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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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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装没听懂:“继续接受电疗。” 
“不,身型会怎么样?” 
“刘姑娘会告诉你。” 
她把事实告诉她,再坚强,她也哭了。 
在那时开始,我们正式成为朋友。 
小珊不敢对母亲说的话,都向我倾诉。她怕吓著她,怕她受刺激,怕她哭。 
“母亲一直没有同父亲结婚,”她说:“父亲另外有太太,太太一直不肯离婚,是以我跟母亲姓。他有钱,很肯照顾我们,但只有限度的爱我们,因此叫我们受委屈。” 
小孩到底是小孩,三言两语,一下子把家事透露出来。 
换句话说,她童年也不见得过得很愉快。 
乔女士个性冲动,看得出脾气不大好,做她的女儿,要懂得迁就。 
“我知道我漂亮。”小珊很坦白。 
我点点头,有目共睹,她的确长得好。 
“原本以为可以凭外型闯出一条路来,现在不行。” 
我诧异于她的成熟。 
“父亲在这一两年间见我出落得不错!已经颇对我另眼相看,许多哥哥惯去的场合,也带我亮相,这次病,真正前功尽废。” 
我不出声,心如刀割。 
“不过,”她又振作起来,“我想你会治好我,是不是?” 
她于三日后动手术。 
自手术室出来,稍微恢复,便要求见我。 
于同一日,我见到她父亲。 
他是个英俊的中年人,打扮无瑕可击,坐在小珊床前,脸容悲切。 
不过这悲伤也是正常的悲伤,他不会象乔女士般,愿意以身相替。 
父亲与母亲是不一样的。 
他向我点点头,我不知他姓什么,无以相称。 
小珊很苍白,不住的答应她父亲:“我三两个月就好了,恢复后你要记得送我出去读书。” 
他默然。 
挽起大衣,告辞,叫女儿好好休养。 
司机在门口等地,又有下一档的约会,要办的事太多!都那么重要,都少不了他。 
他走了。 
小珊同我说:“我会好的。” 
意志力很重要,我顺著地的意思说:“一定。”紧紧握著她的手。 
(美丽的水仙花 
我们流泪因见你忽忽逝去 
如朝升之太阳, 
尚未到达到中午) 
我是医生,我为她做手术,我知道她无法达到中午。 
晚上,与朋友喝酒。 
她是一位通情重理的女士,听了我的故事,沉吟不语。 
“老而不死的人太多了。”她苦笑。 
“我不反对老年人活到一百三十岁,只经他们愿意,但十六岁……太不幸。” 
“有多坏?” 
“很坏,”我说:“细胞刚成长就转坏,来势汹汹,我们怀疑已感染到右乳。” 
她真好,把我内心的苦闷都交待出来。 
“你怎么告诉她母亲?” 
“我最痛恨工作的这一部分。” 
“让刘姑娘做吧。” 
“刘姑娘说她也受够了。” 
“两度手术之后她会不会活下来?” 
“不知道,我憎厌我的职业,医永远医不好的病,为什么我不能医伤风鼻塞?” 
“那刚刚亦是医不好的病,”朋友说:“对不起。” 
“落后,人类科技落后!”我诅咒。 
“有时候午夜睡醒,伸出手臂,发现自己的床又板又暖又大又软,身体健康,经济稳定,真觉幸福,活著真是好,别想太多了,人类已经够努力,我们已会得治许多病,试想想,早几十年,肺病霍乱痢疾破伤风伤寒这些就要了多少人的命。” 
“但十六岁的珊!” 
“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你如见到她,你也会喜欢她。她真漂亮,五官几乎十全十美,像时装杂志上做化妆品广告的模特儿,只有更自然,一颦一笑,都发散少女魅力,同年龄的男孩会为她发狂,但有什么用?病毒并没有放过她,一样要蛀蚀她。这种情形真使我难过,像看著一只红苹果逐渐腐烂。” 
朋友不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约莫是三个啤酒之后,她才说话。 
她说:“我很庆幸我不是病人。” 
小珊很快出院。 
看上去,与以前没有什么分别,衣服遮盖著伤口与绷带,她脸上又不露声色。 
乔女士来接她,神色黯然。 
小珊与我说:“告诉我,医生,如果他爱我的话,他不会介意我只得半边胸。” 
大眼睛里含著眼泪。 
我只得低声说:“如果他爱你,他什么都不会介意。”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在睁看眼睛说梦话,这年头的年轻人都是功利主义者,任何一宗事都讲条件,谁都不会蚀本。 
有几个人懂得爱情。 
少女仍然有憧憬,我为之黯然销魂。 
小珊同我说:“与我联络。” 
我说我会。 
她母亲向我道谢。 
趁女儿不觉,乔女士说:“好好一个女孩子,残废之后,生活永远不会一样。” 
“请鼓励她,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乔女士点点头。 
她以为这是噩梦的终结,而其实刚刚是开始。 
小珊于三个月后再度人院。 
她比上次更镇定,可能是有了经验,她天生勇敢。 
她略为沮丧的说:“我不会有机会见到发了。” 
“要抱有希望,每一个明日都有所希望。” 
“陈腔滥调。”她摇摇头。 
我苦笑,“你母亲呢?” 
“她非常非常激动,她帮不到我,她比我还不能适应,我现在与父亲住。” 
“啊,那也很好。” 
“他很忙。” 
“你与哥哥相处如何?” 
“他们很客气。” 
尽在不言中。 
“我很想念你,”小珊说:“也许这是进医院的唯一好处。” 
“听你这样说我也很高兴。” 
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替小珊另一边胸也动了手术。 
我为之流泪,她没有。 
她乐观的说:“我听说,美国有整形手术。” 
她父母在探病时公然吵架。 
这一场疾病,不止摧毁了一个人。 
乔女士急躁、愤怒、伤心。 
她骂:“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知道,此刻都报应在女儿身上,像你这样坏心肠的人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我不以为然,但身为医生,不便开口,这是他们家事。 
于是与小珊同时装听不见。 
小珊道行更高,她苦无其事的在翻阅一本杂志。 
后来她父亲铁青面孔离开。 
乔女士到洗手间去哭。 
小珊说:“让她去,这些年来,她不知受了几许委屈,一并发泄了也好。” 
我老觉得成年人发泄情绪要有个限度,很多时候,眼泪只好往肚子里流,表面只得若无其事。 
看样子小珊比她父母更成熟。 
我小心看视小珊,日日来与她说话。 
她停止上课已有数月。男女校里同学难免互相约会。 
她说:“有一次足球健将约我看戏,我说给女同学听,她夷然,说他什么女人都约。” 
“他有没有约她?” 
“没有。” 
“那还不是酸葡萄。” 
小珊笑,“谢谢你,医生。” 
“他不见得去约又麻又疤的异性。”我告诉她:“大学时我接受学生报访问,也有人说:学生报什么人都去访问。总有死不服输的人,真伟大。” 
“你有没有女朋友?” 
“每个人都有异性朋友。” 
“要好的,可以结婚的。” 
“那还没有,我没想过结婚。” 
“你几岁,医生?” 
“三十二。” 
“唉呀。”小珊掩住嘴巴。 
我莞尔,“很老了吧。” 
她不好意思,“当然不。” 
在十六岁眼中,三十二可以行将就木了。 
一刹时忘了小珊生病,我们置身医院,气氛融洽温情。 
“原本我不会有机会同你这样岁数的女孩接近。” 
“为什么?怕我们不懂事?” 
“有代沟存在。” 
“可是我听人说,不少五六十岁的男人往往有年轻女朋友。” 
“他们返老回童,没有问题。” 
小珊惊异的看著我,“医生,你竟这样调皮。” 
“医生病人都是人,在白炮子后面的也是肉身,明不明白?” 
她点点头。 
“你理想中的男孩子是怎么样子的?” 
她微笑不语。 
“要高大英俊、温文有礼,像某个电影明星,是不是?” 
“你们三十岁的人,老觉得我们幼稚不堪。” 
“幼稚是享受,”我说:“趁环境允许,多多幼稚不妨,被逼长大才痛苦呢。” 
“我知道,医生,我觉得这几个月内,我已长大好多。” 
类此对白,每个下午都有。 
小珊很留恋,我也不舍得,她说医院是她唯一获得温情的地方。 
这真是可悲的。 
她已经憔悴了。 
但是我还带著她去看电影。 
朋友说:“你不应与她建立这种关系。” 
我也知道。 
病人与医生最好保持距离,冷冰冰的手,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仪器,到最后,病人变成冷冰冰的尸体,医生可以继续冷冰冰的行医。 
要是病人都变为朋友,那还怎么工作。 
去年有一位母亲,老见孩童在病床上吃苦,曾大骂医生冷血:“你们!你们要病人烂到见骨才会动容。” 
她错了。 
烂到见骨亦不动容。 
因为没有感情的缘故。 
我们都已经练出来了。 
但这种坚忍被少女的温柔软化,真怕多年的道行丧于一旦。 
不过已经来不及,走错一步,只好随著走下去。 
难道在这一刻,还能拒她于千里之外不成。 
她把一个女孩子的梦想都告诉我。 
“我不想很有钱,只想有个体贴的丈夫,住在向海的公寓里,做一点有关艺术的工作。” 
“我不大喜欢孩子,人们多数养了孩子,又为了种种苦衷而不加善待。二人世界最理想。” 
“平时可以过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有兴致可以出国旅行,过时过节过生日相互庆祝,我有他,他有我,相依为命,不需要其他朋友。” 
“因为没有孩子,很早便可退休,略有节蓄,周游列国,在伦敦住半年,腻了过巴黎,再搬到纽约……等真的老了,五十多岁,才选一个固定的地方,过隐居日子……” 
“人们再也找不到我们,我偷偷的先死,然后丈夫随我而去,完成一生,悠闲舒适快活的一生,没有太大的上落,不喧哗不张扬,沉默高贵优雅的一生。” 
她看她父母的大上大落,领悟到平凡是福。 
我微笑,但那样的生活,也决非一般普通人可以做到,第一,要有神仙出尘的本质,懂得收手。第二,要真正本事,能在十多廿年间做出眉目来,赚得下半生的节蓄。 
不过她是小女孩,她不知道。 
“每天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玩。可以睡到很晚才起来,吃点东西,看场电影、阅读、听音乐……” 
我忍不住问:“生活开销怎么来?” 
“真扫兴,理想生活是不用开销的。” 
“是吗,”我取笑她,“对了,吃西北风。” 
她朝我扮鬼睑,然后说:“妈妈一直同父亲吵,因为生活费用不够,他老扣著钱,怕她有了钱会活跃起来,我老听妈妈说钱钱钱,烦得头痛,别再跟我说钱。” 
她的医药费由父亲支付,至今已是天文数字。 
这个小女孩,不幸中有大幸,幸运中有不幸。 
只要她的病能好起来,即便变平胸女,也是大幸。 
但是没有,红苹果似的睑,逐渐灰败,坏细胞一直伸延出去,无穷无尽,把她整个人切掉也于事无补。过程迅速,统共才四个多月。 
她没有再离开医院。 
乔女士不再烦躁,来了只默默垂泪。 
最后他们决定把她送往美国治疗。 
朋友说:“其实只是尽人事,是不是?” 
我不响。 
“听说英国准用吗啡,不能救命,但能镇痛!至少能使病人最后一段日子过得比较有尊严。” 
我什么也不说。 
我去道别。 
小珊握住我的手,“或许他们会发明一些新的医药。” 
我把她拥在怀里,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年轻,所以她还怀著希望。 
她笑一笑,“又来陈腔滥调,你应该可以想到一些别致的对白。” 
我苦笑,疲倦,伤心,脑袋打结。 
“再见,医生。” 
那夜,再回到牛与熊去,与朋友痛欲。 
“她还有多久?” 
“两个月,三个月。” 
“她不会见到爱了。” 
“是,时间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什么都需要时间来办。” 
“但你是爱她的。” 
“我们都明白,不是这一种爱。” 
我们叹息。 
那夜饮至要人抬回去,师傅会教训我,我知道,但他不会明白,这女孩捕捉了我的灵魂,我实可以爱她,但已经没有时间。 女记者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金粉世界》

我教书,林爽爽做记者。 
我的天地保守,宁静、温馨,最大的乐趣是遇到聪明好学的学生,而爽爽的世界动荡、刺激、多采多姿,她一个人囊括了两版港闻来做,自竞选香港小姐到飓风袭击,她都可以包办。 
伊是个出色的女记者,新一辈中之佼佼者,她礼貌、机智、多才、伶俐,由她来做的新闻,必然成功,有几件因为有独特的一面,更加相当轰动。 
香港虽然不设普立兹奖之类,但一般公论也总还是有的,是以爽爽也得到同行的尊敬。 
她喜欢笑我“落后”──“赵其昌什么都好!思想落后。” 
她自己跑在新闻前线,当然嫌我这嫌我那。 
她说:“就以年轻人来说,你接触到的永远是白色的光明面,在你那间名校里中学生,个个衣着整齐,相貌清秀、品学兼优,而我,我做新闻遇到的青年,全沦落在黑泥沼中,失业、吸毒、赌博、穷困,天同地比。” 
我不服,“在我班里,也有贫家子弟。” 
“但他们仍然对生命充满希望。”爽爽说。 
“这就是性格问题了,他们有志向、有毅力,克服环境,出人头地,而你那些青年人,一遇困难便低头,自甘堕落。” 
“不不,”爽爽摇头,“你不能如此武断,你太天真赵其昌,当一个人遭遇的困难大至不能克服的时候,这便是命运的安排,我这个说法玄一点,你明白吗?” 
我不以为然,“你同情他们?” 
“你若了解他们的背境,”爽爽叹口气,“你也会同情他们。” 
“个人总可突破环境。” 
“是吗?我同你举个实例,最近几年离家少女引起的社会问题最令人注目,我通过福利署,正在访问数千个个案中其中一名,她名叫张碧琪。” 
“说下去。” 
“碧琪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出走。” 
我皱上眉头,“朽木。” 
“因为她有六名弟妹,父亲早逝,母亲同一壮汉同居,壮汉趁酒醉非礼碧琪,碧琪于是愤而离家。” 
我最不喜欢听这类故事,而这种事偏偏日日在我们鼻子下发生。 
“其昌,你是唯美派的人物,住在象牙塔中,不接受社会丑陋一面的种种真面目,你闲时看文学书本,弹钢琴往欧洲逛美术馆,但是其昌,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你试打开港闻版,多少可怖的事在发生着。” 
我固执,“我不需要知道。”。 
爽爽吸进一口气,“我承认那是你的运气,但我却需要知道,因为这是我的职业。” 
我不响。 
“二十四岁那年,碧棋的母亲与那男人分手,碧琪返到家中,发觉母亲已染上毒癖,并且欠下一大笔赌债。” 
我以拳擂桌子,“简直像煽情电影的情节!” 
“碧琪被逼再度离家,设法替母亲偿还债项,现在碧琪十五岁零九个月,她母亲急急要寻她,因为要向她要钱,而碧琪的大妹亦告失踪,你能怪这些女孩子?” 
我问:“她们何以为生?” 
“天赋本钱,卖淫。” 
“你追踪到碧琪?” 
“不是我,是警方与福利署,我只不过在他们的档案中翻一翻,搜出一个模版而已。” 
“啊可怕!” 
爽爽吁出一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现在住哪里?” 
“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她还负责养活他,而他则予她以适当的‘保护’。” 
“她为什么不向警方求庇护?” 
“她们也需要‘自己人’,外头人只会蔑视她们,她们也会觉得寂寞,于是便与同类相依为命。” 
“像一种原始的动物。” 
爽爽说:“并不,我开头亦以为他们没有思想,是纯动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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