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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看见我,可是,你没把我认出来。”
兆宇答:“如果我看见你,我一定认得你。”
“我瘦多了。”
“不会差那么远。”
“我如老了十年。”
“怎么会,你生活养尊处优。”
瑶瑶还想说下去,兆宇却觉得闲谈并非他所长,故此说:“我们改天约个时间见面吧。”
过半晌瑶瑶说:“你已经嫌我烦了。”
兆宇不出声,只是赔笑,半晌,瑶瑶挂了电话。
兆宇松口气。
瑶瑶怎么会象幽灵一样。
第二天,趁着午餐时分,兆宇去买了一具电话录音机。
他不想改电话号码,又不想听瑶瑶诉苦,只得此下策。
以后瑶瑶听到的,将会是“请留言,我将尽快复你的电话。”
兆宇同她,已经是陌路人。
回到办公室,小陈拉住他,“好了,气色都好了,兆宇,我真替你高兴。”
“谢谢你关心,小陈。”
“昨晚同那美女,嗳,去了哪里?”
兆宇笑,“各自回了家。”
小陈心痒难搔,“没有下文?抑或,下文不公开?”
“有什么事,一定先向你汇报。”
小陈十分满意,“看,你恢复健康了。”
兆宇摸着面孔,“怎么,曾经一度,我情况甚差?”
“象死人。”
兆宇抗议,“别夸张。”
“是真的,被一个没良心的女子搞成形容枯槁,多么不值,不过,都成为过去了。”小陈扬着手。
这一定是真的。
小陈挤挤眼睛,“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不敢当,下不为例。”
兆宇讲的是真话。
他恢复了旧时正常的生活方式。
回到家,先把录音机接驳到电话上,试了几次,认为效果不错,放下心来。
这样子便避开了瑶瑶。
趁天未黑,他下楼去吃云吞面。
电梯里,碰见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端庄秀丽,可是陌生,手捧大包小包衣物。
他同她笑,她也向他笑。
之后,兆宇鼓起勇气问:“新搬来?”
那女郎爽快地答:“十一楼A座,我叫谢云生。”
兆宇马上说:“我帮你。”
把云吞面丢在脑后。
他是真心打算开始新生活。
“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
“我住十三楼,我姓王。”他递上卡片。
女郎笑着接过看,“咦,我在你楼上办公。”
王兆宇忽然想起一句老掉了牙的话:情场如战场,抑或,情场如赌场?
只听得谢云生说:“也许,大家可以一架车上班,省些汽油。”
“好主意。”
谁说不是。
王兆宇打算再赌一记,是输是赢未可逆料,可是如果不下注,则一点机会也无。
他决定去马。
选自短篇小说集《蓝色都市》
短片
作者:亦舒
友人希望把课文拍成三十分钟短篇,并且问我,选择哪几篇。
拍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吧,不过,镜头可否自板儿的目光看出去呢,可能制作成本太
过庞大,划不来。
那么,拍鲁迅的枣树吧,黑白,选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拍摄,可能,道具组要鬼叫:
什么地方去弄两株并排的成长枣树?
冰心的纸船应该至易拍,可是写得那么坏,十三岁的我已在课室公开表示过这一点,
招致国文老师异常不满,从此成为污点学生。
那么,拍徐志摩的“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吧,出外景,到康桥去,读
者不会失望。
反正古装布景服装头套统统现成,拍苏轼的“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好了,如此情节,光是想
象画面,已经叫人落泪。
课本上所没有的张爱玲,可能最值得拍摄为短片吧,不,不是小说,而是散文“流
言”,每一篇都可以上海老式公寓作内景,用两个女角,娓娓将内容道出,配弄堂里各
式杂声。。。。。。(完)此文原载于《寒武纪》(1994年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录
入此文的朋友海说:“这本书里亦舒的散文如此之短,等我敲完的时候也反复看了几遍,
以为有误。一页一篇,一看就知是给报纸副刊专栏所用。”
对头
作者:亦舒
周柱华冷笑连连,眼睛都不抬,自顾自做手头上的工作。
坐在她对面的是刘栋材,一个年纪与学历都与她差不多的年轻人,巧是巧在同一日
考入宇宙日报做事,又坐在面对面的位置上。
这个时候,刘君像往日一样,捧住电话在情话绵绵,每朝他都起码打三五通类似电
话,问候苏茜、马嘉烈、彭妮、莉兹,日子久了,目睹真相,就知道这刘某人是个骗徒。
可是女孩子们仍然一个接着一个涌上来,使柱华在心中暗暗诅咒:生女无前途。
这时刘某挂了电话,看着柱华,笑着说:“你鼻子不通?整天哼哼哼。”
柱华看都不去看他,低头疾赶工夫。
刘栋材不得要领,只得耸耸肩看文件。
这也是异数,至于其余女生,她们对他,实在太亲热了,每天都在他的座位旁兜兜
转转,不是给他带一块蛋糕来,就是顺便送一杯咖啡,知道他父母是加拿大移民,有时
还替他捎一份多伦多星报。
是这样把他宠坏的吧。
刘栋材如人众香国。
如不是对座有周柱华的冷面孔,生活更加理想。
周柱华对任何人不假辞色,她一早已决定学以致用,好好干一番事业,况且,就算
找对象,也不会挑刘某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又哼了一声。
不过话得说回来,刘栋材这人真是聪明万分,旁骛那么多,却不妨碍他的正经功课,
他这人举一反三,一点即明,暗暗叫柱华佩服。
如果她有他一半那么聪明,她一定更加勤力工作。
中午,柱华带了鸡蛋三文治来吃。
刘栋材啧啧连声,“柱华,天天吃便当多苦,今天我请你去吃龙虾。”
柱华只当听不见,拿一本杂志挡住脸。
“喂,周小姐,一年同事,为何还相敬如冰?”
就在这个时候,广告部的美美叫他,“栋材,还不动身?”
他随即去了。
柱华松口气,读了一篇关于心脏病的报告。
也没安静多久,就听见有高跟鞋咯咯咯急急赶来,柱华好奇,放下杂志一看,来人
却是大班房的秘书爱莉逊。
她问:“刘栋材呢?”语气不甚友善。
柱华原来想调侃她几句,后来一想,何必呢,大家都是女孩子。
“出去了,你找他?不如在台子上留个字。”
爱莉逊忽然落下泪来,“他约我在意大利餐馆见,等了三十分钟,不见人。”
柱华摇了摇头,终于出现纰漏了,花多眼乱,忙中有错,这人活该有今天。”
可是因不忍爱莉逊伤心,仍然设法替刘某遮掩:“老板临时把他召了去见客。”
爱莉逊抹去泪水,“也该拨个电话通知我呀。”
“你知道老板一叫,人人心慌意乱,什么都丢在脑后。”
“可是要升他了?”
“升他?”柱华十分意外。
“是呀,周小姐你与他是同一天进来的,两个人表现都那么好,正考虑升你们。”
好心有好报,意外中得到这一宗消息。
难怪刘栋材要接近爱莉逊,他真有一套,这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吧。
“目前只得一个位置,不知升男生还是升女生,所以迟迟未曾公布。”
柱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这时爱莉逊嫣然一笑,“周小姐,所有文件由我打字,我全看过。”
呵,原来如此。
“请告诉刘栋材我找过他。”
“你留个条子吧。”
爱莉逊坐下来,写了几行字,一下子问“抱歉怎么写”,又问“原谅怎么写”,柱
华奇怪她为何不用英文,她却说:“我拼字能力很差,通常都由电脑代拼。”
然后她走了。
不到一会儿,那刘某也已吃完龙虾回来。
看到字条,立刻哎呀一声赶去道歉。
柱华摇摇头,升这种人,真是天无限。
该刹那柱华有丝失落,可是你别说,世事往往如是,虚浮的人易讨好,刘某表面工
夫那么好,每个人都喜欢他,比起他,周柱华简直像个鼓气袋,面黑黑,叫人退避三舍。
所以升他,不升她,也不稀奇。
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既然知道缺点,就应该改过,这张板着的面孔,也该松
一松了。
柱华揉一揉僵硬的脸颊,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刘栋材呢?”有人问。
是探访主任,这时,柱华就不替他遮瞒了,答曰:“不知道在哪里。”
探主任叹口气,“柱华,我是全力推荐你升上去的,在这一层楼的人全知这你才是
全心全意的好伙计,不过上头的大老板却喜欢巧言令色的家伙。”
柱华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我不等他回来了,柱华,这个招待会你去。”
“是。”
这一去便是三个钟头,回来又得冲照片又得做特写,一下子忙到七八点。
“还没吃饭?”
柱华一抬头,看见刘栋材。
“替你带了肉丝炒面来,趁还脆,赶快吃。”
柱华饿得要命,立刻打开盒子举案大嚼。
为什么那么好心?
且听刘某答来:“爱莉逊那件事多谢你包涵。”
柱华不语。
“我升了以后一定不会待薄你。”
柱华嘴里的一口面差点没喷出来,“你是升定了?”
“差不多啦。”
“刘栋材,君子耻其言过其行。”
刘栋材笑笑,“天下真正的君子人是很少的,何必虚伪。”
“嘿!”若不是炒面实在美味,定讽刺他多两句。
“上头不会升女生。”
“哼,何故?”
“女生不久一定结婚生子,届时全心全意放在家庭上,工作不过是应个卯儿,甚至
会辞职作归家娘,公司栽培新人的一片心血便付诸流水。”
柱华啼笑皆非。
“来,周小姐,喝一口浓浓的普洱茶,解一解油腻。”
他不知什么地方弄来的好茶叶,香气扑鼻,真有他一手,难怪那些女孩子都赞拥着
他。
柱华抹一抹嘴,“刘栋材,鹿死谁手,还得走着瞧呢。”
刘栋材一怔。
她从来没有叫过他,奇怪,刘栋材这三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倒真的颇为悦耳。
这时,周柱华已经抓起手袋走了。
柱华心里想,不能败在这小子手里,要努力加把劲。
接着一个月中,她加倍用功,却又改掉往日冷若冰霜的态度,与同事们的关系有显
著进步。
这一切当然落在刘栋材眼中,揶揄她:“没有用的,凡事贵在出乎内心,你的亲善
手法十分虚伪,不久自己先会累坏。”
柱华为之气结。
可是,她接着也检讨了自己,真的只是表面工夫吗,不,一定要真心关怀同事才能
算数。
果然,一经纠正,态度自然得多。
此了,刘栋材又说:“孺子可教也。”
柱华在心底说:我升了职一定叫你好看!
对这个人,仍然不假辞色。
可是其它女同事仍然围绕在刘某人身边,好比采蜜的工蜂。
“柱华,有没有见过刘栋材?”
“柱华,麻烦你同栋材说一声,我打算--”
“柱华,栋村说你会代他把这口讯记下来。”
“柱华,这盒礼物我就放在这里了,今日是栋材生日。”
柱华不胜其优,要求换座位。
主任摇摇头,“柱华,你权且再忍三两个月,升的如果是你,自然不必换位子,不
幸是他,至少也耳根清静。”
对,说得真好。
有一位叫安芝的同事轻轻问:“柱华,你不觉得刘栋材吸引吗?”
柱华冷笑一声,“对不起,我没有感觉。”
“这倒是奇怪,与他出去过的众女生却都有口皆碑。”
柱华听到这样新鲜的形容词,骇笑起来,这刘栋材简直已成为众女品尝过的一碟菜,
人品沦落至此,夫复何言。”
不由得问安芝:“你们看中他什么?”
“为人体贴、温柔,很替女性设想,又没有特别要求,慷慨大方,乐于请客,管接
管送。
呵,原来有这么多好处。
“上个月乐柏芬做盲肠手术,住三等房,他硬是付钞把她转到头等房去,舒服多
了。”
柱华仍然冷笑。
“茶房小明失学,他又帮他找兼职及夜校。”
这还差不多。
不过,仍然只不过是多事,算不得什么真善心。
安芝接着说:“柱华,你真幸运,你坐在刘栋材对面。”
嗄?柱华跳起来,唉,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再过大半个月,同事也都风闻刘、周二人争升一个职位。一方面替他们庆幸,另一
方面替他们紧张,上头最喜利用这种机会使下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果然,一天下午采访主任传他们进房去说话。
一看,总编辑也在。
他搔搔头皮,“你们两位,半斤八两。”
刘栋材朝柱华笑笑。
柱华不语,心想,谁要是同他一般斤两那才倒霉呢,可是近日也学乖了,脸上一点
不露出来,只是微笑。
“可惜副主任级只得一个空位。”
柱华不发一言。
“这样吧,两位各写一篇五千字特写,自由题,一天后交稿,就凭这篇特写判高低
吧。”
柱华一听,几乎没从心底笑出来,她手头上正有一篇图文并茂的特稿,做了近一个
月,关于本市各行业妇女生产后休假长短的调查,结论十分惊人,因为平均每位新妈妈
只能在家躯上十一天!
呵刚好取出应用,只要修改一下就可以了。
所以说,勤有功。
转头看刘栋材,他先是露出为难之色,随即处之泰然,此君有急才,不可小觑。
这时采访主任说:“明天下午五时正交稿。”
他们两人退出主任室。
刘栋材看柱华一眼,“胸有成竹?”
“不敢当。”
“这次你可能会胜出,交功课,我真比不上你。”
柱华笑笑,“你太谦虚了,功课可以抄、借、偷,相信你一定有心得。”
刘栋材为之气结。
柱华回到座位,二话不说,立刻打醒精神,在电脑面前整理那篇特写。
聚精会神的她脸上有种晶莹的专注美,坐她对面的刘栋材全看在眼内,十分欣赏。
他不敢怠慢,也写起大纲来。
正如柱华所说,做功课可以取巧,他立刻到诸女同事处去借力,叫她们帮忙找资
料、提问题,每人代做一页纸,加起来,经他润饰添增删改,也就是一篇特稿,当
然,文笔是一定不如周柱华,可是,炒杂锦,味道也不一定差。
他的题目叫本市各大学与专上学院毕业生在各行业之起薪点。
他仍然很轻松,柱华就是佩服这一点,任何行业都需要临危不乱的员工。
柱华遇事会紧张,所以一向自认不算高手。
到了六点,柱华已把文稿修改完毕,通过打印机,复印两份,一份锁在抽屉,一份
带回家做记录,明日只需补拍几张照片即可,几乎稳操胜券。
她取过手袋,预备离开办公室。
刘栋材叫住她:“慢着,柱华。”
柱华看着他,闲闲道:“有何贯干?”
“柱华,今天之后,友谊不再。”
从头到尾谁同他有过友谊。
“柱华,坦白说,无论升谁,另一人势必会辞职,你我共事一年,总有不舍之情今
晚一齐吃顿饭可好?”
其实,他又没害过她,他甚至没说过她坏话,他俩只是道不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