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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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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学校在郊区。报到时,我走过学校前面的一片大空地,发现街头竖着一个大广告牌,大约是市政建设为了表明自己的工作成绩,画了一张建设后的效果图。
效果图非常之难看,灰蓝色的四幢楼,像四块硬邦邦的铁疙瘩扔在地上,一点也没有审美价值。据效果图上的介绍说,郊区正在掀起如火如荼的建设新高潮,以达到国际大都市标准,因此,这片原来的菜地,现在的建筑工地,在两年内,就会变出四幢面面相觑的楼房,和世界接轨。
楼高了,大约是和卫星接轨。和地球接轨,应该挖地洞才对。我觉得。当然,我怎么觉得,是世界上最最不重要的事了。
这四座楼,第一座是电子商务中心,第二座是新华书店,第三座则是一个现代化超市,第四座呢是豪华的百货商场。其实,我们郊区人民不知道什么叫电子商务。后来,我和同学们总结了一下,大半跟电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我们都喜欢,比如,电话、电视、电台,除了电信。大半和商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都让我们讨厌,比如,商人、商标、商法,除了商场。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喜欢电子商务这东西。我们老百姓的要求其实是很简单很功利的,不能用不碰,能用就用,用完了就扔,没用还来麻烦我们就砸死它。
这是学校的外部环境。内部呢?在学校呆了一个星期之后,我觉得学校还是不错的。校园很大,光操场就有四个,学生宿舍区、教学区、办公区都有自己的操场,还有一个操场在山脚下,旁边就是实验楼和单身老师的宿舍楼。而且,不管是校园里,还是学校的后山上,春天长满了杜鹃花和桃花,别的季节也青绿一片,很适合谈恋爱。一所学校,只要适合谈恋爱,就应该算是好学校。我个人觉得。
我很想谈谈恋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终归是要找些事情做。而且,我长得又不难看,个子挺高,眼睛挺大,头发挺长,背后看是一超级大美女,正面看也没人会觉得脱离正常人的标准,保证五官端正。
但是,高考前老师和学校看得太紧,我跟男生递了两张条子,都被逼着写了五次检查。两张条子才三百个字,五份检查有两千字,太不划算了。
于是,我决定把攒下来的美好情感在司法学校挥霍掉。所以开学的一个月内,每天我都四处溜达,观看师兄、男同学和男老师的风采,连食堂的大师傅都没放过。
我总结了一下,班上有一个帅哥比较符合我的审美,面目清秀,个子不高,眼睛狭长,一张内向的脸。法理学老师也很好,肤色偏黑,高大挺拔,眼睛贼亮,笑容可掬,很可爱。还有一个食堂大师傅的小徒弟,长得也很好看,据说是从哪个技校刚来的毕业生,个子不高,跟我的帅哥同学属于一个类型的,眼睛不大,比较清秀,一笑两个小酒窝,可爱得跟小狗似的。
这三个帅哥我略微权衡了一下,觉得我还是喜欢法理学老师。当然啦,他比我年长,看上去既健康又成熟,说话又那么逗乐。第一堂课时,他皱着眉头翻书,“我上大学时,没想到我要教最没用的一门课。你们想想,法理学,好像法律有理似的。”
他逗大家,大家就觉得他好。女生眼睛都发亮,哇,这么年轻,这么帅,还这么幽默!她们两眼发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我最理智,翻了翻书,瞪大了眼睛笑不出来了,这本《法理学》哪儿有老师这么平易近人?四百多张纸,一眼看下去,竟然全都在谈公正、正义、道德、权力、价值的社会以及哲学意义。
上帝啊,救命啊,是不是泡上这个老师,我就能及格了?
跟我同宿舍的都是我的学姐,高我一级,她们大部分是一个班的,其中有一个叫沈阳,跟我的关系最好。她常常抱怨说,叫什么名字不好?叫沈阳这种衰地方的破名字,结果长了一脸煤灰黑,骨架子大得跟沈阳城似的,更倒霉的是,浑身上下的皮肤也不是那么平滑,跟经历了几百年战争似的。
沈阳这样自我介绍,让大家都很高兴。哪个人不喜欢听别人丑化自己呢?越是丑化,越显示出听众的优越性嘛。宿舍的女孩都喜欢她,帮她打水,出去玩也喜欢带着她。沈阳却觉得我最好,最有幽默感,她说我最有把人生当戏剧表演的气质,这一点,她喜欢。
宿舍里还有一个学姐,比沈阳还高一届,就快要毕业了。这位师姐长得很漂亮,一双弯弯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挺拔的鼻梁,乌黑纤细的长发长及腰间,总之就像画报上的大美女,长得极其标准。大家都叫她漂亮女生,并且以喜欢一种美好事物的方式宠爱她,放纵她的任性和粗鲁。
刚开始分配到这宿舍,我其实有些不满。为什么大部分同学都能和同班同学住在一起,而我却非得和一帮师姐住在一起?但真的住了两天,感觉反而好了。想想,师姐的男性朋友们,往往是她们的师兄,毕业了,总之比我们同班同学交往的人略年长些。年长的男人,往往不但具有指导意义,还有经济意义。这样的好事,谁能不喜欢?
开学后没多久,我就和同宿舍的师姐们混熟了。在我那些人事不懂的同学忙着崇拜老师、勾搭男同学的时候,我则开始跟着众师姐师哥们吃吃喝喝,讨论男女之爱以及人性——这种讨论比保守的父母更具指导意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把孩子都生了,却对情爱这个话题敏感得像处男处女。
有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翻了半天《性史》,关灯时间准时回宿舍开夜谈会。本来还可以偷偷煮些鸡蛋牛奶方便面之类的东西加餐,可惜准备好各种作案工具后,发现电炉子怎么都不亮。可能是停电。大家叹息半晌,喝了冷牛奶,早早地躺在床上,正式进入了会议阶段。
沈阳说,“我其实很想了解男人的。这是我人生的重大问题。”
一片肃静。半晌,才有人应声,“咱们学校那么多男的,都是男人还是男孩?”
“这个问题,他妈的也太难了吧。总不见得咱们一个个上去试。”漂亮女生粗鲁的声音从上铺掉了下来,“反正迟早都是男人,就算是男人吧。”
我在黑暗中悄悄地笑了。我喜欢漂亮女生的粗鲁,我觉得这就是她身上最生动的地方,虽然对这一点,其他女生都颇有微词。她们如同大部分人一样,认为女生就应该恬淡,安静,文雅。我倒不觉得。我总是喜欢有些粗糙和率真的人。他们和人相处不挑剔,有点海纳百川的意思。
“其实我很喜欢民法老师。他真是斯文,白净。”沈阳犹豫了一下,痛快地说,“跟我正好是黑白无常的绝配呀,也不知道他觉得不觉得。”
“啊哟哟……”屋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长长嘘声,包括我的。
其实,民法老师也不至于这么令人鄙视。他大学刚毕业,说话也还得体,但从头到脚,长得太短路了。皮肤很白,个子很矮,说话慢吞吞的,动不动就扶扶眼镜。整个一个小白脸。
沈阳要是和他走在一起,男人女相,女人男相。男人白瘦细小,女人黑胖宽大。想到这个令人感动的场景,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绝配这个词是为了他们创造的吗?
“点蜡烛。每个人都检查一下书包。”沈阳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在黑暗中摸索,我只听到瑟瑟的声响,似乎有一群老鼠跌跌撞撞找东西吃。接着,擦火柴的声音,硫磺的味道,蜡烛亮了,屋里的光线顿时柔润起来。
漂亮女生因为白天在食堂抢有内容的汤,被洒出来的汤汁烫伤了脚,属于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的时段,当然不想下床来,“你神经啊。书包这东西是用来吓人的,几年都不动,能有什么?书不都在教室里吗?你有话好好说,折腾什么呀?”
“今天刑事侦查的那帮男生来上大课,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把窃听器放在咱们书包里。”沈阳举着蜡烛站在桌前,认真地翻书包,“这帮家伙可不是什么好鸟,常常把窃听器放在女生书包里,一熄灯就听咱们解皮带的声音。”
“听到又摸不到,就算他们听着声音手淫又怎么样。”漂亮女生不耐烦地说,“要是你丢张照片,还怕男人把你贴在卫生间意淫啊?唉哟,烫伤真疼,他妈的。”
“你哪里学来这么多淫词艳语?”沈阳把书包倒了个底朝天,趴在桌子上看了半天,蜡烛都快把她的头发烧掉了。我们在半明半暗中看见她那张饼脸,她不自觉可怕,竟然还阴森森地做了个鬼脸,说,“我检查过了,我的书包没问题。你们给我一个个起来检查!”
迫于沈阳的淫威,也鉴于我们个个毫无睡意,大家都爬起来借着烛光检查自己的书包。漂亮女生的书包也由沈阳代为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一遍,连她吃剩下的蛋糕屑子都被抖了出来,屋角的老鼠仿佛闻到了香味,迅速吱吱叫了一声,嗖地穿过屋角,不见了。
这时候,蜡烛也烧得差不多了。沈阳噗地吹灭了蜡烛,房间又洒满了微弱的月光。蜡烛留下的星星点点在我的眼皮上烧灼,很不舒服。
沈阳光着脚爬回床上,精神百倍地说,“好啦,咱们轮流说说,暗恋也可以嘛。谁来先说?”
“暗恋?咱从来不搞这一套。”漂亮女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不就是一块儿吃吃喝喝吗?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不就是互相剥削的寄生关系吗?至于闹这么纯情吗?要不是这会儿我难受,真没空儿跟你扯这些废话。”
“那你怎么不纯情,也可以介绍一下呀。”一个师姐发出了质疑,“我们都很崇拜你,想向你学习的,要不,你给我们举个例子?”
“天分不同。你们一个个,该好好钻研法律的,钻研去,该谈恋爱的,谈恋爱去。不要像知识分子那样,光纸上谈兵好不好。这里也不过是个大专,学得再好也当不了什么学术小组领头人。”漂亮女生洋洋得意地说完,用力扯上了她床边的帷子,“本姑娘睡了,你们把我这段话领会了,也就够用前半生了。”
2
学校后山很矮,长满了花花草草,挺好看。有很多谈恋爱的人都喜欢在那儿约会。一到晚上,学生们都一前一后消失在阶梯教室或者图书馆门口。然后,在后山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终于不负众望,最终凝聚成一个。我们称这种现象为,团结就是力量。
想想,当两个影子终于不负众望地结合时,有谁在乎明天也许考勤会出问题?或者被老师批评、不及格之类的事呢?我们广大学生管后山叫情人山,管教学楼叫绝情谷。这两个地方,是我们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这两个地方,集中体现了我们广大学生日常生活的自然常态以及非自然变态。
我和沈阳都是天生的活闹鬼,快快活活,不那么认真,虽然有的时候我们喜欢过度喝酒,浑身酒气时沈阳就会号啕大哭,我就趴在马桶上亲热地呕吐,总之,我们两个都忙着排泄就是了。但大部分时候,我们不管是对学习,还是对生活,表现得都有些漫不经心,没心没肺,而且急于把一切变成笑话。沈阳说,生活最大的乐趣,就是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娱乐元素。我深深赞同。
大部分的晚上,散了晚自习之后,我就会和沈阳到山上走走,坐坐,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的口袋里永远揣着手电筒,每天都走不同的小路。几个月下来,我们不但把一座山都测量了个仔细,甚至连谁和谁坐过,抱过,残留温度多少,声音绕树几日都清楚了。
在一般人眼里,我们两人可能是很无聊。嗯。其实确实如此,我们挺无聊的。每天散步时,那样幽暗纯洁的环境,一点也没培养我们亲近自然的温和性情。相反,我们在幽静的树香中锻炼听力,只要一听到树底草丛之类的地方有动静,就迅速扑过去拧亮手电,一个厉声叫道,“哇,好大一只虫子!”另一个则跟着尖叫,“噻,妖怪!”然后,我们就把可怜的一对对小情人当成透明的,直扑人家身后,在树叶上面直拨拉,拨拉得叶子哗哗往下掉,虫子纷纷飞,鸟抖抖翅膀,也惊跑了。整个活动结束的号角,就是背后的怒斥,“神经病!”随着怒斥声,小情侣连影子都消失了。成功的时候,一个晚上平均能驱赶五对小情人。
我和沈阳很可怜的。我们都觉得,这件事责任不在我们身上。谁叫我们没恋爱可谈呢?大家都在谈恋爱,就我们两人天天面面相觑,看着对方都快要呕吐了,却还是不得不泡在一起。我对沈阳说,她没恋爱可谈的原因,在于她太像男人。五大三粗,激素过盛,声音沙哑,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是个女人来。我觉得,我没恋爱可谈的责任肯定不在我。不熟悉的男生,分不清男女,以为沈阳是我的男朋友。熟悉的男生,以为她是我的保镖。我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怎么能不让我苦恼?
有一天,我很直接地向沈阳表达了我的想法,劝她在我尚且青春年少的时候离我远一点。她骂我没良心。她骂得如此情深意重,涕泪交加,一哭二闹三上吊,平时的游戏态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被伤害了。
一时间,我以及我们全宿舍的女生,都被她的忠诚感动了。
怎么办呢?为了一个同性朋友的友情,搭上自己年轻美貌的时光,确实是个很艰难的抉择。但是,我很伟大,我决定从此以后,带着沈阳一起去泡男人。
沈阳早上没课,我是有课不想去。我们睡到上午十一点才心满意足,互相扶持地起了床,刷了牙,但是懒得洗脸,就摇摇晃晃跑到食堂觅食。
一股腐败生物味道的食堂人山人海,饥不择食的学生们四处飞奔,浑身散发着饥荒和游手好闲的气息。我们在冗长且扭曲的队伍旁边游走了半天,都没找到熟人可以插队,只好排在一支看上去还算短的队伍后面慢慢地等。
队伍仍然太长,我们敲着盘子说着胡话,咣咣咣,咣咣咣,说各个老师的坏话,这个神经病,那个没头脑,结果站我前头的男生不停地回头眉开眼笑,似乎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但没一会儿,他女朋友也来排队了,紧接着他的表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回头时紧皱眉头,一脸厌恶地望着我们,还和身边的小女人嘀嘀咕咕。
贱男人!沈阳气得要死,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男生本来侧过来的脸迅速若无其事地回过去,望着队伍前方,跟女朋友甜蜜地说,“你想吃什么呀?”
好不容易,这个贱男人买完了饭,和女朋友趾高气扬地斜了我们一眼,情意绵绵地牵着手离开了队伍。我们咬牙切齿地看着食物,仿佛对食物有极大的仇恨。
窗口里站的正好是帅哥厨师,他精瘦的身上套了一件肥大而又肮脏的白上衣,手持一根硕大的勺子,一边打菜一边贼眉鼠眼地看窗口的学生。但凡是女生,就笑,越漂亮的女生,笑的幅度就越大点。有一个男生长得太矮太丑了,给他盛菜的时候,帅哥厨师的目光翻山越岭,从他头顶上翻过去,落在高他一头的学校文艺部的独唱女演员身上,一勺冬瓜就这么扔在了油罐子里。
沈阳显然很生气。而我,真心实意能理解她的气愤。她嘀嘀咕咕了半天,说了十五个贱字,突然从口袋里掏出笔,拿出一张卫生纸,匆匆写了一张条子,叫我帮忙递给帅哥厨师,笑容可掬同时两眼冒光地说,贱人应该受惩罚。
有好戏我还能不看吗?我顿时也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于是,打饭时,我就理所当然地把条子扔到桌子上,面无表情地指着跟猪食槽似的大盆说,“不要冬瓜,要南瓜。”
帅哥眼睛滴溜一转,愣了愣,立即给我盛了满满的一勺南瓜,伸胳膊的时候肮脏的衣袖扫了一下桌面,纸条无声无息地掉下了桌子,消失了。
我得意洋洋地端着饭盆,和沈阳找了个角落吃饭。我刚把硕大的南瓜塞进嘴里,沈阳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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