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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了柳峰去南洋销布的事情,试探地问道:“姐夫认为柳峰此举如何?”他姐夫周彦才道:“好倒是好极,只是风险太大,万一有个闪失,可担不起!”冯公扬不悦道:“我的姐夫,做生意哪有个不担风险的?你也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了,怎么胆子还跟个针眼似的!我也是念在你是我姐夫,才把这发横财的好买卖告诉你,谁知竟是白操心!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周彦才忙道:“你别急呀,我这不也是在考虑吗?要不,先让我和崇恩商量商量?”冯公扬道:“你要不肯,随你拉倒。雇我的船出海的人还怕少了?”周彦才替冯公扬斟上一盅,笑道:“他舅别恼,等我和崇恩商量了立马给你个准信。来,喝酒!”
数月之后,柳云青进书房,向柳峰道:“父亲,大事不好了!”柳峰道:“什么事啊,这么大惊小怪的?”柳云青道:“父亲,今儿一早李忠来找我,说在码头看到筠县周记天衣布庄的人搬了一大批货物上船,看样子也是要出海到南洋去。”柳峰放下笔,道:“真有这事?”柳云青道:“李忠说他看得清清楚楚,还特地向一个认识的水手打听了。父亲,这分明是冯公扬把咱们出海的事透露给了他姐夫周彦才,所以周记也想到南洋,去海赚一笔。”柳峰道:“这生意嘛,本来就是大家做,这也没什么。何况南洋那边的布料市场还是供不应求,咱们也不必太担心。多他一家周记,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柳云青道:“可是父亲,您想想。他周记的布匹都是自产自销的,价钱成本方面随他自己说了算。咱们的布可是从扬州进的,这中间不只多了一道运费。咱们不能轻易压价,那得自己陪上。还有,他冯公扬是周家的亲戚,要是柳记与周记竞争的话,他G帮谁?不定会做出什么手脚来呢!”柳峰细想也有道理,道:“这倒不假。可是人家也是正当的生意,咱们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呢?”柳云青道:“父亲,话虽如此,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不然等他周家风头盖过了咱们柳家,只怕南洋的市场就没了咱们的立足之地。”柳峰沉吟片刻,道:“周记的东家我也略有所闻,并不是个欺行霸市的人,却有些厚道的名声,料不至于对咱们赶尽杀绝。”柳云青道:“父亲,商场上没有谦让之说,咱们也不能太过仁慈。”柳峰道:“这还用你来教我?”柳云青忙道:“孩儿不敢。”柳峰道:“明日我去筠县一趟,先探探周记的风,回来再说。”柳云青道:“这事不如让孩儿去吧。父亲你凡事总是亲力亲为的,孩儿过意不去。”柳峰道:“趁我现在还动得了,我就多做一些。再过几年,我就撇下一切,在家安享晚年。到那时,一切就全靠你了。”柳云青陪着笑,道:“父亲这话说太早了,再过几年也不至于。我瞧父亲还硬朗得很呢!”
次日柳峰来到筠县,进了一家周记天衣布庄的分号。一个极利索的大眼睛伙计迎上来,见柳峰的气度不是一般人,笑问道:“这位老板,您要买布吗?这边请!”领着柳峰在一旁客座上坐下,还奉上好茶伺候着。柳峰道:“早就听说天衣布庄的布料结实耐用,是上品。你给我拿几匹来,让我瞧瞧。”伙计忙去取了几匹好布,摆在柳峰面前,道:“您老好眼力。您且瞧着,若满意了,可巧我们少东家今儿在铺子里。您要的多,她也许会给您个大优惠。”柳峰道:“哦,这么说,你们东家不在这儿?”伙计道:“东家不常来。不过您放心,小号的大小事一向由少东家说了算。”柳峰奇道:“你们东家不是周公彦才吗?我记得他只比我大上几岁,莫非这么早就退居二线,不当家了?”伙计忙解释道:“那倒不是。我们东家还管事,不过近些年大小事都由少东家拿主意。所以我们少东家倒做得七八分的主。”柳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若也有个这么得力的好儿子,也可多省些心力了。”那伙计闻言却笑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内堂传来说话声。柳峰只听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气极严厉地在训斥什么人:“……咱们这儿堆放着上百匹不止的好布料,那是最忌明火的!你居然敢在这里生火煮水?这天干物燥的时节,万一走了水,你有几个脑袋担得起?”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低微地哀求道:“少东家,是我错了,我该死,我糊涂!求少东家饶我这次吧!”那女子却很强硬:“有一次就有两次,须饶不得!你去帐房领两个月的工钱,这就走吧!”说着,柳峰只见内堂走出两个人来,前头一个是个年方二八的年轻姑娘家,后头跟着个中年男子,弯腰低头只是哀求着。那年轻姑娘向一旁的老掌柜道:“刘掌柜,支两个月的工钱给老蔡,打开他走。”那老掌柜忙依言而行。
柳峰向身边那个大眼睛伙计问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行事果决,是个人物。”大眼睛伙计笑道:“这位就是我们少东家了。她虽是个姑娘家,但行事有见解,尤其铁面无私。平时伙计们最怕在她面前出错,都怕她。”正说着,那周家女公子就过来了,打量了柳峰,大方地微笑道:“这位老板,是想谈大生意吗?我是天衣布庄的少东家周崇恩,不知老板怎么称呼?”柳峰起身,微笑道:“敝姓柳,柳峰就是在下。”周崇恩眼睛一亮,旋即微笑道:“荣县柳记的大老板,怎么屈尊到小号来了,该不是来谈买卖交易的吧?”柳峰很欣赏她的大方与镇定,笑道:“原来周少东也知道柳峰的微薄之名,见笑了。”周崇恩请柳峰入座,命伙计另沏好茶,道:“柳大老板的大名江南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尤其在业内,柳老板也实在算个奇迹般的人物了。小女子虽孤陋寡闻,却也如雷贯耳。”柳峰摇摇头,道:“柳峰垂垂老矣,今日见了周少东,才是青年才俊,后起之秀。将来这江南布界,怕不是周少东的天下?”周崇恩道:“崇恩一介女流,怎敢大言不惭?柳大老板别取笑了!”柳峰道:“好,那就言归正传。柳峰此来,是想……”周崇恩道:“柳老板先别说,先让小女子猜上一猜,可否?”柳峰点点头。周崇恩道:“柳老板此来,莫不是为了周记的布料出海的事?”柳峰笑道:“周少东果然不凡,一猜就中。”周崇恩道:“不是小女子聪明,倒是柳老板的消息好快。”柳峰苦笑道:“消息再快又怎样?无可奈何啊!”周崇恩起身,向柳峰万福,道:“多谢柳老板成全!”柳峰莫名其妙,道:“谢我什么?”周崇恩道:“柳老板说无可奈何,意思不很明确吗?做生意以和为贵,是莫大的荣幸,所以多谢柳老板。”柳峰这才会意,笑道:“我说你聪明,你果然察言观色,连我没说透的话都明白了。”周崇恩道:“不仅明白,小女子今日在此再说一句话,可令柳老板宽心。”柳峰道:“什么话?”周崇恩道:“我周记胃口并不大,只要能在南洋的市场上分得一杯羹即可,绝不会不计代价地垄断市场,对同行进行排挤!这是我周崇恩的承诺,也代表了周记天衣布庄的意思。”柳峰深深点头,叹道:“周少东,我柳峰这辈子很少服人,今日却大大地服了你。为你这句话,柳记在南洋的市场上让你三分利,如何?”周崇恩笑道:“柳老板的美意,小女子如不接受,那是看不起柳老板了。好,那小女子就多谢了。作为回报,小女子也愿说服我冯家娘舅,请他在船运上多多便利你柳记,可好?”柳峰叹服,道:“周公得女如此,令人羡甚!”周崇恩笑道:“柳老板谬赞了。天色将晚,柳老板不妨到舍下暂住一宿,明日再走。家父早就有意结交柳老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有幸,必以上宾待之。”柳峰笑着答允了。
周崇恩引着柳峰到周府上,周彦才正与妻子冯氏在堂上闲话。周崇恩为父亲引见了柳峰。周彦才忙请柳峰上座。周崇恩笑道:“父亲,您先陪柳老板说话,让女儿去换了衣裳再出来见客。”冯氏也跟着告辞,进内堂去了。周彦才陪着柳峰聊着,又说起此次周记出海的事,是周崇恩极力赞同的,柳峰夸周崇恩有远见。一会儿,周崇恩出来了。柳峰此时重新打量周崇恩,见她貌美无双,言谈间又落落大方,实在是人间少见的奇女子。
趁着周崇恩去厨房安排今晚宴席的空挡,柳峰向周彦才道:“周老爷有女若此,真是好福气啊!”周彦才道:“我周家就这一个女儿,打小就充男儿养活。今后也只有靠她掌理门户,招个女婿传宗接代了。”柳峰心中惋惜,面上却笑道:“我瞧令爱比别人家的儿子可强多了!”周彦才笑道:“柳老板见笑了,我周彦才实在不敢比你柳老板,多子多孙,也多福多寿啊!”柳峰笑道:“彼此,彼此。”
柳峰一趟筠县之行,既达到了欲求的目的,又意外地认识了一个奇女子,唯一遗憾的是这么一个秀外慧中,既有女子的美貌,又有男子的才干的女子,竟与自己无缘。晚间红果为柳峰宽衣,道:“官人,您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总是摇头叹气。发生什么事了?”柳峰道:“你说,我老了吗?”红果忙笑道:“官人怎么说起这话来了?”柳峰摇头叹道:“若是能让我年轻二十年,我宁愿拿眼前这份家当去换!”红果大惑不解。柳峰笑着一手揽过红果的腰,一手刮她的鼻梁,道:“傻丫头,别瞎琢磨了!”
天衣布庄的问题算是有了个答案,柳峰也就放心放手地进行海外贸易。当今盛世,航海畅通,柳记在商场上有余记的支持,在政界又有长子柳云明的势力作为倚靠,官府也不敢施以苛捐杂税来为难。几年之间,柳家的财富骤长。柳峰是个平心的人,财产多了也不会做些为富不仁的事,反而常常捐募银两修路铺桥,或购粮济贫,深得百姓赞扬。柳峰的名声也在江南各地传扬开来。
这正是:善施善为得善果,均富方能万家乐。
这一日,柳峰到码头找冯公扬商量后日出海的事宜,却见到天衣布庄的货物正往海船上搬运。柳峰知道周记的布明天出海,正想回避,却见着一个年轻姑娘在和伙计们谈话。柳峰认得那女子正是周记的少东家周崇恩。周崇恩一回头,正好瞧见柳峰,便丢下伙计过来打招呼:“是柳老板,幸会了!”柳峰点点头,道:“是周少东,两年不见,越发显得干练了。”周崇恩一笑,道:“不敢当。柳老板是来找我娘舅谈事情的吧?他正巧有事走开了。”柳峰道:“那我明天再来好了。周少东怎么亲自来装船?”周崇恩有些懊恼地道:“我家时常出海的两个干练伙计都病了,不能远行,余下的只会卖些傻力气。家父也是年长体弱的。我说由我带货出海,可他们又说什么忌讳,男女同舟会翻船。真是急死人了!偏偏南洋那边又催着要货。可怎么办呢?”柳峰道:“周少东别急,办法总是有的。我倒有个便宜法子,只是……”周崇恩道:“有什么法子只管说。虽然别人说同行是冤家,可咱们周柳两家却不入俗套。我知道柳老板是诚心帮我天衣布庄的。”柳峰笑了,道:“你呀,这一张嘴,就让人不得不诚心诚意帮你。我是想,柳记的货后日也要出海,如果周少东信得过我柳峰,就将周记的货一同交给我,两船并一船,我保证将你的货带到南洋。这样既解了你的围,也可省了你来回的航运费用,岂不两全?你放心,这船货要是丢了,我柳峰双倍还你,如何?”周崇恩望着柳峰,笑而不言。柳峰道:“怎么,你信不过我?那就当柳峰今日不曾见过周少东,告辞了。”周崇恩忙道:“柳老板别走!柳老板,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柳老板会做这么亏本的买卖?”柳峰道:“哪有什么亏本的?”周崇恩微微一笑,道:“好,柳老板,那周记的这批货就全拜托柳老板了!事后之后,小女子必当重谢!”柳峰笑道:“你的信任就是对我柳峰最大的酬谢!”
当海船满载着周柳两家的货物扬帆出海的时候,柳峰坐在甲板上,望着东升的朝阳,叹道:“江海茫茫,微人渺渺。”却听身旁一人道:“人定胜天,何言微渺?”柳峰转头却是个年轻小子,十分面善。正迟疑间,那人却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柳峰恍然悟道:“是你呀,周少东!”周崇恩忙请他别声张,轻声道:“别让人知道是我。”柳峰点点头,见周崇恩一身男装,十足小子打扮,显得飒爽清秀。周崇恩道:“柳老板,不是我不信任你才跟来的,而是我十分渴望能出海一游,出去多多增长见识。另一方面也气恼他们那些人的迷信。女子并不低于男子,为什么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就不能做呢?今日我偏来了,瞧这船会不会翻?”柳峰十分欣赏周崇恩的敢作敢为,道:“你放心,这条船平稳得很,很快就会安全抵达南洋了。你知道吗,南洋有很多奇异的珍宝,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柳峰怕水手伙计们瞧出周崇恩的破绽,特意安排周崇恩与自己同舱吃住,避开了他人耳目。
船行一路平安无虞,再航一日就可到南洋了,这一夜却出了事。傍晚海风呼啸,险些把桅杆吹折了。到了后半夜,忽然遇上强台风。风大浪疾,货舱灌进了海水。布遇水增重,整条船往下沉。水手和伙计们忙着抢救。周崇恩却面色惨白,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男女不能同船?是我把这祸事招来的吗?”柳峰忙安慰道:“这只是巧合,怎么可能是因为你的缘故?快别胡思乱想了,赶快进舱里去,外面风大得很!”周崇恩道:“不是的!以往他们出海都是很顺利的,为什么偏偏这一次遇险?一定是我,一定是我!我太任性了,我偏不信邪,是我害了你们!”船身猛烈晃动,柳峰就势紧紧抱住周崇恩,道:“不关你的事!听见没有,不关你的事!你不是说过‘人定胜天’吗?相信我,我们都会没事的!”
这时一个巨浪打来,两人站立不稳,摔倒在甲板上。船又一倾斜,周崇恩尖叫着顺着甲板滑了下去。柳峰抓住了一块翻板,听到尖叫声,回头见周崇恩滑进了海里,忙扑过去救。结果两个人都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幸好柳峰手中抓着一块木板。两个人抓着木板,大声呼救。伙计和水手们都在抢救船和货物,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人落水。柳峰和周崇恩的呼叫声也湮没在风声和海浪声里。
柳峰一手抓着救命的木板,一手紧紧揽着周崇恩的腰,大声喊道:“崇恩,抓着木板,千万别放手!坚持一会儿,咱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周崇恩咬着牙,点点头,大声喊道:“我不会放手的,我知道自己不会死!我不能死!”柳峰道:“好,那咱们再喊,喊得响一点,不然他们听不见!”两人拼命项船上的人呼救,可是大船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被海水推得越来越远。
风浪渐渐平息,海船早已无影无踪。由于木板的功劳,柳峰和周崇恩稳稳地浮在海面上。周崇恩十分疲倦了,连木板也抓不住了。柳峰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不断鼓舞她,道:“崇恩,你快醒醒,别睡啊!崇恩,你别睡了,快跟我说说话。崇恩,你看,我们快要到岸了!”周崇恩喃喃道:“别骗我,哪里有岸?都是海水,都是白茫茫的海水。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柳峰焦急地道:“崇恩你不能睡,千万别睡!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你睡着会冻死的!崇恩,别睡啊!”柳峰无法,只有紧紧裹住周崇恩,给她温暖。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天渐亮,海水渐红,太阳也出来了,前方隐约有了海岛的影子。柳峰欣喜若狂,忙叫醒周崇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