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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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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不只是女人利用两性关系在公司裹往上爬。」

「什麽意思?」

「我们那裹,有位副经理,巴结女上司,很有一手。」

新生一震。

前面的女孩说下去:「替老板挽手袋,陪老板喝酒,就差没一直陪到房间去。

」

「你怎麽知道没有?」

嘻哈起来。

新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仔细看了看那个侮辱他的女孩子,他不认识她,不

知她是哪个部门的职员,从来没见过她,但是,她却言之凿凿地讲他的故事,彷佛

亲眼目睹。

新生心灰意冷,买了叁明治便回办公室,一声不响,坐下沉思。

他不打紧,也不在乎。但是,他总得为陈丹着想。

求调。

他决定晚上就同陈丹说。

调回彼得杨那裹,在所不计。

他刚想约陈丹,没想到她先同他说:「下了班,我们去吃顿饭如何?」

这不过是他俩第二次约会,外头已经传得沸腾,多麽不公平。

「我有话同你讲。」陈丹说。

「我也是。」新生冲口而出。

「那好。」陈丹微笑。

这一天,陈丹穿看一套淡灰色剪裁精致的套装,腰身束得很紧,特别显得婀娜

。

新生想,难怪这麽多人要说闲话。

不知多少人盯着陈丹,要揩点便宜,苦无门路,如今以为给一个小伙子得了去

,怎麽不吃醋、怎麽不气、怎麽不发牢骚。

马嘉烈冷冷看着新生。

不错,她是谣言发起人,她看不过眼,那个标梅已过的女人,有了事业,居然

还妄想追求爱情,不可以!

下班,新生与陈丹双双离开办公室,马嘉烈立刻取起分机电话叫各人注意。

到饭店坐下叫了酒,新生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陈丹,大方地问:「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说。」

「好,请。」

「陈小姐,我想求调。」

陈丹笑了:「我俩英雄之见略同。」

新生一怔:「怎麽说法?」

「我已经安排调你职位。」

新生沉默,低下头。

「你在彼得杨处做了两年,他推荐你,大老板要我看你的实力,我毫无异议,

恭喜你,新生,下个月你正式升任。」

新生并不见得十分高兴,他觉得还不够,看得也不够。

他只微笑说:「谢谢你。」

「同时我也调走马嘉烈。」

「她也升职?」

「不,那麽爱说话的人,该往公关组,多受训练。」

由此可知陈丹什麽都知道。

她轻轻问:「你很在乎别人说些什麽是不是?」

新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十分矛盾。

「过些日子,你就不介意了,我在本公司十年,什麽样的谣言都听过,多嘴的

旁观者想像力不知多麽丰富,听听就麻木不仁。」

新生不出声,这样大方,但名誉就泡汤了。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做事凭实力,名誉不值什麽。」

「真的?」

「这是一个功利社会,相信我,只要会替老板赚钱,其他不重要。」

「你这样说,好似有点偏激。」

「你将来会明白。」

「是。」新生说。「现在太小,什麽都不懂。」

陈丹又大笑起来。

新生再也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深深一吻。

月终他就调升了。

彼得杨得意洋洋:「小曾,怎麽谢我?」

新生当然懂得怎麽应付。

「我早知你不是池中物。」彼得仍然兴高采烈。

新生觉得诸位上司待他真正不错,都是真心为他好,心中感动,不住道谢。

一个月後,新生自己也做了老板,手下有一男一女两位新同事协助他做事业。

果然不出他所料,发号施令背大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幸亏他人缘好,可

以请教陈丹及彼得杨。

对於陈丹……新生的心温柔地牵动,若不是两个人都控制得好,不知会发生些

什麽事。

他对她始终恋恋。这时,他又不介意那些谣言了,至少传言把他们拉在一起。

最近,他们不再传陈丹同曾新生,而是传曾新生同他的手下马丽。

「会撒娇到底两样。」

「看见曾先生,面色完全不同。」

「你有没有那一手?没有的话,还是乖乖地捱吧。」

新生决定装聋。

他约了陈丹喝下午茶。少男日记 




    二十二岁了,还没有女朋友。
    未曾提着花上女孩家,拜见伯父母,约会他们的千金。
    未曾拿着戏票,站在戏院大堂,等伊人大驾。
    未曾。
    未曾与任何女性手握手,坐下来吃一顿烛光晚餐。
    未曾雨中散步,未曾在风中拥抱。
    许多二十二岁的男人,都已经数度失恋,有的决定结婚,有些决定终身不娶,有的
赞同朋友关系,独我无资格发言。
    真是的,二十二岁了。
    多令人惆怅。
    多希望能似大情人,板着面孔,冷冷的在太阳眼镜底下看女性一眼,就能叫她们昏
死在地,或是至少十秒钟内不能呼吸。
    但愿我有那个本事。
    时装书内有男性模特儿,头发用腊往后梳,西装外加大衣,还有长围巾,俊美,潇
洒,有型,去年冬天我照办煮碗做过一次,一照镜子,像西伯利亚来的流浪汉。
    你瞧,人比人,气死人。
    今天,是一个周末。
    结了婚的大姐跟二姐回娘家来聊天,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两个姐夫,大的是建筑
师,二的是大律师,一声不响,坐在一旁下棋。
    你看,做女人多好。
    做错什么人家都不会同她计较,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女人生育痛苦,因为女人天生
敏感小器,社会允许她们放肆一点。
    大姐说:“他呀,”眼睛瞄着丈夫,“完全不会说话,一次回来,说在某派对看到
位小姐,身裁如香扇坠,可爱得如一只小鸟,我就生气,追问他:‘那你老婆像什么,
嘎,像什么?’他答不出来。”
    可怜的姐夫。
    二姐接着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我逼他呀,他急得满头大汗,怎么都形容不出来,真笨,说我像美人鱼,不就完
了。”
    真残忍。
    美人鱼,多么无聊。
    大姐夫在外头做事的时候,简直力拔山河气盖世,饶是如此,回到家里,也变成小
丑。
    将来的女朋友,不知道会不会这样对我。
    二姐说:“能说会道的男人,怎么都比较占便宜,小时候有个男孩子,每说一句话,
都能触到我灵魂的深处。”
    我眼睛看着天花板,来了,开始文艺腔,还是五十年代那种。
    大姐点点头,“但后来,大家都发觉,那种人是不适合做丈夫的。”
    “可不是。”
    大姐说:“来,吃一点杏仁卷,味道还不错,卡路里又低。”
    女孩要是都像她们,那还叫我怎么找女友呢。
    二姐说:“要是咱们有姐妹四个,你说,多好,可以开一台麻将,不外求。输赢是
小事,有时找搭子顶难,找不到生气,来个把无聊的人,也生气。上次找到美林证券的
林太太,手上戴三卡拉石头,就表演兰花指,叫人怎么吃得消,那石头要再黄一点倒是
好,索性充金丝钻。”
    听到这里,觉得太过份,我一个人跑露台去坐着。
    真的要找女友,否则假期老看女人闲聊打牌,太不像话。
    电话来的时候,问他们:“又是打球,不大好吧。什么,朋友的妹妹建议?在什么
地方,我已经写下来,半小时后见。”
    换了衣服,迅速出门。
    还是听见大姐悄悄说:“小弟最近鬼鬼祟祟的。”
    想了一想,开出小本田车子。
    这部车本来由妈妈用,保养不错,一会儿见女生,也不失礼。
    说是说打球,到了会所,发觉女孩穿得花枝招展,根本没换运动装。
    我哑然失笑。
    自己何尝不是,反正这种场合,男孩来是为着看女孩,女孩来是为着看男孩。
    大家都故作轻松,不在意,潇洒,坐在太阳伞下,喝着冰茶,眯着双眼,在艳阳白
云天消磨青春。
    话题有关音乐,诗、书、电影、旅行。
    世界大事,饥荒战争,与我们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为什么不呢,能享受便多享受。
    在场有四个女孩子,五个男孩子。
    当然只注意女性。
    短头发的爱莉斯太活泼,并且有意无意炫耀家势,说话夹着英语与法语,声音做作
得似演话剧,每句话开头,总是先赠送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不,不是爱莉斯。
    我们互相评分,不合眼缘,便没有机会见第二次。
    这种场合我来过多次,一直没有看中谁。
    梅也不好,穿得太时髦,年轻人不必这么注重衣着,一下子去到尽头,很难担保可
以一辈子穿亚曼尼的衬衫。
    尼可拉长得最好,大眼睛,方面孔,完全是八十年代坚强的时尚,一双长腿晃来晃
去,话又不多,采蒲公英的小黄花玩。
    不过看上去太成熟了。
    年纪会不会比我大?
    会不会已有廿七八?
    这也是我担心的,将来接吻的时候,她会教我:手放这里,头歪过去,对,差不多
了再来一次……
    不能比我大。
    最好比我小两岁,十九或二十几岁差不多,也不能太小,十六七就没意思了,什么
都不懂,就爱跳舞爱吃。
    美玲看上去也过得去,不过头发太短。勉强她留长,违反她的意愿,而我不喜短发
的女子,况且她每隔十分钟就说要打电话给各式各样的朋友。
    真闷。
    偷偷打个呵欠。
    也许女孩们也觉得我平凡庸俗,是普通人中之普通人。
    看看表,回家还可以睡午觉,看两章书,我告辞。
    他们都想留我,因为也不知做什么才好,人多可以混时间。
    但没有留。
    我走了。
    自小路兜过网球场,穿过泳池去大门,看到有人在跳水,教练在一旁指导。
    池里并没有人,乍暖还寒,尚未到炎夏,那个跳水的女子吸引我。
    她穿一身电光紫的泳衣,似一层薄膜贴在身上,长发湿水,似一千一万条扭动的滑
腻的小蛇,垂在肩膀。
    她的面孔与身裁一般标致。
    她试跳好几次,做得筋疲力尽,低声嚷痛。
    跳水是很累的,她已运动过度。
    果然,我听得教练问她说:“今天到这里为止,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包上大毛巾,躺帆布椅上。
    她高大,强壮,帅气,俊美。
    与刚才那几个女孩子完全不同,她充满活力生气,自然性感。
    她是女人。
    她们是小孩。
    她魅力芬芳。
    她们尚青涩幼稚。
    我不由自主的接近她。
    开场白即使是老手也不能视作等闲事。
    她抬眼看到我,很客气的点点头。
    这就容易多了。
    我朝她笑,颇为紧张,手心及腋底都出汗。
    她转个身,微笑说:“放暑假了。”
    气结,我额角又没凿“学生”两字,长得又不算稚气。怎么搅的。
    我急说:“我早毕业了,在做事。”
    她上下打量我,点点头,“在美质银行的电脑部?”
    我跳起来,是哪家的铁算盘,打得这么准?
    “你怎么知道?”
    她笑,“猜的。”指一指她的额角。
    我有点失落,是因为我们看上去都差不多,几乎进了模式,所以才给她一猜而中。
    原来骄傲的我竟是个凡夫俗子。
    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奇怪,几时我这么重视别人对我的看法?照说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把我当什么样的人,
我不会在乎。
    现在的我,怎么忽然小器起来?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我坐在她身边,如黏一样,双腿不听大脑指示,不愿动弹。
    如果这样站起来走,以后还不知有否机缘会见面,要见面的话,总得有联络的地点
电话。
    我怎么办?
    问:小姐贵姓?
    听得她说道:“天气正在热起来了。”
    有蝉声,有茉莉花香,她说得不错。
    “夏天会不会出去?”她问。
    我立刻清清喉咙,难得她肯与我攀谈,“你指旅行?”
    “是呀。”
    “不去了。”我说:“有短假的话,或许会在家睡个够,几个洲都跑腻掉,除非为
公事出门,否则听见长途飞机四个字都打冷颤。”
    她笑。
    一切动作是这么自然与完美。
    “你呢?”我问。
    “你说得很对,哪里都不如家好。”
    我喃喃说,“连狮身人面像都爬过四次,乘过莫斯科的地下铁,同象牙海岸的土人
赌过钱,真的还是家好。”
    她还是客气的笑。
    忽然我又自觉幼稚,为什么忙不迭把自己的观感经验告诉她?
    她喝完手中的饮料,要进更衣室。
    我站起来,“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我姓梁,”“梁小姐——”
    “梁太太,”她改正我,“我做梁太太有八年了,没想到还有荣幸被认为是小姐。”
又笑。
    我张大嘴。
    “再见。”她翩然而去。
    已经结婚了。结了有这些年。年龄恐怕近三十。跟我的择偶标准没有一点点相似。
    但她能令我张大嘴似傻瓜似站在这里,这又是什么道理?
    由此可见,理论是一套,实践又是一套。
    我追到更衣室附近,拉住管理员问适才那位女子是什么人。
    他们很诧异,“那是梁实湘夫人。”
    我深呼吸一下,那么她是这间会所的老板娘。
    真没想到是她,这么年轻漂亮,而且和蔼可亲。
    完了。
    我踢起一块石子,飞出去老远。
    还想什么,啥子机会也没有。
    回到家中,大二姐夫在沙发上累得东倒西歪,二位宝贝姐姐却还在高谈阔论……
    她们会恶有恶报的。
    很多太太在丈夫把她们甩掉的时候才如晴天霹雳,怨天尤人怪苍生,当有机会的时
候,却如此糟塌夫妻关系。
    我摇头浩叹。
    还是话归正题,继续努力寻找我的伴侣。
    更加努力的到书展,音乐会,研讨会去。
    有没有发觉一件事?越丑的女孩越是故意标出气质。通常都是瘦小身裁,黄黑面孔,
有点营养不良,没有什么笑容,因怕人瞧她不起,预先眼高于顶,整个人如受惊的流浪
猫,弓着背,竖着毛,永远战斗格,肌肉僵硬,不能松弛。
    这一类女孩爱背布袋,穿改良唐装,在大会堂剧院兜来兜去。
    当然不会看中她们。
    我的女友……一定要长得美。
    说我幼稚好了,太强烈的内在美,与我无缘,我吃不消。
    大抵男性都这么想,所以有艳色天下重这句话。
    还在寻寻觅觅。
    对于大堆头聚会,已经不感兴趣,又不敢不去,怕走了好机会。
    越来越乏味。
    家人从不在这种事上插手。“小弟经济犹未独立,急什么”,他们说完一次又一次,
听多了,我奉之为金科玉律,他们怕万一我带了小女朋友到家来说要结婚,吓坏人,况
且现今迟婚是风气。
    父母对我是好得不能再好:津贴,补助,什么都做齐,但对别人的女儿是否视如己
出,就实在是不能担保的事。
    他们说:才廿二岁。
    我却说:已经廿二岁。
    下班跟年长的同事出去喝一杯。过了三十岁的女同事豪爽与男性无异。
    一日刚喝啤酒剥花生,忽而一阵骚动。
    “什么事?”我问。
    “看,周丽玲进来了。”
    “谁是周丽玲?”
    “说你是初生之犊真错不了,周丽玲是名女人,有才有貌有钱。”
    同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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