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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浮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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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章松了口气,他相信只要一句话便可以让孙梅彻底安静下来,并且产生懊悔。于是,范正章向孙梅的身边走了几步,在离她大约一米处停下来,并在脸上轻而易举地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他说:
我的手机没电了,顾不得充电,因为欧阳旭死了!
结果可想而知,孙梅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连刚才因气愤而挺得高高的胸脯也一下子瘪了,似乎胸膛里的怒气突然间被抽走一样。她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死的?
范正章大致提了一下死亡和葬礼的情形,当然不可能说出欧阳旭的真正死亡原因。孙梅听后已经不只是为自己的鲁莽而懊悔了,她甚至为自己对丈夫的无端猜疑而内疚。那个晚上,虽然欧阳旭死亡的气息短时间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但在共同吃过晚餐后,他们已经完全进入恩爱夫妻的角色。
两个星期过去了,孙占山副厅长真如自己许诺的一样,开始在厅里为范正章运作到农场锻炼一事。在这期间,范正章以感谢孙占山为由,特意做东请孙占山吃了一顿饭。这顿饭说是范正章所请,其实是运达广告公司出钱,并由运达广告公司作陪。那顿饭后,范正章从广告公司获得了两千元谢礼,而那笔承揽广告牌的生意也开始有所进展。
大约在欧阳旭去世二十多天后,范正纹又在一个大型酒店宴请了所有在欧阳旭葬礼上祭悼过的人员。这其中也包括孙占山。在这个宴会上,姐姐答应孙占山,帮他把在老家县委宣传部工作的弟弟调到华阳。
等价交换,在商品社会里是最公平,也是最常见的交易,这用在官场上也并不过分。范正章觉得有点可笑。其实,在市场经济决定一切的时代,这种迫不及待的交易也许是最合乎常理的。尽管让人恶心,却非常实用。这就是成人之间的游戏规则,说露骨点,也可以叫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在你得到的同时,也是你付出的时候。好在他有个姐姐能够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回馈对方。这或许也是他走向成功的重要砝码。
自从这个交易在暗中悄然运作起来后,范正章觉得与孙副厅长的关系迅速走近了。在孙副厅长逐渐把他当成心腹,嘱托一些私人的或者与原则不太相符的事情后,他也越来越愿意把孙副厅长视作自己的依靠。一个星期后,孙副厅长告诉他,他代理场长的事情按预先计划正常进展,厅长对这件事的赞成态度大致有百分之六十。看来事情成功性还是很大的,范正章不无兴奋地想到。其实,对于这个场长职务,范正章当初是没有进一步细想的,除了以副代正能够迅速提正外,他还没有看到这个职务的其他好处。倒是他的手下蒋德仕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可能到农场任场长后,提着两瓶啤酒和几盒盒饭在一个中午跑到了他的办公室。蒋德仕在酒喝到兴头时,以知心朋友的身份告诉了他这个职务的好处,以及想跟去的念头。
谁告诉你,我要去农场?范正章大吃一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在机关里,一个人的调动升迁,往往是非常敏感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可能一个位置的变动牵连好几个人的命运。因此,这种消息被人们高度关注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范正章担心这个消息被过早地泄露,有可能给他的计划带来不利影响,甚至有可能被竞争者在暗中毁掉。发生在机关里的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蒋德仕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唯一关心的是范正章能否真正成行。他以为自己平时对范正章的巴结非常到位,特别是自从与范正章共同谋过广告展牌,并一块唱歌后,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成了范正章的铁哥们儿。从这点上考虑,他与范正章的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当范正章突然噎了一下,瞪大眼睛警惕地追问他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这种事还能保密多久呀?
你可别瞎说呀!范正章知道这个势利的家伙跑来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没有恶意,范正章也愿意多一个朋友。毕竟在这个社会里混,没有朋友寸步难行,不仅如此,他需要各种各样的朋友,包括君子般的朋友、知心朋友、酒肉朋友,甚至像蒋德仕一样的互为利用的朋友。
嗐,我跟你说,这可是一个肥缺。首先有了专车,再就是土皇帝一个,看不见的实惠多得数不清。蒋德仕端起啤酒碰了碰范正章的杯子,“咕咚”、“咕咚”将杯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手抹着嘴角的啤酒泡沫,兴高采烈地说,事成了,可别忘了小弟,我愿意追随你。
八字没一撇,你就别跟着瞎起哄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范正章想转移话题,但蒋德仕几杯酒下肚后,更不顾忌范正章的顾虑了。他显然被范正章头上悬着的这个馅饼馋得涎水欲滴了:
老兄,如果遇到什么障碍,需要哥们儿给你扫清,你只要吩咐一声。白道上咱没有门儿,但黑道和旁门左道上还真有几个不错的哥们儿。不管怎样,你都要争取这个难得的机会。
蒋德仕所谓的障碍还真被说中了。两天后,当范正章正沉浸在蒋德仕对这个职位所描绘的大好蓝图中,喜滋滋地做着升官发财梦时,事情突然出现了变化。那天晚上,孙占山副厅长突然打电话让他来家里一趟。从电话里的说话语气,范正章已经揣测到了情况的不妙。果不其然,在他惴惴不安地来到孙占山副厅长家里后,从孙副厅长的脸上,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遇到了麻烦,孙占山副厅长在给他倒了杯水后,开门见山点明了主题。范正章的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杯子也差点洒出水来,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杯子放在面前茶几上,他将目光平静地停在副厅长的脸上,问了一句,在哪儿卡了?
刘畅不同意,他觉得你没有基层经验,直接去管理农场,担心你给农场造成损失。
刘畅是厅里主管农场的副厅长,范正章明白他的态度在这件事上起着重要作用。面对突如其来的障碍,范正章只是沮丧了几分钟,之后迅速又恢复了自信。毕竟范正章是经历过风雨的男人,在提拔副处时所经受的一波三折早已经磨炼了他的意志。即使在这些天的运作过程中,尽管表面上还看不到什么障碍,其实直觉上他已经有了预感。这使他在听到刘畅的态度后,很快就从情绪的谷底翻滚上来,然后思路清晰地答复了刘畅的担心:
我承认没有基层管理经验,但是我在农场管理和农场出路问题上,做了大量的研究和探索,有两篇论文在全国农业发展学术研讨会上获奖,其中所提出的一些有价值的对策,还被一些农场采纳呢。我不敢说理论等于实践,但理论毕竟可以指导实践。况且,我曾经多次到农场参观、采访和调查,并且掌握大量的一手材料。就凭这些,我相信自己有能力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基层管理,我也相信有能力让农场在我的手里更上一层楼。
孙占山很欣赏范正章不服输的勇气和胆量,但范正章这一番清晰的表白,在孙占山这里显然不合时宜。因为卡壳的地方不是孙占山,而是刘畅。孙占山并没有截住范正章的话头,只是默默听着他激动的表白。范正章看见孙占山长时间的沉默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糊涂。然后停下说词,等着孙占山发话。
孙占山等范正章平静和清醒过来后,才慢腾腾地再次开口。他说: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和信心,而是能否让领导相信你这种能力和信心。其实,对于你的能力,就像你刚才说的那番成绩,我早已经在相关领导跟前都说过了。你明白吗?你现在需要做的工作恐怕是用你的能力和信心去打动那些不相信你的领导了。

《尘世浮生》12(1)

鉴于姐姐工作繁忙,再加上欧阳旭新亡姐姐心情又不好,范正章没有把这个麻烦告诉姐姐,他思考再三,决定独自摆平刘畅。三天后,他从超市买了两瓶五粮液、两条大中华,在夜晚来到了刘畅家里。这是一种最愚蠢的送礼,范正章明白这一点,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他在敲门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安慰自己说,这起码表明自己的心意:他没有绕过他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刘畅家,第一次是在提副处时,他来送过一次礼。那一次,范正章基本上没有用上刘畅,但他最后还是给刘畅备了一份厚礼。就从那次交道来说,范正章认为刘畅不应该对自己有什么成见。对以副代正出任农场场长这件事,如果刘畅没有其他私下安排,他觉得刘畅不应该故意为难他。假如刘畅还算仗义的话,范正章认为这份礼物起码算是刘畅一个顺驴坡,希望他能顺水推舟,把人情送给他。
那个晚上,范正章与刘畅的谈话还算投机,尽管刘畅的话题一直不涉及农场场长这个职位的事情,但范正章仍然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把话题扯到了这个题目上来,并且以充分的自信谈了自己对农场的建设思想、初步管理设想等等。尽管有些露骨,话题转移的有点牵强,但范正章认为这样直截了当效果也许更好,因为他的目的,俩人本来就心照不宣,没有必要虚伪。
范正章一直自我感觉不错,刘畅给他的感觉基本上还算热情,特别是在他谈论农场管理和建设时,刘畅也一直在点头和赞许。临告别的时候,范正章从刘畅的反应中,几乎认定自己的一场精彩表白伴着糖衣炮弹基本搞定了刘畅。
然而,事情不知错在了哪里,也许这次送礼本来就是错误的,只不过范正章太得意而产生了判断错误。当他放心地等着好消息时,却在第二天晚上一进家,就看见前一天晚上送出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家客厅的中央。在那堆漂亮的盒子旁边,孙梅正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蹲在旁边一件件详细观看。范正章的一颗心猛然间哆嗦起来,脸上肌肉也不由得跳了几跳。
听见范正章的声音,孙梅迅速扭身过来,热烈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站在客厅的范正章。一秒钟后,她一跃蹿将过来,摁住范正章的脑袋,“吧嗒”便是一口。范正章的脑门上立即出现一个夸张的唇印。
老公,终于有人给你送礼啦,还是这么贵重的礼品呀!
范正章差点恶心得吐了,他没作任何表白,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便一屁股坐进了沙发。
孙梅重又蹲在那堆东西旁,开始爱不释手地翻弄,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赞叹着诸如“看来当官就是好啊!”、“一个副处便有人送这么贵重的礼品,顶我一个月的工资了”,“如果你哪天当了厅长,咱们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个球!范正章看见孙梅那副傻不拉叽的神往样子,几乎要疯了。他大吼一声,你怎么那样没见过世面呀?然后举起手里提着的皮包毫不犹豫地砸过去。接下来他往沙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孙梅真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对于送上门的礼物,她做梦都想不到这竟然不是别人送的,而是丈夫用自己的钱买的。因此,对于范正章的奇怪行为,她连想都没想,就认定丈夫是“假正经”,在撒娇嗔怪丈夫的同时,心疼万分地扶起被砸倒的一个盒子,并带着幸福的神情将那堆东西藏到了卧室里。
第二天上班,范正章的情绪一落千丈,善察言观色的蒋德仕在中午硬是把范正章拖了出来。对于范正章的前途,蒋德仕几乎与范正章一样关心和担忧,这种关心是有原因的。蒋德仕曾经依靠的一个处长已经调走了,这半年以来,通过他的观察,他发现范正章可以算是他周围处长中最有潜力的绩优股,再加上范正章人品比较好,人缘旺,因此他觉得在他身上投资,回报可能更快更丰厚。特别是在他发现范正章正往农场运作后,他更是梦想着随他到农场任个职位。在他的想象中,在那里捞上几年,脱贫便指日可待。因此,范正章的一举一动,这几天他都非常关心。从一早范正章的脸色,他已经闻到了不祥的味道。
遇到什么困难了?在一个小饭馆落座后,蒋德仕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范正章低声说了一句没什么,便不再多说,只是沉默地一杯一杯喝着啤酒。蒋德仕尽管人品不强,但极为聪明,也正因为他的钻营特长,才使他从一个郊区的转业兵混到了省农业厅保卫处,然后他又花钱混到一个党校本科文凭,进了农业处。在一些得意忘形的时候,他甚至也偶尔做做处长或者发财的美梦。他并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升官和发财,二者必居其一,这也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目标。看见范正章不愿多说,他已经凭自己的聪明猜到了范正章的麻烦不小。他不再多说,只是陪着范正章一边不着边际地海吹神聊,一边痛痛快快地喝起酒来。他知道接下来如何应付白面书生范正章,如何把他现在的封闭套子打开,让他和自己成为知心朋友。
一瓶啤酒下肚后,蒋德仕看时机成熟,便鼓着腮帮子神侃起来。他说,范兄呀,我知道你遇到了困难,我想肯定是卡在刘畅那里啦。对吧?
范正章不置可否,但蒋德仕还是从范正章的脸上看到了肯定。顿时,他为自己的判断得意起来。他说老兄,你太书生气啦,我跟你说吧,我早知道你会有这一难。
范正章本来一直埋头吃喝,对蒋德仕的胡说八道当耳旁风一般。但听到蒋德仕这句话后,不免大吃一惊,停下了口中的咀嚼。见自己的话终于将这个闷头葫芦惊醒了,蒋德仕兴奋得脸膛发红,连桌子下的腿都开始亢奋地激烈抖动起来:刘畅不同意对吧?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既跟你没仇,又跟你没怨,为什么不同意?
范正章瞪大两眼,已经搞不清楚蒋德仕是在吹牛,还是真有什么秘密,只好半信半疑地问道,为什么?
傻了吧,你真是一根筋。你知道不知道,农场常务副场长张申已经找他两次了?你别以为这个职位只有你一个人感兴趣。
范正章发现自己真让蒋德仕说对了,他的确是一根筋,对于这个职位的竞争者,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更别提如何击败对手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欠缺的东西太多了,尤其在机关人事关系的算计上,更是粗枝大叶。想到这里,范正章不由得重新看了看一副得意之色的蒋德仕,第一次感到自己其实很笨。然后,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你傻,其实是你不开窍。现在混江湖的,尤其是像咱们这样没有背景和靠山的,哪个没有三两个知心哥们儿相帮能成事的。因此,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哥们儿几个愿意为你鞍前马后跑腿,只要你发达时,别忘拉哥们儿一把就成。
范正章并不愿与蒋德仕这类人成为真正朋友,起初与他应酬交往,不过是不愿得罪这样的小人而已。但是蒋德仕的话的确在理。在这个社会上,你需要各种朋友。像蒋德仕这类人也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想清楚这些,他迅速堆上一副真诚的表情,如知己般地说,我们不是早已经成为铁哥们儿了吗?然后,举起酒杯,豪爽地高声说道,来,为哥们儿干杯!
为哥们儿干杯!得到这样的回答,蒋德仕的情绪再度高涨,举起杯,用力碰了范正章的杯子,一口气咕嘟嘟地喝了下去。
已到中午吃饭高峰,饭店食客一时间猛增,各种饭菜的香味、四处流动的酒精味以及食客们的高谈阔论都使俩人的情绪变得激动和热烈。一脸通红的蒋德仕在把眼睛从一个小姐的屁股上挪开后,张牙舞爪地进行了一番义气的表白:范兄,既然是弟兄,我就不客气了。你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提供两个摆平刘畅的机会:要么走白道,送礼,要么走黑道,吓唬他一下。
范正章刚放进嘴里一颗翠绿的油菜,一听蒋德仕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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