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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笑盈盈地拉着我,一句话不说,在我的记忆里在我们可数的几次相遇间,她这样的笑还是头一回。我们并肩站在湖边,依着垂柳,讲起我的失踪与摔跤,小艾先是惊疑地睁大眼睛接着轻轻地点点头。小艾问我有什么感觉,比如身体,要不去医院查一查,我说不必要,我感觉好着呢,小艾说理解,医院人多你不愿意去,要不,请父亲给你看看,说完低下头。我说没事的,我的假期结束了,明天我就得回去上班,走前我一定会去看看艾先生。
我有点我们同乡的脾性,瞧不上Y市的人,类似于上海人小瞧苏州人,苏州人小瞧苏北人。但第一眼看到小艾,我就知道这种观念是毫无道理的可笑的。内心里我常常将小艾和我在阳城的女友寂寞红唇相比,发现小艾是静态的画,红唇是动态的云。同红唇相识三天我们就开始同居,在王叔院里面南的房里。红唇隔三差五地来一趟,一进门就吩咐我倒两杯红酒,等她洗完澡一起喝;端起酒她就指责我是根木桩,连一句简单的“我爱你”都不说。我辩解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她拿起笔写了两张“123”、“321”纸条,举着“123”说“我爱你”,又举起“321”问你呢?我拿过“321”,她说错了这是“你爱我”?我承认这是个不错的游戏,可以大大减少口腔运动的频率,她咯咯的笑了起来,夸奖我很诚实,孺子可教,要是把“123”刻在胸口上,可以考虑嫁给我。我们闹的动静很大,王叔以为我们吵架了,红唇走了,他便劝我,人有个伴是幸福的,要珍惜,一个人的寂寞是一种煎熬啊。爱斯特听着不耐烦,挣起链子要走。王叔撇下我,跟着乖狗爱斯特走了。
现在离我出来已经三十多天,不知王叔和爱斯特怎么样,红唇是否会去打扫房间?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呢,临别时我突然问。小艾笑了,很快又放下脸。太不应该了,干吗要问这个问题呢,我确实是一个大傻瓜。
天黑了。小艾说,好像有人跟踪我们,我说哪能呢,我们又没犯法,再说了有人跟踪就不会再失踪了。小艾叮嘱还是小心点的好,我想想也是。看着她进了家门我才转身往回走。
去哪儿呢,回小石房吗?不管去哪小艾都会同意的。我忽然想起我已两天没有吃饭,郑老板的啤酒怕是早就挥发了吧。到哪吃饭呢。
拐过一片旧房子,远远望见城区的灯火。小艾是多么可爱,为小艾,我愿意吃下碰到的第一根灯管。突然,两个黑影扑了上来,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压在下面,我听到有人颤声大叫,抓住了,抓住了!你跑不了了。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就俩小片警,我们既不抢劫也不绑架。是黑熊的声音。
对,我们就俩小片警,不抢劫,不绑架。猴子调皮地重复黑熊的话。
警察就可以抓人吗,随便抓人是犯法的。
犯不犯法我们不管,你也不必操心,领导的话永远是对的,领导叫抓谁我们就抓谁。
放开我,放开,你们这俩头蠢猪,你们扭断了我的胳膊。
放开,你跑了我们怎么交差。
他骂谁呢?不就有俩臭钱吗,收起你高人一等的架势,这里不是阳城,你以为你有啥了不起吗?猴子受了刺激,语调立马高了起来。
摊上麻烦了,被警察盯上了,我就是想躲也躲不了,随他去吧,我这类小人物在哪还不是有当无。黑熊猴子揪着我进了一间阴暗的屋子。猴子拨开小门,警告我老实点,黑熊使劲一推,说进去吧,看你还神气,砰地一声关上门。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大房间,中间四面离墙一米围上铁栅栏,进来的那面墙是块黑色的玻璃。房间正中放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房间尽里贴栅放了一只凳子。我在桌子前坐下,我想睡一会。胳膊压在头下火辣辣的,刚睡下就醒了。
灯慢慢亮起,接着进来一个梳一根长辫子的中年妇女,眼睛看着房顶问道,知道这是哪儿?我闭上眼说不知道。知道为什么事进来吗?我仍回答不知道。好啊,一问三不知,过一会你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厌世离奇的家伙。
黑熊猴子进来围着长辫子说,高所,您忙,这点小事我们来,您忙。中年妇女低声向黑熊猴子交待几句什么,指了指墙壁,出门时高声说,两位对这位先生要热情有礼貌,人家是大城市来的,不许胡来。
你的位置在那,这里是你坐的吗?蠢猪。猴子气汹汹地说,你如果嫌凳子不舒服,可以坐地下。
姓名,性别?
我觉得毫无意义,你们好像在审犯人,一句话我都不想说。
NO,NO,不行。你必须回答。
你们必须先说清抓我的理由,否则我什么都不会回答。
这是大城市的派头,我可以这样理解?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由着你性子,懂吗?
随便咋说,反正无所谓,你们看着办,我又没犯法。
现在你必须把这两天装神弄鬼吓人怪道的情况老实交代出来。
我有些困倦。我眯上眼,双手托着下巴,一下子进入了梦乡,猴子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
哎,任先生,请站起来,我忘了告诉你,这条凳子腿有问题。黑熊笑嘻嘻地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轻巧地拍了一掌。现在好了,您请坐。黑熊拿走了凳子,要睡觉是不可能了。
任先生,我们知道您是个有身份的人,您崇尚简捷,我们是例行公事,时间也不早了,你不回答,大家谁也甭想消停。我们换一种问询的方式,您看怎样,我提问,您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或者只需点头或摇头,这样可以吗?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捏在他们手里,不开始不行了,玩玩吧。
你是来玩的,也就是休闲度假,是吧?
是的。
你是企业白领,在阳城先世界集团上班?
是的。
任之初是你的姓名,男是你的性别,你二十七岁,本科学历,民族,汉。
是的。
大关村湾上组艾加伦医生的小石屋是你现在的住址,你在阳城的住址是兴文路17…2号,是吗?
是的。
你看这样多顺溜,笔录做完你可以走人,我们也能休息,多好。昨天下午,你去了五岛公园是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公园,我也没有兴致逛公园。
你打了瘦子是吧?
没有。是他自己撞了我的胳膊,胖子和他扭打,这一点跳舞的小姑娘和围观的人都可以作证。
你在公园大门口人群里一共打了七个人是吗?
我一个也没打,是他们撞了我。
那么你在哪儿,你站在草坪上看?
我在那儿,但我没有打一个人。
你早晨去王家小饭店吃早饭了,是吗?
是的。
有人看见你,有人替你作证?
没有。
这不结了吗。我的问话就这么多,到这吧,就到这儿。
猴子,请你递给任先生看一下,顺便烦劳任先生答字确认,涂改的地方累任先生按一下手印。
盘问终于结束,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我一边签字一边说,再见,祝你们好运。
失踪(六)
黑熊拿走凳子是有目的的,这一点我一个外行人哪能想到,就像我妈说的,我是一标准的大傻瓜,别人的话我一概信以为真,从不怀疑。我站着,偶尔倒换一下脚,很自然地倚上栅栏,眼睛盯着黑色的玻璃,心里盼着问话早点结束,舒适地躺上一阵。还有一点我就更想不到了,看玻璃的时候我把王小丫吓得倒退了两三步,要是老爸知道了,他准会举起拳头冲我怒吼,狠点,狠点,再狠点。第三点出乎意料的是做完笔录我没能走人,小门又被关上了,我想不通警察怎能言而无信呢,看来还是我弟弟说的对,对警察你不必讲真话,沉默或编谎是最明智的选择。
王小丫吓得退了两三步,长辫子女人搂着她一面摆手一面说,没事,他看不到我们,你看他没有反应吧,这镜子是特制的,里面看不到外面,里面看着是墙,外面是境子。老板娘背对镜子挡在小丫面前,哀求长辫子女人,我说我们不该来,我们都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就够难的,哪有劲力过问别人的事,你看把丫头吓了,好了,我们不做见证,我们回家。长辫子女人转身招呼毛毛,毛毛嘴巴贴着玻璃“嘟……”了一长串,举起手,嗨,外乡人,你看见我们吗?阿姨,他是坏人吗?你们为什么把他关起来呢?前天我在街上玩的时候看到他,他一个人,我还问他是不是隐身人呢。
他跟你讲话了吗?说什么。
没说,不,说了,他问我能看见他吗,我说对呀,就这么多。
他后来去哪,你看到了吗?
没看到。但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小孩子也有秘密吗?噢,毛毛是个小大人了。毛毛噘起的嘴真好看,松开,松开,笑了。老板娘。
老板娘拥着小丫走到镜子前。这人,前天早晨没去店里,我没看到他。他以前来过,来吃早饭,但我们从未听他讲过话。这人有点怪,但看着不像坏人。
小丫,你看过他吗?是那个人吗?
是他,他还系着那根条纹领带,他失踪了,怎么在这儿?
又胡说。在家里跟你怎么说的,闺女啊。
小孩子,说说不妨的。老板娘。
早晨。他来小店吃早饭,就系这根领带。他坐着,样子很痛苦,好像病了,上的饭他没吃。
丫头你要惹多少事啊,我们……要是……我们怎么办?
小王记下了吗?拿给他们,请他们签字。
我报名参加了我们学校的书法兴趣小组,来时爸爸说要签字的,我先来。
你们叫我签字,我就用这个写。小丫举起划开口子的手脖子,鲜血淋漓,一脸的喜气。谁敢叫我写我就用这血来写。
老板娘抓住小丫的手脖子,泪水喷涌而出。闺女,你傻呀!我们不签字,我们回家。
哎呀,小王你赶紧带去抱扎一下,陈小手那儿,快点,快点,带点药回去。毛毛,来我送你,比来时的车还要漂亮。
毛毛摇摇头,面对维一的观众,喊出他一生中的第一句台词。女人啊,女人,你是如此的脆弱,你的名字叫口子!
失踪(七)
黑熊猴子第二次进来打断了我的睡眠。走近桌子,黑熊闪身平移,给躲在身后的猴子留出一个全景,满面笑容,咳了两声说,猴警官有话对你说,任先生,说完又热烈地咳嗽起来。猴子白了他一眼,骂了句,德性,任先生,我们奉命带你到医院做一次检查,希望你能配合,不要逼我们使用手铐。猴子受了伤,左臂吊在脖子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竭力装出的严肃,使他显得特别滑稽可笑。任先生,请吧。猴子的话我没听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没听见?我看你耳朵挺肥挺招风的吗。黑熊停滞了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去哪?驾驶员把音节拖的很长。
去地狱吧,那里也许不必熬夜不必值勤,也没有医院。
那种地方真要问问领导才能知道怎么走,他们去过的地方多。猴局是不是。
花局长来了,在老太婆的房里。我们等你,你去问一下。
老太婆能用辫子勒死你。你反了天了,背后这样议论领导。
走吧,人家就该快活,猴子和你我天生遭罪的命。到城南医院。
从对话的意思,我看出他们都是与我的同事一样的人,他们没有一个喜欢自己的工作,既公私分明又公私不分,区分公私的标准是个人利益。公事不及私事,公事不带回家,私事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带到班上,干涉就是不近人情;公事绝不是私事,不是自己的事永远处于应付的状态;管理者高高在上,管人而不理人,被管者讨厌被管满腹怨气;管理者的私事就是单位的公事,被管者只好挤时间办私事。三胖子坐在我对面,每天上班要摔上十次鼠标,咒骂二十回,有机会就串岗,没完没了地聊天,坐到办公桌前就乱打电话。
车子不理会他们的命,点火就走。猴局,趁机拍张片子,看看骨头伤了没有。
我们从不做那样的事,揩公家的油。我建房子铺地板哪一样不是自己掏钱。
啊—呸,你不做,你廉洁,你是局长。这是检查单子,你拿着,免得你瞎猜,以为我们又偷偷开了什么。
熊队,他不做随他,我这有一张处方,没空去买,到时你看着,一起记账上。领导们有人送,我们要靠自己。刚才王秃子带小丫头包扎能不做手脚吗。
你们都开药,我不拍片我有病呀。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能占到那是本事。哎呀,忘了问问任先生,需要做检查的正主在这儿。不知道人家批不批。
这就是玩失踪的那位吗,跟传言中讲的差大了,不像大明星。
我心想同意不同意还不是一样。不过,我没病干吗要去看医生?
看医生,有文化的人说出的字眼也有色彩。你有没有病是你说了算吗,得听医生的,犯不犯法要看警察怎么说,否则还要医生警察干什么。
走过很长的走廊,经过两道铁门,才走进X光室。病人呢,站上去,快一点。医生随手一指,便钻进小房子。猴子跑过去,举起手喊,医生,手。把手放在前面的台子上,手掌摊开,再翻过来,放平,好。医生走出来说,等十五分钟拿片子,请到外面去吧。猴子追上去说,医生,我们是西直派出所的,麻烦再给嫌疑人做个胸透。黑熊看出医生有些不赖烦,把医生拉出去嘀咕了几句,医生苦笑着又走进小房子。猴子示意我过去。站好,靠后,哎,怪事,这人怎么没有内脏,心肺肝胃一个都看不到,机器出毛病了,不会吧,新买的设备。医生招了招手,猴子黑熊走到显示屏前。是的,一大片竹林,还有竹道,流水,这不是大关湾上的竹海吗,怎么跑到他胸里?猴子赶紧去看看,那片竹海还在不在。医生怎么办?叫他转过身,从背后再拍一张。
他们神色慌慌张张的。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只能听任摆布。
还是这样,你们现在就去把脑部CT做了,结论等一会再说。黑熊一句话不说,拉起我往外走。
CT室医生刚被叫醒,工作服也没穿,一把山羊胡子乱糟糟脏兮兮的。谁是患者?猴子把我往前推。医生看着我说,这人好好的,不像有急病,这么急着拍片干什么,明天也不迟,你们派出所真能支使人。我躺进槽内,闭上眼睛,听见机器开动的声音。
没有脑子,脑子没有了,怪了!这图像很熟悉,印像中在那见过,对了,是海南的天涯海角。天啦,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的,这是南天一柱。黑熊指着显示屏说,这,这是天涯,这是海角。
还能听到大海的声音。毛猴捧着伤手,说,看,海边有椰子树,海上有船,船上坐着的人还穿了潜水衣。
这时,X医生推门而入,眼睛直勾勾盯着CT医生。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你来看。CT医生说,患者脑部组织完全消失了,海,船,还有树,太神奇了。难以置信,脑中空空,人还能活着。医学解剖学告诉我们,脑死亡就意味着人的死亡。特异病例,过去曾听说过,书上也有记载,自己看到还是头一回。
我正为这犯难,放他下来。X医生说,你们带他出去,我们要商议一下。
走廊里有些冷,黑熊猴子缩起脖子,抱怨说,春天了,夜里还鬼冷鬼冷的,老太婆偏能捂在热被窝里。
X和CT医生面面相觑,为看到的风景大伤脑筋。怎么办,检查结论怎么写,要写我们看到的风景,人们一定会说我们疯了,谁能相信呢?
如实写,必须实事求是。CT医生说,事实就是这样,否则就违背了我们神圣的医学原则,要不这样写。未见脑部内脏组织,但见天涯海角及竹海风光,堪称异事,建议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或者说,患者脑部内脏等组织器官已然物化,建议组织专家进行会诊。
讲的太对了,你真是救世主,我们俩人要保持一致,相互佐证。要不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