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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型更加娇怯。
她轻轻说:“我的名字,叫朱品庄。”
“好名字。”
“抱歉开头没有告诉你。”
“不要紧。”
“我”他不让她说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叫她看远处,这时,橘黄金光忽然绽
现,照亮了整个天空与海洋,呵,太阳升起来了,一团烈火缓缓展示艳光。
他轻轻说:“如此瑰丽天然景色天天免费施予我们欣赏,又有几个人会抬起头来加
以青睐。”
她点头,“说得真好。”
他俩回到客厅,他终于问她:“有重要的事同我说?”
她欲语还休。
他猜想:“可是要结婚了?”
她低头不语。
“以后,可能不再方便见我?”
她忽然微笑,“你真聪明。”
他深深惆怅,她将来的世界里,容不下他这种人。
“对方家势很好吧。”
她不出声。
“对不起,我说多了。”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一颗心沉下去,但在人客面前,又不方便表露情绪。
他牵牵嘴角,似他这般按时收费的游伴,居然自作多情,多么可笑。
“谢谢你给我许多好时光。”
他欠欠身。
“跳个舞?”
他轻轻把她拥在怀里,在晨光里起舞。
她问:“你会想念我?”
“直到我七十岁。”他轻吻她额头。
她笑了。
他记得他们一共喝了三瓶香槟,那次告别之后,他再也没有接过她的电话。
然而每个月初,他都问秘书:“有找我吗?”
秘书摇摇头,“也许,已经离开了本市移民到别的地方,又可能改变心意,光顾别
人。”
他缄默。
“客人来,客人去,不必放在心上。”
是,照说,应当如此。
“丁小姐找你,她到巴哈马潜水,邀你作伴。”
“我想休息一阵子。”
“少爷,你很累?多喝两杯咖啡提提神。”
“我不是机器。”
“别发牢骚了,当心折福。”
他探身过去,“你不喜欢我。”
秘书啼笑皆非。
走到街上,他架上墨镜,脸色沉了下来。
他驾车在路上飞驰,拿不定主意,几次三番驶到她家附近去,可是,又折返市区。
维于,在一个傍晚,他无论如何忍不住,到昭月路一号去按铃。
屋内有音乐声嘻笑声,很明显,里边有舞会。
女佣人来开门。
他说:“我找朱小姐。”
女佣愕然,“我们不姓朱。”
他怔住。
“谁?”主人出来了。
是一个中年太太,见一英俊男子站在门口,不由得问个究竟。
“我找朱品庄小姐。”
“品庄到美国治病去了,你不知道?”
这句话好比晴天霹雳,他睁大了眼睛。
“品庄患癌,一年来不住奋斗,现在已进人最后阶段。”
他呆呆站在门口。
“我是她阿姨,对,贵姓?请进来喝杯酒。”
“你有无她的地址?”
“有是有,你好意我们心烦,可是,她说得很清楚,不想在这种时候见任何人,你
为她祈祷吧。”
他低下头,心绪大乱。
“你是有心人,品庄有你这种朋友我亦觉安慰,可恨她未婚夫,知她罹病立刻借故
失踪,令人恼怒。”
他转头离去。
这解释了一切。
粗心大意的他竟以为她要结婚。
他静静驾车返市区,到酒吧买醉。
酒保认识他,意外地说:“咦,你也会失控?”
“我也是人。”
酒保揶偷:“什么事,不会是失恋吧。”
“正是。”
对方不置信,“你会爱人?”
真是,连他自己都猜想不到。
“你话真多,拿整瓶伏特加来。”
那夜他醉得一塌糊涂,把车停在山顶,锁上门,睡着。
清晨,警察敲他车窗,“醒醒,醒醒。”
他睁开双眼。
“快把车开走。”
他只得回家。
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问秘书:“她有找我吗?”
“没有,并且,请你别再问这个问题。”
他颓然。
“方小姐找你。”
“我想告假。”
“多久?”
“一年、三年、十年。”
“索性把你的名字剔除可好?”
他忽然心平气和,“好,谢谢你,我自今天起,退出伴游行业。”
“喂,喂,我是开玩笑,喂。”
他心意已决。
也是时候了,让她做他最后一个客人吧。
他办事相当快捷,立刻着手转行。
先把跑车卖掉,名贵西装全部送人,再搬到普通住宅区,找铺位打算开一片咖啡店。
他已经把母亲及弟妹的生活安排好,无后顾之忧,噫,总算跳出火坑了。
正在装修铺面,秘书找他。
他说:“我真的已洗手不干。”
“她找你。”
他呆住,双手颤抖,“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的我几时?”
“今日下午三时,周敏元律师楼。”
“什么,是见律师?”
“我也不知就里,他们是这样说。”
他不语,已有不祥感觉。
“退休之后生活还好吗一。”
“托赖,还过得去。”
“视你幸福。”
“谢谢。”
他立刻更衣沐浴,十万火急赶到银行区。
他早到了半小时,接待员是位年轻小姐,一见英俊的他,即时殷勤招待。
不久,周律师出来。
她朝他点头,“你来了。”
他一颗心一直沉下去,直堕谷底。
“品庄再三叮嘱,一定要找到你。”
他不禁用手掩住面孔。
“你猜中了,”周律师叹口气,“品庄没有打胜仗,她已于上月三号病逝。”
他一声不响。
“品庄颇有私蓄,她将其中一部份产业赠你,盼你善加利用,还有,这件首饰,她
还给你,叫什么?天使皮肤,多么奇特动听的名称,是什么?”
他默默接过那只盒子。
“品庄说,多谢你给她那么多好时光。”
他落下泪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在文件上签了名。
最令他感动的是,她并没有劝他转行,她一直尊重他,只有在生死关头打过转的人
才能这样豁达。
周律师告诉他:“一切在美国加州办妥,她家人不想公布细节,盼你原谅。”?
他表示明白。
“你可以走了。”
他离开律师楼,静静回到自己的咖啡店。
装修师见他回来,上前说:“你一直没告诉我,店名叫什么。”
他不加思索地说:“天使皮肤。”
“啊,是一种蛋糕的名字吗?十分动听。”
他不出声。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在角落看着他。
他轻轻说;“咖啡店墙壁漆极淡的珊瑚色,台凳用原木,瓷器全部洁白,提供咖啡
与茶、三种冰淇淋,两种蛋糕,以及一种三文治。”
装修师诧异地问:“你同我说话?”
他轻轻说下去:“多希望你可以来喝一杯,坐一会。”
那双大眼睛像是笑了。
“我们喝下午茶的约会,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装修师给他看色版,“这只粉红色够标准了吧?”
他一看,点点头。
不知怎地,脸颊上一阵凉,他轻轻抹去泪水。
幼婴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金粉世界》
朱方是一个职业女性,已婚,对三年的婚姻生活相当满意,丈夫余芒现时在纽约公干,他过去已有三个月。
婚后一年,朱方已经想要一个孩子,但颇有踌躇。
幼婴诚能为家庭带来无限欢乐,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要独自面对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很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朱方考虑良久。
合格的父母是很少的。
朱方自问工作甚忙,脾气很急,经济才刚刚起步,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迟迟未有决定。
终于在去年才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想要添多一名家庭成员,试了好几个月,音讯全无。
趁余芒出差的空档,她跑去看妇科医生。
医学检查往往繁复而痛苦,经过扫描、爱克斯光、验血,医生同朱方说,她患二级不育症。
可以用手术弥补,不一定成功,但仍有希望。
朱方一听,立刻把这件事搁下。
哪来的时间!
她同余芒还年轻得很,奋斗之路既漫长又曲折,哪里抽得出三两年的光阴来养孩子。
公司里有位同事不过放了三个礼拜大假,回来一肴,写字台都被手下坐去了。
夸张?嘿,你不卖命,自有人作大赠送。
朱方才不敢轻举妄动,她尚无资格牺牲这三年时间来生宝宝,万一有了孩子,却丢了职业,届时,她吃什么,宝宝吃什么?
情绪却还是低落了。
不想养孩子是一件事,让医生面对面告诉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外一件事。
余芒又不在身旁,朱方觉得有一丝寂寞。
从前,她一向不大注意婴儿,最近,她看见妇女双臂中抱着一团物体,便会特意趋向前去研究。
根普通的小毛头都使朱方心动。
真可爱,小小一个人儿,面孔还没有巴掌大,短短手臂与粗粗腿,随意舞动,一不高兴,立刻就哭。
有一名幼婴在家,大抵什么都不用效,廿四小时单服侍他的哭与哭,饥或饱。
世界只剩下母子俩。
但是,生活怎么办呢。
要朱方降级生活,万万不能。
她是一个不可药救的小布尔乔亚,牛仔裤都要穿名牌,两夫妻无端会跑去吃香槟烛光晚餐。
她从来没有为谁牺牲过,想像中那是一件艰苦可怕的事。
再过几年吧。
说是这样说,面孔上偶而会露出寂寥之意,细心的人看得出来。
她的同事陈杰便是一个细心人。
“喜欢孩子?”陈杰笑笑,“星期日上午十一时去乘搭地下铁路,保证你三个月内见到衣衫褴褛的顽皮儿童都想踢他们一脚,想到那些便是本市将来的主人翁,真觉得没有希望。”
朱方白她一眼!“不要看不起穷人。”
“别把罪名加我身上,我不是势利小人,有时乘船出海,遇到暴发户那些没有礼貌的小孩,我照样瞪着他们。”
陈杰不喜欢孩子。
“也不,”她自白:“我喜欢那种胖胖蠢蠢,整日不哭的婴儿。”
废话,谁不喜欢。
在长途电话里,朱方同余芒说:“还有多久才回家来?”
“再过一两个月即可返家乡。”
“家里没有你不像一个家了。”
“我在这边亦深感寂寞。”
“早知上个月过来看你。”
“小别数月唯一的好处有二,一是发觉余芒的生命中如果没有朱方就惨不堪言。”
朱方笑,“咦,二呢?”
“二是今日老板传话过来,我升了级。”
“恭喜恭喜。”朱方代他高兴。
这个喜讯结束了他们当天的谈话。
第二天,朱方下班回家,她平常来搭的一辆双数电梯坏了,正在修理,她改乘旁边那架单号电梯。
在七楼出来,走上一层。
本来走下”层比较轻松,但是有一位老人家同她说:“朱方,人望高处,水往低流,当然是往上走。”
朱方也觉得走下坡这个预意不好,于是努力往上爬。
要是这一次她往下走便不会遇上这件奇事。
朱方走到七与八楼之间,听见轻轻声响。
她一征,停住脚步,什么东西,猫,老鼠?
她最怕有坏人躲匿在某处,伺机而动。
朱方警惕地四处张望。
只见楼梯角落有一个布包。
朱方瞪着它,它蠕动一下,忽然有哭声传出来,轻轻的,细小的,软弱的人类哭声。
嗳呀。
朱方大惊失色,是弃婴。
她连忙走过去蹲下,伸手轻轻解开布包,可真不出所料,她看见一张细小红嫩的面孔!果然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婴,被人遗弃在梯间。
谁,谁这么无良。
朱方愤慨,脆弱的小生命原本应该受到最大的呵护,如今被人丢弃梯间,一只野猫便要可使他万劫不复有。
朱方一时激动,流下泪来。
她轻轻抱起婴儿,端在怀中。
若不是电梯坏了,再过半日无人发觉,饿也饿死他。
现在应该怎么办?
朱方手足无措。
小婴微微蠕动小身体,使朱方抱得他紧紧地。
朱方哄着地,“乖,乖。”
她连忙抱着小婴乘电梯落到管理处去。
电梯里已经有一位太太,看看朱方,看看她怀抱中在哭的婴儿,很有经验的说:“太太,孩子肚子饿了,还不喂他?”
朱方只得唯唯诺诺,“是,是。”
到了楼下,朱方跑到管理处同管理员说:“快报警,我发现了一名弃婴。”
管理员讶异说:“我们这里根本没有陌生人,怎么会有弃婴?”
“你看!”朱方把婴儿递过去。
“哎呀。”管理员大惊,返后一步。
婴儿挣扎,哭泣。
那位太太厉声说:“不管怎么样,先喂了他再说!”
朱方哀告:“我没有道具。”
“附近超级市场什么都有。”
朱方对管理员老王说:“我抱看孩子,你代我去买。”
管理员如何肯接这熨手的洋芋,鬼叫:“我不会,我不会。”
朱方没好气,抱着婴儿,立刻赶到超级市场,买了奶粉奶瓶,第一时间回到家中,把幼婴放沙发上,冲调好奶水,喂给婴儿。
尽管手势不纯熟,婴儿立刻啜食得嗒嗒有声。
朱方放下一颗心。
可怜的小东西。
待他吃饱,朱方才在家中拨电召警,一会儿有空,她要下楼去狠狠教训那名管理员。
朱方再次把婴儿抱手中。
这样把他抱来抱去,好像已经产生感情,小小人儿挥舞双手,忽尔笑了。
失方更觉凄酸。
包着他的毛巾破旧,小衣服脏兮兮,小身体有一股酸味,不知多久没洗澡了,朱方摇头叹息。
警察一到,朱方立刻开门,用清晰的措辞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警察一男一女,都比朱方更加年轻,一接手抱过小婴,他即时哭泣。
朱方说:“让我来。”她很不舍得。
“朱女士,麻烦你跟我们到警局走一趟。”
朱方乐意做个好市民。
婴儿略有重量地躺在朱方怀中,她早已忘怀身上穿着香奈儿套装,她用一只大挽袋装了奶粉奶瓶杂物便到派出所去。
婴儿很合作,在她怀中一声不响。
朱方觉得无限温馨,幻想拥着自己的孩儿快活地过一辈子。
警察记录口供,“婴儿是男是女?”
朱方如梦初醒:“我不知道。”
有人看一看二是男孩,要换……”
朱方说:“我都有准备。”
她掏出带来的配件替婴儿更换。
“这里没你的事了,朱女士,谢谢你协助。”
朱方依依不舍,“我把他的必须品留在这里。”
“也好。”
“他会到哪里去?”朱方关心地问。
“福利署的人会来接他。”
朱方追问:“然后呢?”
“等他亲人来认领。”
“如果没有呢?”朱方担心到极点。
“那么再另作安排。”
朱方仍然抱着地二位女警伸手过来接,朱方只得松手,他又哭泣起来。
“你可以走了,阻你不少时候,谢谢你。”
朱方走到派出所门口,还似听见幼婴哭泣。
那小小的险小小的身子都使朱方永志不忘。
经过这一番折腾,朱方也累了,当管理员讪讪问:“可是交给警察了”的时候,她也不想多说,默默上楼,开门,进屋,躺下。
她决定睡一觉。
没有孩子的人想煞孩子,有孩子的人不要孩子,甚至当垃圾般仍在梯间。
朱方累极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渐渐醒来,“余芒,余芒。”她叫。
这才想起余芒不在身边,十分怅惘,升什么职发什么财。都不重要,只要一家人不要分开,什么都容易商量。
她斟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