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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贞干自幼对曾国藩十分崇敬,甚至可以说是崇拜,在曾国藩创建湘军之后,曾贞干也正是因为心中的这份崇拜才投身曾国藩麾下,成为曾家军的一员骨干!一直以来,曾贞干就对曾国藩的学问和治国之道推崇不已,在曾氏兄弟们的心里,他们的大哥就是曾家的骄傲,他所说的都是真理。
可自从秦汉的护国军出现之后,曾贞干对曾国藩的崇拜就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湘军在和长毛交战的时候,每每以少击多也胜多负少,可在和护国军交战的时候,纵然是占尽兵力优势也同样大败溃亡。
樟树一战,湘军精锐伤亡殆尽,曾氏兄弟中最是勇悍擅战的九哥曾国荃阵亡,更让曾贞干对曾国藩的迷信开始崩溃。在曾贞干看来,曾国藩所提倡的,天下大事还得依靠读孔孟之学的读书人来支撑之说,未必就是正确的。
护国军鲜少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带兵,但他们照样将完全由读孔孟之学的读书人领军的湘军杀得落花流水。从那时候开始,曾贞干就认为,护国军跟太平军是完全不一样的!太平军的那一套拜上帝会不见得能够打败湘军,可护国军的那一套所谓的新政改革,却绝对能够重创湘军。
九江易帜,曾贞干所部湘军也接受了护国军的整编,曾贞干也终于有机会回到了湖南,在亲眼目睹了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曾贞干才恍然顿悟,要想使中华强盛,绝不能像大哥所说的那样崇尚礼教、倡导孔孟圣学,以孔孟儒学来治世理家,而应该大力改革、倡导新政。
曾贞干不想和曾国藩争辩,只是问道:“大哥,在你看来,真正的盛世中华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曾国藩略一思索,便即答道,“细数中华历朝历代,当得起盛世的也就大唐贞观之治以及本朝之康乾盛世了,所谓盛世当以此为准绳,需得国泰民安、吏治清明、武备强盛,使得四方蛮夷争相来贡。”
曾贞干摇头道:“可大哥也知道,纵然是在康乾时期,照样也有饥民饿毙路边!照样有俄国毛子叩边扰民、裂我疆土,如何当得盛世之谓?”
曾国藩被驳得哑口无言,反问道:“那以满弟你的看法呢?怎样才算是盛世?”
曾贞干叹道:“若说真正的盛世,其评判标准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百姓富足,不必为生计发愁,国力强盛,不致遭受他族欺凌!大哥,一家天下,万民困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暂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华夏的希望在湖广啊!”
“放肆,你这是替湖广军政府当说客来了吗?”
“不敢,这只是小弟一派肺腑之言,听与不听全在大哥。”
曾国藩怒气未消,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华夏族的希望在湖广,那我倒要问你,湖广的百姓就过上富足的生活了吗?护国军强大吗,六国联军不照样在广东境内横行无忌,秦汉不照样束手无策?”
曾贞干诚恳地说道:“大哥,事实胜于雄辩,小弟建议你抽空回一趟湖南吧。”
曾国藩脸色一变,沉声道:“满弟,你这是想和护国军联起手来算计大哥吗?”
曾贞干道:“大哥多虑了!眼下湘军的处境,你我兄弟皆是心知肚明,军饷告尽、军粮不继,沈葆桢在粤北又拥兵自重,拒听大哥调谴,长此以往,不出半月,军心必散,到时候,就算护国军不打过来,湘军只怕也要分崩离析了。”
曾国藩道:“困难总有熬过去的时候,要我投降护国军却是休想!我曾国藩绝不与秦汉这等败坏孔孟圣学之徒同流合污。”
曾贞干叹道:“大哥口口声声说秦汉败坏了孔孟圣学,又有何凭据呢?据我所知,军政府对孔、孟等先贤的遗世之著还是很看重的,并没有像长毛乱党一般肆意焚毁,而是专门由教育司保护了起来。”
曾国藩道:“然军政府废弃科举制度在先,弃用文言改用白话文在后,所谓妇女解放又令女子抛头露面、当街淫乱,行径与发逆何异?所推行之新政改革,又大肆屠杀士子儒生、掠夺士绅财产、所作所为与盗贼何异?这不是将历代先贤古圣之心得贡献悉数抛弃了吗?莫非这还不算侮辱斯文、败坏孔学?这简直就是无耻之尤!”
“大哥此言差矣!”曾贞干道,“科举制并非孔孟所创,乃是唐宋后人所为,传世千年早已经失去了当初选拔人才的效用,已然成为祸害天下读书人之罪魁祸首!如果大哥去过长沙,参观过湖南师院和湖南大学,当会有小弟同样的感慨,至于废古文、兴白话乃是大势所趋,文言文本就是历代皇权愚民政策的产物,早就应该淘汰了。”
曾国藩吃惊地看着曾贞干,生平第一回对自己的满弟感到陌生,真所谓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满弟的一番言论让他很是心惊肉跳!在曾国藩看来,满弟是完全被军政府的洗脑宣传给毒害了,已经彻底分不清是非曲直了。
在感叹满弟丧礼失节之余,曾国藩也心惊湖广军政府的影响力之大!满弟投降护国军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可自从去了一趟湖南,再见面已经判若两人,所言所行已然大相径庭,简直匪夷所思。
第二章 治国
湖广两省的巨变不但深深地影响着曾贞干这样的降将,也极大地影响了投诚的湘军将士!所有的湘军将士在接受整编之前难得地获得了一次探亲假,抽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有许多将士离开家乡甚至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离开家乡时,幼儿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年迈的老母正倚篱殷殷叮嘱,娇美的妻子却躲在楼上默默落泪。惊回首,七年弹指过,幼子踞门前,问客来何人?老母坟前草,萋萋已过膝……
出乎曾贞干和军政府的意料,获准探亲的湘军将士十有八九仍然返回了军营,只有极少数人选择了离开军队!曾贞干曾亲口问过去而复返的几个湘军将士,问他们为什么放弃和家人厮守的机会,仍然选择当兵?
这些将士的回答大致雷同,无一例外都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家人坚决支持他们参加护国军,以保卫湖广军政府来之不易的新政成果。贫苦了千年的华夏百姓是善良的,也是坚强的,他们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刁民,从没想过要害别人,如果能有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是断然不会造反的!可如果谁要是想夺走他们生存的机会,要抢走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他们也是会坚决地起来反抗的,并且不惜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军政府的新政改革已经深入人心,湖广境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坚定了百姓们的信心,他们对军政府的信任与时俱增!加上张雨涵亲自领导的宣传司的宣传鼓舞,湖广地区的百姓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自从1858年新政改革开始以来,连续两年获得了大丰收,凭借辛勤的劳动,广大百姓不但解决了温饱问题,还将大量余粮充抵购买土地的款项,极大地充实了政府的战略储备仓库。
而在湖广大地兴起的工商热潮,更是替大量解放出来的富余劳力创造了就业机会,尝到甜头的百姓们更是坚定不移地要跟着护国军政府走了!他们再不想回到满清皇上统治下生活了,也不想在长毛的统治下惶惶不安地过日子。
这一切都深深地震撼着曾贞干,这个曾国藩原来最忠诚的追随者!最终,曾贞干的认识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完成了由被动迫降向主动投效的转变,开始积极地投身到护国军和六国联军的军事斗争中去。
但这一切都是曾国藩这个老顽固所无法体会的,他拒绝了解发生在湖广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拒绝接受满弟的劝说,他仍然一意孤行,要坚定不移地走他未竟的路线,孔孟之学始终是治世之学,纵然没有了满人统治的大清,新的王朝也必然要遵循原有的礼教法度……
兄弟两人最终不欢而散,曾贞干没有想到的是,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和曾国藩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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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富丽堂皇的天王府。
石达开终于召见了陈玉成,安庆局势已经刻不容缓,必须要拿出一个解决的方案了!
“玉胞,按理你刚刚从河南返回,车马劳顿应该让你多休息几天的,可是安庆战事紧急,天国危在旦夕,怕是又要辛苦你了。”
陈玉成恭敬地答道:“为天国效力是臣下份内之事。”
陈玉成的态度让石达开非常满意,自从童子军中脱颖而出之后,陈玉成的行事作风就颇多可取之处,和一般年轻气盛的将领绝不相同,陈玉成颇多老成持重,凡事必深思熟虑,也深谙忍让之道,因此,在太平军年青一代将领中,陈玉成是最被看好的一个。
“玉胞啊,对于安庆局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玉成认真地说道:“万岁,在讨论安庆局势之前,臣想先听万岁分析一下湖广军政府的治国方略,毕竟,从本质上来说,太平军和护国军并无多大的区别,所走的路子都是杀富豪、毁孔孟,让广大穷苦的百姓翻身过上好日子,可为什么护国军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迅速强大起来,而我太平军则……”
石达开叹道:“玉胞不必忌讳,太平军确实在走下坡路,自从南北分流之后,太平军便已不复当初的锐气,在各处战场连战连败,看似坐拥百万之众,多是就食之饥民,真正能派上战场的也就那么几支军队啊。”
陈玉成叹道:“在护国军和太平军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差别呢?”
石达开难谴胸中郁闷,也叹道:“这是有原因的,护国军之所以能够迅速发展起来,一是因为秦汉觅得了一个好时机,外无战乱、内无天灾,在湖广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土皇帝,说什么都能够得到坚决执行!第二就是他手下不乏能人武将,张亮基兄弟、黄冕父子、香港教会学校毕业的梁思汉、萧嫱等人都是治世能臣,而像蒙虎、白飘云、张大河之辈也多是能征擅战之辈!反观我太平军,长年处于湘军、淮军、洋人以及满清遗留地方武装的四面夹击之中,只能忙于打仗根本无力治理国家,才有今日之差距呀。”
陈玉成也颇为惋惜道:“是啊,如果天国也有相对良好的内部环境,当初洪仁淖收缕芄坏玫街葱校蛘咛斐锬吨颇芄皇迪郑旃乱膊皇窍衷谡夥跋蟀 !�
石达开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之色,陈玉成的话直接刺进了他的心里!凭心而论,太平天国并非没有实行新政的环境,所谓忙于打仗只是石达开的推托之辞罢了!实际上,石达开没有施行资政新篇是因为多方阻碍。
自从太平军坐了江南半壁江山之后,原先的富豪不是逃离失所就是悉数被屠,剩下的大量田产、庄园实际上已经控制在为数不多的天国将领手里!比如,太平军南北分流之后,光如石达开的岳父黄玉昆一人,就侵占了韦昌辉遗下的八千亩良田,以及十处庄园!
这样一来,太平天国要施行资政新篇,所产生的阻力并非来自传统的封建地主,而是来自太平军内部,石达开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也颇有战略眼光,但他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遇事有些犹柔寡断,经常会顾念亲情而徇私。
尴尬地笑笑,石达开避开话题,说道:“玉胞啊,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是解了安庆的围,只要安庆无恙,天国局势转危为安,我们还是有大量的时间来施行资政新篇的嘛,还是说说你对安庆局势的看法吧。”
陈玉成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事实上,他说这番话就是想旁敲侧击石达开,希望石达开能够痛下决心,厉行改革!此次安庆告急,看似对天国的重大威胁,可反过来想,也未尝不是天国中兴的一次际遇,如果石达开能够知耻后勇、励精图治,太平天国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最终击败护国军。
可石达开的回答让陈玉成大失所望。
很显然,石达开只是希望保住安庆,而不希望借此机会实行改革!
但陈玉成仍然决定作最后的努力,认真地问石达开道:“万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次即便侥幸击退了护国军,解了安庆之围,可以后呢?太平军和护国军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长此以往,我军又凭什么解皖北之危?苏北之危?甚至是天京之围?”
石达开皱眉不答,心忖陈玉成这语气倒象是在兴师问罪了。
陈玉成话已出口,倒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索性直言道:“万岁想必已经知道草场惨败的真相了,护国军居然发明了如此可怕的武器,绝非我太平军将士的血肉之躯所能抵抗!如今,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赶紧施行资政新篇,励精图治,大力发展农工商,唯其如此,太平军才能迎头赶上,不致被护国军抛在身后啊。”
“够了!”石达开终于再忍耐不住,拍案而起,厉声道,“朕将你召来,不是想听你教训朕的!明天,就是明天,你立刻点起本部兵马,火速驰援安庆,如若不从,当以叛国罪论处,诛灭九族!”
陈玉成站起身来,向着石达开惨然一笑,说道:“万岁,陈家一门两侯、六检点、七指挥,到如今已经只剩下臣孤身一人了!所谓诛灭九族怕也只能杀臣一人而已。”
石达开猛地一颤,顿时想起陈家一门忠烈,已经替天国流血了鲜血,如今果然只剩下陈玉成一人了!就是陈玉成的新婚妻子曾晚妹,也是一门忠烈,曾氏一门仅剩曾晚妹一人而已!想到这里,石达开不禁心中恻然,对陈玉成的厌怒顿时减轻不少。
有些失神地叹息一声,石达开轻声道:“玉胞,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朕也是迫不得已呀,好了,安庆的事就全拜托你了,朕累了,想竭息了,你跪安吧。”
第三章 君命
临走,陈玉成欲言又止。
石达开变得有些不耐烦,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陈玉成硬着头皮道:“安庆一战,事关重大,臣方从河南返回,对安庆战局已然生疏,恳请万岁派德王殿下随臣一同率军出征。”
“江海洋?”石达开脸上浮起黯然之色,叹道,“桥山一战,下落不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陈玉成道:“实不相瞒,德王殿下已经返回天京。”
“真的!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朕?”石达开神色一喜,迅即又阴沉下来,拍着桌子厉声道,“四万精锐丧尽,桥山大寨失守,他还有什么脸回天京来?来人,把这个无能的败军之将抓起来游街示众,然后在真神殿外斩首!”
陈玉成神色大变,急道:“万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还是留着德王殿下将功赎罪吧。”
屏风后转出石达开的女儿石益阳来,脆声道:“是呀,父王,女儿听说临阵斩将是不吉利的呢。”
石达开的目光一接触石益阳,神色顿时就缓和下来,柔声道:“就你想法多!”
“父王答允了?”石益阳欣喜转身,向陈玉成道,“英王殿下,父王答允你了呢,还不谢恩。”
陈玉成跪倒,三呼万岁。
石达开闷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江海洋革去一切爵位,贬为白丁,随陈玉成大军出征,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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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一回王府,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杨辅清就围了过来,连声追问情况如何,独有江海洋战战兢兢地盯着门外,唯恐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牌刀手,将他拖去斩首。陈玉成掠了江海洋一眼,宽慰道:“德王,不必担忧了,万岁已经饶恕你了,命你随本王一起出征,将功赎罪。”
江海洋神色大松,颓然落座,这才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原来冷汗已经湿透了背脊。
杨辅清却是更关心石达开对安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