极为难过，只能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他听阮世哲说过，程书墨消沉得可怕，如果继续下去，只怕会有什么危险，程家如此，也是无奈。
“不是抹去，只是让这段记忆被封存起来，也不至于造成损伤。叶欣说了，再慢慢的把他的记忆解开就行了……具体如何，等叶欣来了问问吧。颜玉又睡了？”
阮世昭点头。
程母眼中满满的都是愧疚：“也好，如果她醒了问起来，又怕她过于激动，唉……”
两人轻轻走进病房。阮世昭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在身上一摸，可是病号服里没有装任何东西，只能急急的走回到自己的病房，拿起电话，怔了怔，又放了下来萌。
他的手机被文正南扔了，除了几个常用的电话他能记起，其余的，都只是要用的时候翻找通讯录。
刚想出去问问程父程母叶欣的号码，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他只能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心急如焚。
他想了想，既然程书墨能恢复过来，那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
阮世昭正在凝眉思虑，雷绍沉着脸走了进来，阮世昭愕然：“你……你来了？”
雷绍“嗯”了一声，走到他病床边坐下，阮世昭问道：“你又向实验室请假了？”
雷绍看着他微微一笑：“是啊，能不来吗，你没事就好……”
阮世昭闻到他一身浓重的烟味，微微蹙眉道：“你怎么了？”
“我从老程那儿过来，唉，本来以为对他进行催眠会让他好受点，他那段时间几乎不合眼。现在倒好，合眼的时间又太多，真是……两个极端呐。”
“你问过叶欣没有，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她说，让他大脑休息下，一步一步慢慢来，问题也不大。唉，这件事还不算严重，刚才我听表姑说了，颜玉她那件事，是真的？”
阮世昭想起颜玉瘦削的脸，心似乎被刀给狠狠划了一下，很疼，有血液从伤口汩汩溢出。刚才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她面前维持着淡定的模样。他害怕自己情绪泄露出来，被敏锐的她追问。她这段时间身心都受了重创，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身体和神经都很脆弱，如果再受了打击……
手指紧紧攥住床单，良久，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看了病历，都是文正南这狗杂种……”
雷绍咬了咬牙，冷冷一笑：“你没有听到他在我和老程面前说的那些话……他纯粹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什么都不在意，你想收拾他都找不到法子，弄死他呢，嘿，他巴不得早死呢！”
阮世昭听他简略讲了下，眸光越来越深邃，黑沉沉的，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嘴唇本来就薄，如今抿成了一条线了，虽然他就那样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可是谁看到他那副样子，都知道惹不得。
他性子一向温和内敛，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言谈进退皆有古时君子之风，这样明显的动气，连亲近如雷绍，也是极少见到的。
“好了，为那东西动气，不值，你现在也还虚着……”
阮世昭沉默了很久，才将一腔滚烫的怒火慢慢压了回去，可是凄楚却慢慢涌了上来。他眼中含了一层淡淡的水汽，一对漆黑的眼睛似乎被云雾遮住，虽然朦胧，却掩不住心事重重。
“我难受……姓文的作的什么孽！为什么一切都要她来承受！”
“雷绍，你没有在场，你不知道眼看着她一点点虚弱下去是怎样的感觉。那几天的折磨摧残了她的身体，我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可是谁知道……我怕她会崩溃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都说苦尽甘来，可是为什么在她身上就不起作用呢！”
雷绍低下头，神色亦是凄然：“走一步算一步吧，你别想了，休息下，我……我去看看她。”
走到门口，阮世昭叫住了他，低声道：“先瞒着她，能多久，就多久。”
正文 镜花水月（三）
雷绍回过头：“我知道，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告诉她吧。对了，这件事……表姑他们的看法是什么？”。
阮世昭沉默了许久，说道：“难说。说到底，还是文正南造的孽，那混蛋。”
雷绍道：“算了，先别想这么多，我去看看她。”
阮世昭道：“去吧，这件事找个合适的时候再说。老程的情况也先别告诉她。哦，对了，叶欣的电话号码给我下。”
雷绍找了张便笺写上递给了他，刚想转身，阮世昭蓦地想起一件事，又把他叫住：“我早该问问了，只是这几天精神太差，今天稍微好了点……我被劫持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想必你们也应该注意了……文正南的同伙，找到了没有？”
雷绍冷冷笑了笑：“隐藏很深，肯定是咱身边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每一个都有疑点，可是你也知道，那些人都是谁，岂是能随便查的？”
阮世昭坐了起来，凝视着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