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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一咧嘴,涨红了脸,干笑两声,没言语。
我将饭盆儿一抛,咚地落在桌上,晃了半天。响声将二狗子吓了一跳,一看表,叫了声糟,呼地冲了出去。
同宿舍的李昂正准备进来,被他的声势吓得吱溜躲在门侧,免了相撞的危险后,一脸莫名其妙地跨进门来,当然免不了一吐恶气,骂两句国骂。
“二狗子干嘛呢,冲那么急,赶丧啊!”
“你少狗嘴吐不出象牙,人家佳人有约,当然猴急啦,乌鸦醉!我苦笑一下,一仰身,倒在床上发呆。
明天,明天就是我出厂的日子,以后,该何去何从?
李昂站在我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喂,李大头,你有毛病,这么含情脉脉地对我,我可告诉你,爷们儿不好这个,受不起,少来的妙!‘
“去你妈的,你想哪儿去啦,爷们儿才没你思想肮脏呢,爷们儿只是奇怪你这瘦不拉鸡,脾气大如天的东西,怎会有那么靓的妞儿在厂门外找你,还等得心安理得!“李昂撇撇嘴说。
“你说啥!?“我讶然。
“我说厂门口有个叫玲子的靓妹找你!“
玲子是谁?我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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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幽幽,我心悠悠。
玲子的声音像从天外飞来。
“今天是情人节呢!“她在哦耳边轻声说。
霎时,我的头翁地一下,记起来今天是1997年2月14日。难怪玲子会哭,都黄昏了,我还没表示呢?
他娘的,男人真命苦,工作忙得一塌糊涂,还要记住不能忘了讨好女友的日子,需要礼物。否则就会……嘿嘿……天地变色!
不过,漂泊经年,我真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想有个家。人太倦了,厌倦了孤单的日子有个家真好。
有个家真好,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是谁对我说过,哇,对了,是二狗子,现在,也不知二狗子怎样了,真想见到他。一别三年多,不知他生活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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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工作的日子真是悠闲。可是没钱的日子就难过了。
幸好二狗子还替我撑着。
一晃两个月了,我找工作的事还没着落,真够衰的。
躺在二狗子租的房子里,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无聊得让我人都快疯掉了。
可我还得强忍着。
时间过得慢极了,仿佛被拉长了几倍。
正在我快睡过去时,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随着推开的门,二狗子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零乱的头发,苍白的脸,无神的眼睛,乱七八糟的东西粘满衣裤,像遭了劫似的,带着一身酒气。
我吓了一跳,一蹦而起,讶然望着他。
“我们分手了……”他哽咽着说完,一瘫泥似地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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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花跟一个台湾老板当小蜜去了。
这消息是我听李昂在电话里忿忿不平告诉我的。
当我安慰二狗子时,他却差点为此揍我。
他说丹(厂花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叫丹)是因为母亲生病,父亲又下岗,出车祸残了,家里太需要钱,迫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的。反正最终就是因为一个字——钱!他还说他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一定要赢回他心中神圣的爱情。
鬼才耐烦听他絮絮叨叨瞎掰呢。
谁知,第二天,二狗子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了,说要到最繁盛的地方深圳去闯一番天下。他说他最想有个家,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可是,可是,像我们这种漂泊天涯,打工为生的人,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真像是做梦一样虚幻。
我只能为他祈祷上苍,为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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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该有个家了!”玲子伏在桥栏上幽幽地说
“你是在暗示我该求婚了是吧?”我仰首望天,嬉笑着说。
“本小姐是怕嫁不出去的人吗?”她鼓起嘴恶狠狠地盯着我。双手一下子环抱胸前,一副随时发威的样子。
“我投降,我投降!“我忙举起双手,心里却不停地说:”这么凶,除了我要,谁还敢要,嫁得出去才怪!“
“算你啦!“她绷起的脸不足三秒立时被我的滑稽样逗笑了,又好气又好笑地举起手佯嗔着打我。
半个月后,我和玲子结婚了。为了能让二狗子知道我们的婚礼,我与玲子特意登了报声明。
婚礼那天,同事很多,玲子的姐妹们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在一片恭贺声中,我的目光始终不离酒楼门口。可是,已快12点了,婚宴就要开始了,依旧见不到二狗子的影子
心里不自然地泛上一丝失望。
二狗子,你到底怎么了?
玲子艳光四射地来到我身边,悄声问:“二狗子还没来吗?”
我拍拍她的手,说:“他一定会来的,不急,12点还没到呢!”
“李昂叫我们过去,说婚礼应该开始了!”李昂是我们的司仪,一切宴会的事都全包给他主持了。
“我再等等,你先过去好吗!”我轻声说。
玲子今天变得特柔顺,乖乖地点点头,她也清楚我与二狗子兄弟般的情义。
快最后一分钟时,我真的有些绝望,刚转身准备到前台去,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阿雨,恭喜你!”
“二狗子——”我旋风般转过身,一把将一袭青色西装的二狗子抱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弄皱了我的礼服,叫我怎么见人呢?”他嬉笑着说。
“去你妈的——”我松开手笑着一拳打去,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掌,包住我的拳头,温暖的感觉渗进彼此的心里,我们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一起走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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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尽千般唇舌,我才进入那家广告公司当摄影助理,工作总算有了着落。面对玲子的关怀,我如果说不动心那就是违心。
自从老乡聚会后她来找过我一次,谈得挺契机的,谁知这一出厂,我再没心情理会她了,找工作都烦透了。
二狗子走后,我更孤独无助,这时,玲子常来陪我,逐步走入我心。
一安定下来,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离开玲子了。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心里生了根。
二狗子盯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动情陶醉地述说,轻声道:“你真幸运!”
酒阑人散会终,新婚第一夜,玲子伏在我怀中睡着了,而我却搂着她与二狗子清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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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凭着他过人的才智,竟真的在深圳闯出了一片天。
三年间,他从一个小小的手工作坊似的单人房间中摆弄起电脑程式,到现在,发展成一个拥有数十个人的电脑网络公司,的确是步步维艰。
我问他丹的消息,他摇摇头,眼中泛起苦痛。
他说现在有个助手叫琳雅,他却找不到那种感觉。
他说他找丹找了两年了,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
临走时,他念起了那两句诗:踽踽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们的心一片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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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年后的一天,我忽然接到李昂的电话。
“阿雨,我找到阿丹了,你能不能马上来一下……“
李昂的声音急迫而怆然。一丝不祥的预兆在我心中升起。
当我匆匆赶到李昂家时李昂早等在门口,一把拉住我,钻入了一辆早叫好的的士,风驰电掣般向番禺开去。
在一间寓所里,阿丹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完全失去了昔日的艳光与活力。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问李昂。
“我有个朋友在这边当保安,刚好与她租同一栋楼,所以……“
我鼻子一酸,泪不自觉地落下。
“我没敢告诉二狗子,怕他受不了……“
“你做得对,我们先送她到医院,等她养好了身体,再告诉二狗子不迟。“我握着李昂的手,两个人才发觉彼此都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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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丹因家里知道她沦为二奶被赶了出来。
钱对她再没有任何意义。
精神上的打击让她一蹶不振,长期郁郁,终于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当我们将她送进医院时,医生做了检查后,将我们叫到一边,一脸沉重地说:“对不起,你们送来太晚了,她的病已是晚期!”
我与李昂立时懵了,傻呆呆地站着,像两个木头人。
噩运竟对阿丹一至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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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二狗子匆匆从深圳赶来时,已是深夜。
他与阿丹的相见,令人鼻酸,我和李昂受不了,都黯然退出了病房。
李昂吸着鼻子,仰首望着星空稀疏的星辰,抽噎着说:“上天真不公平!”
我默然无语。
这一刻,我突然迫切地想见到在家的玲子,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凉?
我拨响了她的电话。
“老公,我好想你!”
“我也是,玲子!”
这一刻,我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幸福与幸运:有一个家,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在等我回家。自己再不是无根的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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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后,阿丹在二狗子的怀中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这时,二狗子为她设计建造的家刚刚竣工,正进入最后的装修阶段。她竟来不及住进去,就撒手而去。
二狗子整个人都仿佛痴了,令人恻然。
阿丹的家人一个也没来。
我与李昂为她料理着后事,玲子看顾着二狗子,怕他出事儿。琳雅垂着泪与玲子作伴。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情敌死去,男友成痴,换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阿丹的葬礼刚好在2月13日举行,而这一天正好是新房装修完毕的日子。
命运真会开玩笑!
二狗子这天突然很精神,他忙前忙后地,像完全恢复过来的样子,我和李昂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葬礼后,二狗子将阿丹的照片捧着,供在新房客厅正中。他说阿丹一定会喜欢他亲手设计的家。
这一夜我们守着他,不敢入睡。
第二天,二狗子一大早就开始布置新房,害得我们都一起跟着忙活,直到入夜,才将一切弄好,我们四人都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了,二狗子却依旧神采奕奕地将自己打扮一新,并叫酒楼送来酒菜,又叫花店送花。
我与李昂、玲子、琳雅四人都一脸迷茫地相视苦笑。
二狗子举杯默祝后倾洒酒杯,落在阿丹灵前。
“丹,今天是情人节,祝你情人节快乐!”
我不禁泪湿,伸手轻轻握住玲子的手,四目相对,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今天是1998年的2月14日,四年前的今天,不正是我与玲子相识的日子,可也正是二狗子与阿丹相知的日子。幸与不幸,竟是如此一线之隔。苍天真会捉弄人。
我不禁唏嘘。
琳雅劝着二狗子少喝点,可是,二狗子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还把电视打开,将声音开得大大的,充塞在整个客厅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二狗子乱七八糟地念着,我与李昂四人心下一片凄凉。
心里不觉记起二狗子常在我面前吟的那两句诗:
踽踽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也许,阿丹还在,二狗子就不会是这样一种情景了。
面对人生,你我有时都无能为力……
〈全文终〉
老哥,你的追求过时了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读诗,还有多少人能真正读懂诗里的意思。我不知道。
只是,我喜欢写诗,喜欢诗的简洁而韵味深长,习惯了,很难改掉的毛病。
“老哥!你的追求过时了,现在谁还看诗,新新时代啦,生活的新新人类都在向‘新’看齐”
小我7岁的小妹穿着古里古怪的时装,烫着古里古怪的头发站在我面前,额前的几缕头发,哇,天啊,竟染成了绿色!
小妹嘻嘻哈哈地将小巧玲珑的精致背包扔到背上,冲我瞪得老大的眼睛一扬手。
“嗨!老哥!今晚我漂亮吧!风头一定劲爆!YA!”她又做了个酷毙的时髦新潮动作,得意非常地跳到门边,吱溜一下跑了出去,真是要多快有多快!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的绿发怪头从门缝中又探了进来:“喂,老哥!等门!”
“什么!”我瞪圆了眼睛。
“等到三点!”她伸出三个染成黑色指甲的指头!
“你想找死呀!”我捡起茶几上的诗集本又好气又好笑地扔去。
“Baye——Baye!”她早嬉笑着缩回头,让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是拉上铁栅的声音。
房子里一下静到极点。
我却在想,难道我真的过时了!
* * *
电脑老是死机,今晚真不顺,还准备将诗稿整理一下呢,这下全泡汤了。
阿健回电话说:“阿雨,你那玩意儿遭病毒入侵了,你打开了什么邮件没有?”
我咕哝了两句,只有大叹倒霉。
谁叫我被那啥“七仙女”的一阵“声泪俱下”给迷糊了,暴露了邮箱地址,还不知死活地打开了她发的E…mail附件。
唉,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阿健来得倒是挺快,一查,程序全完蛋了,我俩相视爆笑出声,像两个疯子。
* * *
十点,我正持笔修饰一页准备扫描用的插图。
阿杰来访,一脸兴奋地告诉我:“阿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终于跳出围墙,重获自由啦!嘿嘿!”
“啥!”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听错了,掷笔而起,上下打量起一身容光焕发的阿杰。
“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都啥年代了,离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一年前结婚时可不这么说!”
“那是我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嘛!”他理所当然地跷起了腿,“要不怎么说结婚结婚,结得头脑发昏呢!”
我颓然坐下,心头闷闷的。
** ** **
小妹终于回来了。
门铃声像催命符似地响个不停,仿佛正向我示威:喂,你这落伍的老土,新新人类回来啦,还不开门!
我偏偏慢慢地关掉电脑,才去给她开门。
门一开,她旋风似地冲进来,哇哇叫着搂着我脖子来了个大旋转,然后一甩背包,倒进了沙发里。
背包准确无比地落在挂钩上,比谢霆锋的枪法还准。
我揉着被扭痛的脖子,叱道:“死丫头,别疯了,三更半夜的,吵了爸妈的好梦,当心挨K!”
她一吐舌头:“行!老哥,一杯冰水!”
“你当你老哥我是什么!佣人?”我气呼呼地将冰箱打开,捡一个柠檬汁拉罐扔过去。
“当然是老哥罗!”她挤挤眼,干净利落地接住,拉开拉环,不顾仪态地仰头就灌。
好一会儿才放下拉罐,抹抹小嘴,直呼气。
“老哥,你今年几岁了?”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消遣你哥我是不是?”我没好气地拿根吸管插入拉灌中边吸边坐入沙发;舒适地往后一靠。
“不是不是!只是小妹觉得奇怪,你都二十五岁了,怎么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是不是真的像我那些朋友说的不正常?”
“你少听你那些三八婆乱盖,老哥我只是还没遇到倾心的。”我没好气地一瞪眼。
“嘁!是忘不了琳姐姐吧!你别瞪我,也别侮辱我的朋友,我们可是当今时代最前卫的新新人类咧!”
“是吗!”我嗤之以鼻。
“老哥,你别在土啦,现在都啥时代啦,还信那些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天长地久?见鬼,哪儿找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吧,有顺眼的,就追,管它一夜情还是两夜情,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合得来就上,不合就散,潇洒自在……再说,奶奶早盼着抱重孙子呢!”
“你说什么?”我呼地坐直了身子。
“我说,像你这种老处男,这世上快绝种了……”她闪电般放下拉罐,在我还没回过神来前,跑进了房间,砰地关死了门。
客厅内留下我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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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晨运回来的爸妈准备好早餐叫我起来。
我睡眼惺忪地揉揉脸,做了几个动作,迅速洗涮完毕,坐到早餐桌前。
“小妹又不起来!”我眼光一扫桌边,只有奶奶和爸妈。
“那死丫头,死赖着连门都不开!”妈无可奈何地说。
奶奶笑呵呵地品了一口豆浆,说:“英子还小嘛,由得她吧!”
“妈!还由着她,再宠她就快翻天啦!”爸忍不住说。
“你小时侯还不是……”奶奶冲爸数叨起来。
我知机地将一根油条夹断,一小截一小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