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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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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陈便笑道:“对了,阿闻,你不是魁北克大学的吗?你的法文也不错呀,你与茱
莉说来,让我们听听如何?”
    我连忙说:“忘了,全忘了。”
    小陈太太便说:“阿闻最不喜炫耀。”
    那个叫茱莉和女孩子便略有点不自在,看了小陈太太一眼,“你取笑我呢,是不
是?”
    我补一句:“中国人还是说中国话的好。”
    但茱莉更不高兴了,“中国方言有太多种,不会说国语,我就没法与他交谈。”
    我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觉得她嚣张,又不肯与她斗嘴,所以只维持沉默。
    她却没有停止,她说:“香港人最奇怪了,承传了英国人的文化,又自视为中国人,
而实在这块土地并非久留之地,大家都明白它是个Pieda…terre(暂时憩脚处),可是
又把这城市搅得如此繁荣。”
    我侧侧身打量她,如果她不发那么多意见,也不失是个漂亮的女郎,一管鼻子小巧
可爱,眼睛大而灵活……可惜性格惊人,叫男人退避三舍。
    我猛喝啤酒。
    小陈来解围:“茱莉,你也是香港去的,别乱批评。”
    茱莉说:“这是事实呀。”
    小陈太太说:“这个茱莉,自小是这样,家里无法管教,就把她往外国送,眼不见
为净。”
    茱莉说:“我家一向Laissezfaire(自由派)作风,长辈从小不干涉我们,也不会
把我们困在这个小岛。”
    我不发一语,面色冷冷,听她发表伟论。
    “你话真多。”小陈太太挤她一挤。
    “怎么搅的,就是准男人说话?”茱莉白她一眼。
    她的足踝很好看,戴一条小小足链……衬白色衣裤,在初看有一股清新气息,但我
却情愿去约会公司里的打字小姐……我打一个呵欠。
    小陈笑说:“阿闻,你怎么累了?好失仪。”
    我乘机站起来,“是,是,我有点疲倦,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早退,改天我请吃
饭。”我扬扬手,逃走了。
    星期日整天躲在床上看武侠小说。
    小陈骂我不合群,得罪人。
    我唯唯喏喏。
    星期一也不放过我,小陈长篇大论跟我说及做人之道。
    我说:“你觉得没面子,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看中你介绍的茱莉小姐。”
    他被我说中,很气。
    我说:“人各有志,我吃不消她。”
    “这女孩子很有才气——”
    “女子无才便是德。”
    “别那么理直气壮。”小陈说:“为什么一直没有女朋友?还不是嫌她们是庸脂俗
粉。”
    不过茱莉这人才太出色,我也提不起兴趣,除非她肯反璞归真,说话再也不加插法
文。
    这是一种幼稚的表现,就象香港的初中生,说话搭着英文,显示学贯中西,事实上
不是那回事,茱莉比起她们,好不了多少。
    小陈说:“再为你制造一次机会如何?”
    “不必了。”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郎。”
    我借机会走开去。
    “喂,你不想吃我老婆做的蟹粉狮子头?”
    真受不起这样的诱惑。如果拒绝了他,晚上吃即食面的时候包管会后悔得吐血,也
罢,罢罢罢,一点点自尊算得什么?填饱肚皮最要紧,就再去忍受一下法文单字吧。
    “还有西湖醋鱼,火腿小棠菜,喂!”
    我叹口气,“几时?几点?”
    “气死人,”小陈唠叨,“介绍女朋友给你,还得赔上四热荤一汤一冷盘加甜品,
受不了。”
    我撒赖,“谁让你老婆有那么多嫁不出去的姊妹团?”
    小陈一枝铅笔扔过来。
    那一夜我一到陈宅,便听到唱机在放伊迪芙庇亚夫的唱片。
    原来香港也有做法国殖民地的潜力。
    那女郎穿件宽松的裙子,自自在在的坐在沙发上,看上去非常沉静美观,但一抬起
来,眼光中那股傲慢倔强的神采,又令我心怯了。
    老闻啊老闻,我跟自己说:你今天是来吃饭的,那么除了大嚼之外,你别跟自己惹
麻烦了。
    我静静坐在一角,从茱莉的目光看来,她也不知道我会来,这是小陈两夫妇的圈套。
    但我已闻到火腿香,故此也不言语,随手拾起一本画报看,非常心安理得。
    小陈过来抢掉我手中的画报,“喂!”
    茱莉示威般说:“我吃完饭就要走的,菲腊来接我回去。”
    小陈太太端着菜出来,瞠目问:“谁是菲腊,你的花样实在太多了。”
    不关我事,谁理什么人来接她走,我深深嗅一下,说道:“小陈不出一年就会成为
胖陈,女人呀,最重要是有副好手艺,男人的心与胃最贴近。”
    我正眼也不看茱莉,坐下来预备大嚼。
    小陈陪笑道:“女人的学识也很重要,会看红楼梦倒底不同点,是不是,茱莉?”
    茱莉说:“这本romanaclef(真人真事之隐名小说)真是曹雪芹的
piecederesistance(代表作)。”
    我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就向她开炮:“曹沾一辈子才写这么一本书,什么代表不代
表的!又不是在三十多本内挑出其中一本,不是都说得清清楚楚吗?‘字字看来皆是血,
十年辛苦非寻常’。我再补上一句:废话。”
    小陈几乎没吓个半死,小陈太太连忙跟茱莉说:“吃这个菜,都是嫩尖呢。”一边
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的话出了口,也有点心惊肉跳。
    但茱莉却没变色,她说:“略读过数百次。”
    陈太忙说:“佩服佩服,吃饭吧。”
    “你是读中国文学的?”茱莉问我。
    “老远跑到魁北克念中文?不不不。”我说。
    小陈说:“他是建筑师。”
    “啊,难怪全身散漫着一股savoirfaire(社会地位高引起之自满气息)。”
    “我?”我跳起来,“我这个人最谦和不过,建筑师一元三打,我什么时候自满
过。”
    她笑,雪白牙齿。
    没想到一本石头记救苦救难,溶解了我们俩人之间的冰霜,消除了火药味。
    小陈说:“你们两个人,眼睛长在额头,大哥别说二哥了。”
    我还一味否认。
    吃完饭,我刚想找个新题目说话,与茱莉重修旧好,门铃一响,来接她的人到了。
    那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士,穿便服,他来接茱莉,自称叫菲腊,茱莉看我一眼,便跟
他走了。
    我在露台看到他开一辆非常漂亮的白色跑车。
    我跟小陈说:“介绍一个名花有主的!”
    小陈说:“没听过她有男朋友。”
    小陈太太埋怨:“真的,咱们赔了夫人又折兵,茱莉也太过份了。”
    我有点惆怅。都名花有主了,我还对她有偏见,觉得她个性太强,不容易找对象,
可是早有人看中了她。
    那个菲腊一定有比她更优秀的条件,有能力使她看得起他。他们说女人嫁丈夫,非
挑选一名比她强。使她崇拜的男人。
    “别太难过。”小陈拍拍我的肩膀。
    我耸耸肩,“难过什么呢,已经是faitacpli(已成事实,不能挽回),她是别
人的女郎。”
    小陈太诧异,“咦,你说话的口气,跟茱莉很象呀,一句法文一句中文的。”
    “近朱者赤。”小陈笑说。
    告别陈家。
    幸亏没有培养感情的时间,否则万劫不复,我又不会与人争女友,斗早天天等她出
大门口,送她上下班。
    三天后,公司派我到一间广告公司接洽新建设的宣传事宜,我才进门,就见到茱莉。
    “咦,你在这里做事?”我问。
    “啊,嗨,老闻,你好。”她象是非常忙碌,“我在这里负责法国几只名牌服饰的
户口,过来瞧瞧吗?”
    我看看手表,还差十分钟才开会,于是跟她进去参观。
    茱莉在上班的时间很成熟很有效果。她那个部门约有十来廿个伙计,包括翻译人员、
设计人员、摄影师、撰稿员、秘书等。茱莉显然是个专家,指挥如意。
    因为客户是法国人,她流利的法语完全派上用场,琅琅上口。
    平时说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因此下了班与朋友应酬时,也无意露了一手,我倒是
错怪了她,也许小陈说得对:我是有严重的偏见。
    时间到了,我向她道别。
    “你跟他们吃中饭?”她问。
    我也晓得打蛇随棍上,“不,你有空吗?”
    “可以,我安排一下。”
    “一会儿来找你。”我颇为喜悦。
    “好,一言为定。”她转身忙去了。
    我喜孜孜跑到会议室坐下,才想到她不是自由身,我约会她,便等于加入战场,参
加竞争行列,不自觉惘然。
    吃一顿午饭总没问题吧?
    我拿着一支铅笔轻轻地在桌缘敲打,女秘书朝我媚笑,我避开她的目光,也许茱莉
亦是对的,我早已为年轻的女子宠坏了而不自觉。
    开完会我办妥公事,走去找茱莉。
    她掠一掠头发,抓起手袋便跟我走。
    我注视她的脸,不知怎的,扁扁面孔,越看越顺眼,脸上脂粉掉了一半,更加显得
自然。
    我对她第一印象并不好,现在倒改观了。
    我们叫了很简单的食物,吃了起来。
    她说:“平时我也想做些好菜营养一下。奈何没时间,整个人卖给公司了。”
    她耸耸肩,也不在乎。
    我说:“菲腊呢?”
    “他确很照顾我,他与姐姐两人,真是没话说,”茱莉说:“在外游荡那么些日子,
家族观念也减轻了,我现在独一个人住。”
    “男朋友定然很多吧?”
    “我也有自知之明,象我这种性格的女人,在东方社会是不会吃香的,”她很坦白,
“香港这地方,表面很西化,实则上不是那回事。非常老式,女人最好念了文凭回来当
嫁妆,最好略有名气,能为夫家撑场面,可是照样要生儿子,一个不一定够,人前斯文
温婉,不要多说话。”
    我点点头,不敢搭嘴,因为她说的事实。
    “唯一了解我的男人,可以说是菲腊了。”
    我很大方的说:“他的量度必有过人之处。”
    “是,他不反对女人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婚后有她自己的朋友与娱乐,菲腊是很特
殊的。”她抬起头,“啊,我姐姐来了。”
    她姊姊与她一般的白皮肤大眼睛,但是成熟许多。
    她很客气,硬要替我们结帐。
    她对我说:“我这个妹妹,直肠直肚的……唉。”
    “你与菲腊说完一次又一次,永远免费给我上课,我受不了你们。”茱莉笑道。
    这个菲腊,在她心目上的地位,非同小可。
    “我姐姐也有工作,她在政府机关做得很高了,但是因为已婚,所以没有房屋津贴
这些,”茱莉说:“她老跟菲腊说:‘没法子啊,住丈夫屋子,得听丈夫的话。’我与
她不同,”她吐吐舌头,“我不懂得哄人欢喜。”
    我陪着笑,不过谁娶到她也一般好福气。
    对于娶妻,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她不是庸脂俗粉的一份子即可,可是你别
说,这样的女孩子太难找,人一脱俗,便显得古怪,我又没有容纳女人个性的肚量。
    那次午餐很愉快。
    但是我即刻警惕自己,要与茱莉疏远,爱上有男友的女子,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比失恋更痛苦,我见过那些失去爱人的男男女女,呵,简直比死
还难受,触目惊心,我只希望这辈子切勿尝到此类滋味,于愿已足。
    后来小陈叫我去打球,遇到茱莉,我更维持客客气气的态度,小陈有意再为我们拉
拢,邀我去跳舞,我便不肯去。
    小陈说:“真小家子气,你不去,茱莉便没有伴,真是扫兴。”
    我想问:“那么菲腊呢?”可是没出口。
    我说:“确是有一张透视图要赶,做不出来,老板杀了我。”
    小陈太冷笑一声,“我们到他家去,看看他画,来,茱莉,这小子做咖啡实是一流,
走。”
    我要拒绝,又怕茱莉难堪,于是说:“好,如不介意,请光临寒舍。”可是心中怪
陈太多事。
    我低声跟他说:“人家有男朋友的。”
    陈太横蛮地说:“务必叫她甩掉他。”
    茱莉居然没有表示异议。
    一行人到了我那幢小公寓,我谦逊一番,引他们入屋参观。
    书房内摆着图画板、模板,各式工具。
    我开了音乐,做了咖啡,叫他们舒舒服服坐在客厅里,说声“少陪”,便回到书房
研究那张平面图。
    其实不必赶,但是我找了这藉口,总得设法下台,我燃起了烟斗。
    忽儿身边传来一股香味,我知道是茱莉来了。
    我转过来,她向我微笑。
    我觉得温馨,男人辛苦工作,也不过想转头看到他妻室的笑脸,我如今仿佛已获到
报酬,但她是别人的女郎。
    “真了不起,”她说着观察我的透视图。
    “你知道吗?我也觉得你了不起。”我双手抱在胸前。
    “因为我会说法语?”她微笑。
    “其中之一,我没估计到你说得那么流利。”我坦白。
    “欧洲的计程车司机也会说三国言语,并不需要天才。”
    “何必太谦。”我说:“我始终没学好法文。”
    她微笑。
    我没有进一步与她深谈,我保留着感情,怕受伤害。
    但我遮掩不了蠢蠢欲动的冲动,感情滋长在不知不觉间。
    我低下头。
    她说:“你做人,一直这样冷冰冰的吧?”
    “冷冰冰?”我摸不着头脑,讪讪地。
    “是呀,”她看我一眼,“所以你没有女朋友。”
    我伸个懒腰,“连你也看我不起了。”
    她也不响,只是微笑。
    书房里灯光暗暗,更加显得她肌肤如雪,明艳十分,我呆住了。
    过半响,小陈太太敲门进来说:“小陈睡着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茱莉说:“真是的,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去推醒小陈。”
    茱莉出去后,陈太说:“人家对你真是宽宏大量。”
    我也觉得茱莉有点暧昧。
    “给你机会呢。”小陈太又说。
    我不是笨人,自然知道。
    “你要争取呵。”
    小陈打个呵欠,“你这里太舒服了,我们走吧。”
    对于我的自制力,自己也表示惊奇。
    过了几天,小陈找我,又是有茱莉的饭局。
    我推他。
    小陈认为打败一个半个情敌而争取茱莉,没什么不对,但是我听过茱莉形容菲腊,
她对他的敬仰、佩服、尊崇、爱护,都很强烈,我简直没有反击的余地。
    我叹口气。
    小陈又死缠住我,要与我做这个媒,使我好生为难。
    我始终没去。
    小陈太事后诸多怪我不大方:“人家等你,问你为什么不来,我觉得非常奇怪,她
对你的印象,始终不坏,而你,你鬼鬼祟祟,女孩子谁没有一两个男朋友?你如果专等
没有男友的那种,恐怕要失望。”
    我犹疑了,“你为什么那么热心拉拢?”
    陈太咭地一笑,“你太笨了,天下哪会有这等热心人?当然是她自己表示对你有好
感,叫我们撮合,所以我们所以我们才勉为其难,一次一次的来你面前碰壁。”
    我心跳,“为什么?为什么?”
    “你管呢,再拒绝一次,我就老实地对她说,你并没有意思。”
    “不,不……”
    “又怎么?娘娘腔。”陈太笑。
    “我回请她。”
    “坦坦白白,你自已约她吧,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人家都恋爱成熟了,好结婚了,
你还要朋友代约?”
    “她,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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