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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疯狂,跳舞到天明,你我总算年轻过。”
以淇不作声。
“你最乖,最听父母话,很快修心养性。”
以淇张嘴,又合拢,绪于忍不住问:“张定方最近怎么样,仍然那样不羁?”
嘉华睁大眼睛,错愕地掩住嘴,“你不知道?”
以淇反问:“不知道什么?”
“以淇,没人告诉过你?”
以淇着着嘉华,“什么事?”
“啊,以淇,定方知道你结婚,央求邓健欣陪他到你行礼的教堂门外,偷偷看你披
着婚纱出来,健欣说他哭泣不已,过不多久,他驾着那辆红色跑车翻下山坡,车毁人
亡。”
以淇全身的血液似在脚底抽走,脸色苍白,耳畔嗡嗡响。
“已经近一年了,你一直不知道,你没看报纸,那时你在欧洲度蜜月?”
以淇不出声,刹那间她泪如泉涌,双手都掩不住。
她的心已经不能再碎,只得死亡。
“以淇,以淇。”
她与嘉华紧紧拥抱。
“以淇,不关你事,他一向狂野,又爱快车……”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以淇同余宝珊说不想再生养。
余医生好言劝慰。
“丈夫都不爱回家,孩子再多也没用。”
“以淇,我替你医治这抑郁症。”
服药一段时期后,以淇情绪略为改善,可是,她更加沉默。
甘家荣回家,只看到一个秀丽的、淡淡的影子,一整个晚上说不上三句话,他觉得
无趣,只得继续往外跑,结婚那么久,他似乎还未真正认识她,他糊涂了。
昏迷中,以淇听见定方轻轻的声音。
“定方,我们去什么地方?”
“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
“定方,真对不起你——”
“嘘,别再提以前的事。”
在手术室中,助手忽然说:“余医生,病人血压起变化。”
余宝珊着急,在病人耳边说:“以淇,孩子们等你出去,以淇,振作。”
以淇双目紧闭。
“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病人似无意志。”
“注射针药抢救。”
以淇并不知道手术室情况危始。
“定方,告诉我,跑车撞毁,是怎么一回事。”
“我喝多了酒,与人争路,是宗意外。”
以淇内心好过一点,又问:“为什么狂饮?”
“朋友生日,斗酒。
以淇点点头,“是女友吗?”
“才认识没多久的一个女孩子。”
以淇伸手去摸他面颊,“你就是那么任性。”
他握住以淇的手。
“定方,看,现在我比你大这许多,你像我小兄弟。”
“不,以淇,你永远年轻。”
“再过几年,我又老又丑,更与你不配。”
“以淇,我爱你。”
以淇流泪,“我有孩子要照顾。”
“他们抢走了你,我不能与他们争你,你真想清楚了?”
“冠珠十分懦弱,我从未试过离开她超过数小时,她会害怕饮泣,咦,我仿佛听到
她叫妈妈的声音。”
张定方的面孔渐渐苍白,“以淇,你已不属于我。”
以淇拥抱他,“你可明白母亲的心?”
他摇摇头,颓然放开以淇。
以淇微笑,泪如泉涌。
“以淇,再一次与你说再见。”
他低头转身离去,正如上一次,背影无限寂寥。
她竟又一次拒绝了他,上一次是为父亲,这一次,是为孩子。
不不,以淇忽然同自己说:不是为别人,而是在内心深处,她明白无法与张定方长
久相处,这是她的选择,虽然痛苦,与人无允。
在手术室中,看护报告:“医生,病人流泪。”
“立刻抹干。”
“医生,病人血压恢复正常。”
余医生松一口气,“手术顺利完成,缝合。”
医生背脊已被汗湿透。
她走出手术室,甘家荣迎上来。
她讽刺地说:“咦,你有空?居然在这里等?”
甘家荣不敢出声,看样子他天良未泯。
“手术成功。”
他松口气。
“以淇这次情况甚怪,一点小事,却十分反复,刚才在手术室,我们几乎失去她,
仿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怪异力量,把她往另一头吸去,我们需要苦苦拉锯。”
甘家乐静静聆听。
“甘先生,珍惜身边人,即使感情无法挽回,也公平给她一个交待。”
甘家荣低下头。
“快接孩子们来见她,她苏醒之际,子女在身边,有助康复。”
甘家荣说:“我立刻叫司机去接他们。”
余医生点点头,“我去看看她。”
以淇醒来,看到孩子们站在她身边。
不顾自身痛苦,她先笑起来。
冠球看着母亲:“妈妈,你头发少了一块。”
“别怕,很快会长出来。”
冠珠轻轻问:“妈妈,医生说你就会痊愈。”
“医生说得一点不错。”
以淇两手握住子女小手,无限宽慰。
她没注意到甘家荣站在一旁。
他轻轻咳嗽一声,她却仍然不想抬头看他,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试过深情凝视他,
也从未想紧紧拥抱他,她也有错。
终于,甘家荣说:“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
以淇不回答,甘家荣只得朝门口走去,他忽然听见她在他背后说:“上次吃过的清
鸡汤面很好,还有,请帮我买束姜兰”,他松了口气,妻子又与他说话了,他的双肩颤
动。
孩子们又问了一些问题,以淇累了,沉沉睡去。
她再也没有看到张定方。
这次,她见到父亲,不知怎地,梦中的她才得冠珠那么大,伏到父亲膝上,“爸
爸。”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她头发,然后,梦醒了。
一个星期后甘家荣带着孩子与工人来接她出院,司机开来一辆七座位客货车,刚够
坐,甘家荣要周到起来,的确十分体贴。
以淇康复得比较慢,但是进屋不算差,她剪了短发,听医生说,多做运动,多参予
社交。
她到社区中心去学电脑动画,发掘到兴趣,与同学们合作摄制了一出十分钟卡通,
丰常有满足感。
以淇精神获得释放,找到机会,她正式向丈夫提出分手。
甘家荣问她:“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以淇不出声。
“再牺牲一年时间如何?”
“不能说是牺牲,在你家,我与子女在物质上得到最好的照顾,很感激你。”
“我知道我的错误,以后,会尽量改正。”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吧。”
甘家荣苦笑,“你肯同我说话,已经很好。”
以淇无限歉意。
每个星期三,她仍然到私人会所游泳,初春,有点凉,她在门口,又看到那辆红色
小跑车。
她走过去,站在跑车旁边,凝视那熟悉车牌。
管理员向她招呼:“甘太太,我查到这辆车属于智杰集团的公子姚祖权,刚自美国
回来,极英俊的一个年轻人。”
以淇点点头。
“咦,他来了,那就是他。”管理员伸手一指。
以淇顺看手指看过去,不禁呆了。
高大、硕健、微褐色皮肤,白衬衫、卡其裤,与张定方简宜一个模子里印出来。
他也看到有人看他,微笑点头,一双眼睛似会说话。
竟有这么相像的人。
他刚要向以淇走过来,忽然有一个长发少女截住他说话。
少女美丽热情,握住他的手,直看到他眼里去,一条花裙衬得她似一只蝴蝶似,咦,
这不是当年的以淇吗,逃学去跳舞,恋爱当生活。
那年轻人再也无暇理会别人,与少女絮絮细语。
以淇识趣地找到司机,上车回家。
她的头靠住车窗,不愿长大可不是优点,生活在回忆中是一种逃避。
司机问:“太太,去什么地方?”
“放学时间到了没有?”
“还早,不过,可以先去替他们买冰淇淋。”
以淇说:“那么好,就去办吃的。”
“甘先生说下午同孩子们去科学馆,太太,要否同去?”
“啊,他有空?”以淇一怔。
司机的语气有点宽慰,“甘先生叫我也抽空陪陪孩子们。”
“好,我也去逛逛科学馆。”
“是,太太。”
以淇闭目养神,把思潮拨向将来。
那条路染成金黄时
作者:亦舒
宁静路在近郊一个住宅区。
整条路在山上,可以看到海,路的左右两边都是独立小洋房,一共十来二十个单位。宁静路名副其实,十分恬静,的确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每早开出来的车子都是名牌欧洲车,屋主环境着实不错。
邻居也是彼此认识,车子经过,碰到有谁散步、放狗,都打招呼。
宁静路气氛不似商业大都会,倒象欧美小镇。
陈子松与邓燕如搬进宁静路十二号之际,赞布绝口。
燕如甚至这样说:“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也心满意足。”
陈子松闻言转过头来,“你是屋主,放心住下去。”
燕如感激的点点头。
可是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
邻居刘太太问严太太:“新搬来的陈家,可有听说是干哪一行的?”
“大抵也是做生意的吧,不然,怎么负担这样贵的屋价。”
“可能是公司租的。”
严太太摇头,“不,这一列屋子都自住不租,十二号前任屋主姓区,是位老医生,移民去温哥华才卖房子。”
黄太太挪揄,“你倒对这一带很熟。”
严太太直认不讳:“我在宁静路住了十五年,左邻右里全部了如指掌。”
严太太说得一点也不错。
十二号上一手业主的确是区医生。
燕如来看房子的时候,区家正在喝下午茶。
区太太先斟一杯格雷伯爵茶给燕如,然后带她看间隔。
燕如立刻爱上了这所向东南的小洋房。
二楼主卧室还附设一个小露台,可以坐着看日出。
区太太看得出她喜欢,便笑笑说:“我也希望这间屋子可以得到一个斯文娴静的新主人。”
燕如笑了。
只是价格问题……
区太太答:“不算贵了,对面屋去年成交价同我们现在标价一样,他们的装修已经十分残旧。”
这是真的,房屋经纪也那么说。
可是燕如一直没有在陈子松面前表示什么。
陈子松不是她的丈夫。
这还不要紧,更坏的是,陈子松是别人的丈夫。
她的身份,始终只是陈某人的女朋友。
倒是陈子松带头问:“找到新房子没有?”
燕如但笑不语。
“宁静路十二号如何?”
燕如扬起一道眉毛,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爱的人爱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算是人吗?”
燕如有点感动。
陈子松轻轻说:“明天去德瑾律师行签字吧。”
什么,燕如一怔,已经买下来了?
“一切已经谈妥,价钱很好。我打听过,左右邻居是两位老小姐,一位三十五岁,另一位六十岁,你住在那里十分安全,不愁狂蜂浪蝶前来兜搭。”
燕如啼笑皆非。
他都想到了。
去签字那日,才知道屋主名字只她一人,屋价全部负清,换句话说,她随时可将屋子变卖套现。
陈子松十分慷慨豪爽。
这是男子难得的质素,赚得到钱是能干,愿意花出去是大方。
对燕如,他理应作出物质上的补偿,可惜不是每个男子懂得吃亏。
他蹉跎她的青春,又不能给她名分,只能替她置一所比较像样的房子。
女子都希望有一个安乐窝。
尤其是燕如,她是一个室内装修师,一定会把新家打扮得舒舒服服。
就因为这份职业,她才认识陈子松。
由朋友的朋友介绍,她前往陈宅商议装修工作。
他们要装修的,是一艘游艇。
陈太太只有二十分钟,她赶着出去赴约,已经穿戴好,浑身珠翠。
一边问燕如:“你看我是否多戴了珠宝?”
燕如端详一会子,自作主张,把陈太太的项链摘了下来,改系到手腕上。
陈太太咦地一声,十分满意,笑道:“你明天来开工吧。”
这时,燕如发觉身后好象有一双眼睛在看她,她转过头去,发觉陈子松站在她身后。
那天,燕如穿白衬衫,窄脚牛仔裤,那是她的开工服,在陈子松眼中,她宛如一帖空气清新剂,太多珠翠、太多脂粉、太多绫罗绸缎叫他烦腻。
自此,他刻意拨出时间去看游艇装修进展。
游艇完工后,他又说:“我在三藩市有一间公寓,日久失修,劳驾邓小姐走一趟。”
这时,燕如已经知道事情有点不寻常,内心十分凄惶,要回头还来得及,推掉这宗工作吧。
但是身不由己的时间已经来临,燕如发觉自己点了点头。
陈子松付她头等飞机票,替她订了大酒店,她到了那边,叫计程车驶抵公寓,用钥匙开门进去,发觉那地方的确需要装修,才放下了心。
她日以继夜工作了两个星期。
一日下午,她在空房里盹着,蓦然惊醒,看到陈子松蹲在她面前。
“你来了?”她怪不好意思。
他笑道:“工人都下班了,咦,你鼻子上有油漆。”
燕如连忙起来去做咖啡。
露台外华灯初上,整座金门桥就在眼前。
他问:“你喜欢海景?”
“嗯,我不爱上街,整日孵在家里,有个海景,的确解闷。”
他颔首。
“对设计还满意吗?”
“很好,很舒服。”
“沙发明天运来。”
“没想到进展那么快。”
“投标时限顶完工日期。”
“可见有经验的设计师到底不同。”
是从那时侯开始的吧,他与她种下情意。
他们不是干材烈火式男女,他请她听小提琴演奏、他们去画展找新的杰作、到拍卖行竞投一块染色玻璃、扬帆出海钓鱼、到山顶野餐……
两人不大说话,身体也不接触,但是情意绵绵,因是偷来的,知道不对,故此更加眷恋。
一日,他送她淡蓝色小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铁芬尼,燕如以为是指环,打开一看,却是一副叶状钻石耳环,只有更加高兴。
“配你的工作服十分好看。”
“谢谢你。”
回来后半年,他们才决定同居。
一搬进宁静路,陈子松就得全家往温哥华探亲,需去一个月。
燕如没事做,在花圃里种玫瑰。
她很有计划,打算只种紫色与白色的香花,全年开放,时时有花看。
有人探头进来,“陈先生不在家?”
燕如抬起来,知道这是她的芳邻之一,显然一直在留意她。
不过,她还是赞成睦邻,况且,对方已经上了年纪。
已过了中年,打扮得极之时髦,身段修练极佳,刻意提高声线,姿势特别婀娜,努力与时间大神抗衡。
“请过来我园子喝杯茶。”
燕如点点头。
“我姓朱。”
“朱太太你好。”
“你叫我朱小姐好了。”
燕如唯唯诺诺。
她忽然问:“陈先生不大回来吧。”
燕如觉得须维持个人隐私,并不直接回答:“生意忙。”
“他们都那么说。”
燕如一怔。
朱小姐忽然无奈的笑了,“再过几年,待你姿色褪了,他会更忙。”
燕如不出声。
她与她不一样,燕如同她隔了两代,燕如对感情的期望不一样。
不过,燕如维持缄默,不说什么。
朱小姐把弄精致的银制茶具,“看到那条路没有?”
“这就是宁静路。”
“是,每个月的一号,当太阳落山之际,宁静路会染成金黄色,蔚为奇观,美丽得叫人不敢逼视,你知道吗?”
燕如又一怔,“不,我不知道。”
“每月一号,”朱小姐喃喃地说:“太阳光线角度造成奇观。”
燕如耸然动容,“你天天黄昏都坐在花园里?”
朱小姐苦涩地答:“是。”
燕如试探地问:“没有别的事好做?”
她吁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