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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去。男女是不能平等的;男女平等,女人便糟糕了。
在车子里,我嗅着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十分的陶醉,有这么一个姑丈,走出去,一定够面子,有味道。我承认我是一个不成熟的人,幼稚而虚荣。
到了酒店,他把我送到姑姑房门口,说:“一会儿我就过来。”他回自己房去了。
我推门进去,姑姑依然靠在床上看小说,见到我回来,笑问:“好玩吗?”
我答:“玩是一点也不好玩,不过张叔叔实在是个很可爱的男人,我想做他太太一定是不错的。”
姑姑冷笑,“说你小,是不错,越可爱的男人,越不能做丈夫,这一点你也不明白?”
“是不错,可是总不能特地嫁个苗头呀!”“这年头,苗头也靠不住!”“那怎么办?”我反问。“不要嫁。”姑姑说。
“他实在是不错的呢。”
“那自然,”姑姑笑道:“他还不至于引诱良家少女。”
我不以为然。我觉得张是可以做丈夫的。我把姑姑的衣服换下挂好,穿回自己的毛衣长裤,坐在地上看画报。
姑姑忽然说:“你想我们能结婚吗?”
“当然可以!|”
姑姑摇摇头,“不可能。我或者会结婚,对象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你想想,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我又有多少往事,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不说话,我都知道他想什么,根本一点好奇与神秘都没有,也根本不需要矫情做作,我们是现炒现卖的。”
“那也好,干脆点。”我说。
“好是好,可是恋爱不是这样的吧?男人没问题,我们女人,有个毛病,到了八十岁,还是想恋爱,想想真恐怖,心都寒了起来。”姑姑笑了。但是那笑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我不出声,我比姑姑开心,因为我还有时间可以浪费,目前我是不担心的。
但是我觉得姑姑如果放胆子把真心拿出来,情形会两样,现在两个人像捉迷藏,弄到几时去呢?这是他们成人的游戏。我不懂。
没多久张叔叔便过来了,他带上来一束花。姑姑仍然装着很高兴的样子,又埋怨着她的病,说了很多好听、不着边际、客气的话。
张叔叔坐在沙发上微笑。我看着电视。
然后他说:“明天要是好一点了,我们去骑马。”
姑姑说:“最多不过是可以上街喝杯茶罢了,骑马怎么骑得动?你找小四吧,她什么都行,马球她都行。”
张叔叔转头问我,“真的?”他有点诧异。
“你们不见我肩膀有多宽?我已经练得像女泰山了。”我说。
他们都笑。张叔叔边笑没摇头。
姑姑说:“明天你们去吧。”
我说:“姑姑,你怎么搞的?走到那里病到那里,你让把身体调养好才是啊。”
“我已经在吃苦了,你还来埋怨我!”姑姑笑。
“你来陪我看电视如何?”我问:猛然想起,“喂,你们鬼鬼祟祟,是不是有要累的话要说?我回避一下如何?”
姑姑连忙说:“没的事——…”
我已经跳起来拉开门走了。
到街上吸了口新鲜空气,一路散着步。有两个男人在酒吧门口拥吻,我眼角带过,便走得远远的。一个叫化子躺在地上,再躺一个月就该冻死了。一个妓女站在路灯下,她们专拣路灯站,彷佛是一种默契,妓女永远看得出是妓女。色情书店这么晚还没有关门。小食档都是中国人开的。
谁说伦敦不寂寞呢?与香港一般的寂寞。我踢起一块石子,因为人根本是寂寞的。
仰起头,一个好月亮,是十五,是十六?外国人不讲究这些,外国人从不咏月亮。
且不管以前怎么样,姑姑是应该结婚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即使我,也还是要结婚的。
我走得很远很远,等到我觉得危险的时候,人笨钟在敲一点钟。
我叫了街车回去。
张叔叔在酒店大堂内破步,一脸焦急,见到我,他跳起来——…“你这孩子:真正急死人了!再不回来,要叫警察了,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多危险?”
我笑笑。
他把我拥在怀里,“快上楼去见你姑姑!”
姑姑说:“下次不准了!”
张叔叔看着我笑,“小孩子就这样,永远猜不透他们下一分钟会做些什么事出来,虽然提心吊胆,可是也很刺激。”
姑姑看了他一眼,很深长的说:“自然不比咱们,年纪大了,翻不出花样来。”
张叔叔有点尴尬,但是他淡淡的说:“你太多心了。”
姑姑一笑就没再说下去。
他们并不快乐吧,两个人都善于伪装。大人就是这样,好好的事,简单不过的事,一定要弄得很复杂不可。我不明白。这次我是不该来的,夹在他们两个人当中,但是又的确是姑姑叫我来的。
当夜我与姑姑睡了,我没有说话,好让她多休息一下。
第二天一早,张叔叔真的近来问我们要不要骑马。我便牵了张叔叔的马,还没骑过这么高的马呢,我略为一夹腿,马便奔了出去,那种速度比起开快车,又是一番滋味,风打在脸上火辣辣的,又夹着雨丝,跑道的呢松而且换,一股泥土芳香。
做人要做有钱人,特地来英国骑马,多棒。
下马时张叔叔扶我,我一身汗,他连忙把大衣披在我身上,防我着凉。
我笑,“浑身臭了。”
姑姑说:“可证你出了风头,到处有人问这东方小妞是谁呢。”她笑着。
“有没有伯爵亲王问起?”我也笑。
“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姑姑说:“你去买一套衣服,叫张叔叔陪你。”
姑姑为什么一直叫张叔叔陪我?她为什么要装得不在乎?
我转头看张。
“我们这就去,”他很爽快的答应了,“你呢?”他问姑姑。
“我到古董店去一下子。”她说。
“好,中午见。”张叔叔说。
姑姑叫了车子走了。
我与张叔叔到李琴街看衣服,一迭闲谈着。这些时装店都有模特儿穿出来看的。我一身臭,但是只要身边有钱,就可以吧?
我与张叔叔坐在沙发上,说着话。
“……是的,我们家是这个样子,女孩子什么都学,姑姑也是。现在她变了,不活泼,不过再活泼人家也会笑她,做女人是很难的……这件白的不错,要这件吧,再看下去不得了,太贵。什么?这件红的也要?”我笑了。
结果买了两件。
回到旅馆,姑姑并没有回来。
我淋了一个浴,用了姑姑的“哉”香水,用一条大毛巾里在身上,躺在床上休息。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姑姑,应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张叔叔。我马上说:“对不起,你坐一下,我换件衣服。”我把刚才真的衣服拿到浴室里,换上了他挑的那件红的。
他待我再出去的时候就一直道歉。
我笑说:“真不要紧。”
姑姑还是没回来,他请我到酒店下面去吃茶,我就去了,。心里感觉得出来,我不是笨人,他对我很好,而且把我当一个女人,没把我当一个孩子。我没有意思要抢姑姑的男朋友,男人都是一样的。我还年轻,要什么没有?所以找与他客客气气的。
照说他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不过他对年轻的女孩子不含有诚意,顶多把我们当小猫小狗,他这样的男人,只有姑姑才罩得住。
我微笑着,他想怎样呢?
喝茶喝到一半,他取出一只花纸包的盒子,递给我。
哦,遂我礼?我的笑意更浓了,男人都是一样的,再出色也还只是男人。
他很大方的说:“你快廿一岁了,这算是我的见面礼,也是你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还用若对晚辈的口气,他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我把盒子打开了,是一只白金项圈,刚刚扣住脖子的那一种,半月型,红若小钻石,非常漂亮,穿什么衣服都用得上,挑一件饰物都这么棒,不愧是老手。
我说:“太好看了。现在就可以戴。”
他很高兴,帮我戴上,我对镜子照了一照,由衷的说:“谢谢你。”
“客气作什么?”他说:“有什么比一个女孩子的笑更漂亮的呢?”
我只好笑了。他说话没有一点点漏洞。
姑姑回来后,看到也说漂亮,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而且她说什么也不会为一个男人吃侄女儿的酷,当夜我换了那件白色衣服,跟他们出去吃饭,很愉快。
吃完饭我说要开夜车回剑桥,假期满了。姑姑不反对,张叔叔颇有留我的意思,但是我决定要走,他也没法子,很有点悯怅。
我问姑姑:“他是真留我还是假留我?”
姑姑说:“他犯不着假,他是真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我笑问。“我有什么好?”
“青春,你去照照镜子,你那种活力逼人而来,他到底是个中年人了,难免有种迟暮的感觉,见了你,自然开心,想借你的生命力一用,男人都是这样,你明白了?”
“你既然这么了解他,可以跟他结婚。”
姑姑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太了解男人了。”
“那么你几时再带多几个男朋友来,好叫我收收名贵的见面礼?”我问。
我们姑侄俩笑倒在床上。
我开车走了。回到剑桥,自然还是见着麦伦,做着功课,过着平常的日子。
姑姑是后我三天走的。
她并没有嫁给张,张大概是地无数男朋友中的一个,她大概也是张无数女朋友中的一个。姑姑以后来信都没有再提起他。
不过那只白金碎钻项圈:却天天戴在我的脖子上,很令同学侧目的。我顶喜欢张,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他有他的好处。我有时侯奇怪他是否有再婚,娶得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至于姑姑,因为太了解男人的缘故,所以始终没有嫁。
(完)
归家娘
作者:亦舒
门打开,请她入内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咦,原来的主人呢?
室内陈设一样不变,可是主人换了样子。
舜芳说:『我从前来过,主持是位中年女士。』
『啊,』那年轻人不经意地说:『她退休了,生意顶了给我做,一样灵。』
舜芳心中骇笑,面子上却不做出来。
既来之则安之。
『你把出生年月日说一说。』
舜芳详细道出。
刚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那承继人跑到另一问房去听电话,站起时把一本书碰到地下。
舜芳以为他片刻便会回来,可是他把客人丢在客厅裹不理。
舜芳的目光落到那本书上,咦,那不是她翻过两次的线装书吗?
风吹过,书一页一页掀动,舜芳看到内容,怔住了。
一页一页内容完全相同,全是女子身披穿孔锦袍向江边凝望,无论是一四七条或二
○五条,全部一样。
舜芳忽然嗤一声笑出来,江湖伎俩?一本书一张图就好骗钱,她猜想这种书有两
本,一本画男人,另一本画女人,分别给男宾及女客欣赏。
她吁出长长一口气,黯然放下一张钞票,开门离去。
那半仙还没讲完电话呢,不知与对方有何纠缠。
看样子谁也不能为她指点迷津,而生活上总得靠自己,不然的话,袍子上绝对不止
叁个大洞。
回到公司,她站在落地长窗之前,凝望对岸。
半晌,她请助手进来。
舜芳抬起头,『请取销梁超明投资个案。』
助手听了,松一口气。
『你一直不赞成吧。』
『从来没有同意过。』
舜芳笑笑,『原来,袍子上的洞,可以弥补。』
助手莫名其妙,『你说什麽?』
舜芳说:『开会时间到了。』
桂明不是不觉得烦恼的。
幸亏签名照片还可以办到,但对进一步要求如参观片场就恕难从命。
一日下午,他放学回家,一进门已听到高谈阔论之声,知道又有客人。
父亲是大嗓门,桂明听得他说:『||本地电影市场不容小觑,外埠固然重要,但
』』」
有人打断他:『匡兄,收入一半来自卖埠,连非洲国都有钱可赚。』
桂明知道那是当今大导演张清。
他经过客厅,有人看见他,连忙招呼:『弟弟,放学了?』
他站定,称呼过,回房做功课。
桂明摊开算术部,发觉计算机不在桌子上。
他走到父亲书房去借用。
一推开门,楞住。
书房裹一直有张长沙发,是父亲休息用,桂明看到上面躺着一只白茸茸长毛动物,
大小与外型都像一只漂亮硕健的狗。
这是谁的宠物?
刚在这个时候,他房内的电话响了。
桂明回转去听电话,是同学打来问功课,说了几句,挂上。
他记住书房裹那只白色神气的狗,连忙走回去。
一看之下,比上次更吃惊。
沙发上躺看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美女呢。
她刚刚睡醒,星目惺忪,伸一个懒腰,神情十分娇慵。
少年桂明看得呆住。
天下竟有这麽好看的女子。
同一般女明星不同,她脸容秀美之外还十分清纯矜贵,只穿白衬衫长裤,已经相当
好看。
当下她笑吟吟,『小弟弟,你是谁?』
『我叫胡桂明。』
她说:『我明施子萍。』
桂明问:『你是演员?』
施小姐笑靥如花,『我刚入行,希望做大明星。』
桂明又问:『那只狗是你带来的?』
施小姐讶异,『狗,什麽狗?』
『我刚才明明看到有只狗。』
施小姐眯眯笑,『你看错了,何来的狗?』
佳明疑惑不已。
明明是一只嘴巴尖尖白色的狐狸狗,一霎眼不见。
『小弟,陪我说说话。』
『你要喝茶吗?』
『不,我不喝,告诉我,你几岁?』
桂明据实相告:『十四。』
『我十八,比你大四岁。』
那只算一个小姐姐。
桂明老气横秋,『你想清楚了?拍戏,其实很辛苦。』
『我已经踏上不归路。』
她笑咪咪,丝毫没有悔意。
桂明正想多说几句,他母亲探进头来,『桂明,别缠住施小姐,我们大人要出去吃
饭。』
桂明忽然烧红了脸。
那施小姐一骨碌自沙发起来,跟着胡太太走。
这时,桂明肯定自己眼花,屋裹何来的狗。
大人出去,桂明专心做功课。
说也奇怪,身边彷佛还隐约留着施小姐清脆的笑声以及芬芳的香水味。
要到长大了,桂明才知道,那叫做魅力。
一个美女的魅力,是要叫旁人不忘记她。
彼时,正是他父亲最受欢迎的时刻,桂明见过的美女实在不少,但,那些都是普通
的美女,施小姐却是美人中的美人。
她很快红了起来,报上娱乐版时时有她新闻。
再上来胡宅的时候,打扮不一样了,身上衣着名贵光鲜,可是对桂明,却一般友
善。
『桂明,过来过来,我给你看。』
她伸出玉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闪闪生光的钻表。
『怎麽样,好不好看?』
她报了一个价,桂明哗一声,足够他读四年大学。
施小姐有雪白皮肤,细结得像凝脂般,戴上宝石,更加夺目。
她得意洋洋,『有人自愿送给我。』
那多好。
『现在我比较有钱了,桂明,你有看我的戏吗?』
桂明摇摇头。
『你这书呆子,听说你功课好极了,名列前茅,可是这样说?』
桂明微笑。
『将来,你也为我写剧本。』
『我怕没有那样的天才。』
『你将来预备做什麽?』
『做一个快乐健康人。』
施小姐侧侧头,『你说得挺有意思。』
她笑靥如花,百看不厌,桂明乐意亲近她。
她对桂明,亦另眼相看。
过年,胡太太对儿子说:『桂明,施小姐的司机给你送来这盒礼物。』
胡匡在一旁听得,笑道:『什麽,已经有司机了?』
胡太太也笑,『士别叁日,刮目相看,现在人家开平治五○○跑车。』
胡匡长叹,『什麽士别叁日,读书人隔叁十年还是老样子,捱清茶淡饭,可是美人
隔一日,就能叫你侧目。』
胡太太说:『你别妄自菲薄,我们总算可以过日子啦。』
胡匡说:『趁这几年多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