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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令人留恋,一时竟发不出力来。她悄悄凝眸去望他的脸,苏吟歌的笑容已经不
见了。他笑的时候,总是温和的如春风拂面,可是一旦笑容消失,眉头就总会皱
在一起,眼中闪着专注的光芒,手上动作娴熟地为她处理伤口。这副认真的样子,
竟令她莫名地有些失神。她忙抬起头来,望望还在等着的病人,“怎么不先医你
的病人,你不是天大地大,病人最大的吗?”
“你现在也是病人!”苏吟歌略一顿,又再加了一句,“今天来看病的,大
多不是重病,也不是半点儿不能耽搁的。”
“这算是你昨天行为的解释吗?”想起昨日挨的一耳光,顾青瑶心中仍觉悻
悻。
“昨天的事,我不会道歉。”苏吟歌处理完顾青瑶的伤口,抬头看向他,展
颜一笑,如日照长空,“但是,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高兴我挨打?”顾青瑶更加没好气。
“高兴你今天虽然满心不快,处处和我作对,但仍没有做任何一件拿病人出
气的事。”
顾青瑶略一怔,立刻说:“我故意拿错了药。”
“你不是故意,是真的没把药分清楚。”从早上开始,注意力就没有真正离
开过顾青瑶半刻的苏吟歌,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短处,“所以今天关门以后,你
要给我好好地再重新认足一个时辰的各色药材。”
顾青瑶脱口怒喝:“苏吟歌!”
苏吟歌却已大笑着转身回去,继续给人看病去了。他开心的样子,让每一个
病人都在奇怪,不知这位苏先生,为什么高兴成这个样子。
只有顾青瑶气得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平生仅知的几个粗俗的词句已在心
头骂了个遍。这个混蛋苏吟歌,自己刚才还差一点儿就被他的一句话给感动了。
整整一天,顾青瑶都在医馆里忙前忙后,被苏吟歌支使得团团转。有意惹事,
苏吟歌也不生气;无心犯了错,苏吟歌也不发怒。但叫她做的事,却只多不少,
绝不因她心怀恶意,手脚笨拙,而放她好过。
顾青瑶手脚没有停,但愤怒的眼睛却总是会死死地盯住苏吟歌。
苏吟歌笑容温和,声音轻柔,和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人心中安定。
再重的病情,再痛的病体,他也可以用这样的笑容关怀,给人以信心。
无论病人是粗暴也好,无礼也好,肮脏也罢,任性也罢,他都含笑包容一切。
有的病人爱唠叨,他就一边诊脉一边耐着性子细听,时不时问几句。既陪着
闲聊,又问及病情,不知不觉,就对症开出了方子。
有的病人一身肮脏,身有毒疮,他不避恶臭,查看病情。在所有人都皱眉掩
鼻时,他的笑容仍旧祥和平实得让所有人感到舒服。
有的病人是孩子,胡闹爱动,他却也可以一面陪着说笑玩闹,轻易降伏孩子,
一面就在不知不觉中诊病完毕。
他总是在笑,笑得自然随和,不带半点儿牵强。
顾青瑶一直望着他,望着那男子救人治病时专注的神情,望着他一心一意为
人解除痛苦时眼中的光彩,自己的眸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不肯移开而变成忘记移
开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无论自己在哪一处。在做什么,苏吟歌眼角的余光,总
是有意无意地跟随着自己。她更不可能会知道,即使是在看病诊脉的时候,苏吟
歌的一部分心神,也会完全不由自主地紧随在顾青瑶的身旁。
忙了整整一天后,顾
青瑶和苏吟歌都已经很累了。望着宋嫂准备好的热腾腾的饭菜,无不食欲大增。
不但苏吟歌吃了不少,就连顾青瑶也很给面子地连吃了两碗饭。
宋嫂乐得笑开了怀,“顾姑娘,我可是从来没见你吃这么多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嫂无心的一句话,却令顾青瑶心中略略一动,低头
望着自己面前空空的饭碗,她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
苏吟歌也吃完了饭,放下碗,看向顾青瑶,“昨晚的医书你看了吗?有什么
不懂,现在问吧,白天我也没空给你解答。”
真是已经习惯和苏吟歌针锋相对了,一听到这样的问题,顾青瑶想也不想就
反驳:“用不着你这三流的大夫来教,我自己看得懂。”
苏吟歌即不怒斥,也不争辩,笑着点头,“好,我也正好省了口舌。”一边
说一边站起来,往厨房外走去,口里闲闲地吩咐:“等会儿记得把碗洗了。”
顾青瑶手上猛一用力,一双筷子顿时折断,她犹自不觉,信手把筷子重重地
拍在桌上,暗中恼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人的真面目,白天怎么还会被他为人看病时
做出来的假象骗倒。一时坐在桌前,只是沉下脸来生闲气。
宋嫂看得好笑,一边摇头一边说:“好了好了,真要你洗碗,这些碗还不知
道能剩下几个。去吧去吧,这里由我来。”
顾青瑶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宋嫂,我去看医书。”说完便飞也似的冲回自
己的房里去了。心头暗暗发誓,就凭着自己顾家三小姐自幼过目成诵一点就通的
天才,定要把医书研究透彻,非得在医术上压过那个混账不可。
苏吟歌扔给顾青瑶的
的医书,既多且杂。
顾青瑶初看时眼花头疼,心里暗恨苏吟歌。但在整理之后,她把各式医书,
分门归类,然后再拿起最是浅显易懂的《汤头歌》开始细看。
因心中太过急切好胜,竟是一夜无眠,从浅到深,看了数本医书。虽然过于
求快,但仗着往日过目不忘,解一知十的聪明才慧,对于医理药道,居然也略略
了解了一些。
只是医书本就艰涩无趣,她这里强读强记,整夜辛苦,等到天光大亮,她已
是困顿不已,恨不得倒回床上,大睡个三日三夜。但外头,苏吟歌已经在拍着门
叫着要开工了。
顾青瑶生性刚强好胜,自是强撑着出来忙活。
苏吟歌明明看出了她的倦意,就是毫不体惜,照旧指东派西,支使得她团团
转。
顾青瑶难免手足忙乱,一会儿撞着了孕妇的腰,一会儿踩到了老伯的脚,一
会儿打翻中药,一会儿拿错银针。她只得在许多病人的不满声中,不断道歉,把
一辈子的小心都赔完了,三辈子的委屈也受尽了。平生在父母夫婿面前尚不肯这
般示弱低头,如今却被苏吟歌害得受此折辱。若是旁人受这样的委屈,早就痛哭
着跑走了,但她生性要强,越是如此,反而越要做好。苏吟歌要她做的事,她反
而全不推托躲避,纵然笨手笨脚,做来无比辛苦,但仍然尽一切力量想要做好。
等到中午,病人一个个离去,她已经是手足酸软,大汗淋漓,比练上三四个
时辰的武功,好像还要辛苦疲累。可是苏吟歌却不给她丝毫喘气的机会,又要她
到院子里,把方才用过的一干医具,通通清洗干净。只是这一去,过了好一阵子
也不到前头来了。
苏吟歌等得也有些不耐,恰好又是中午,并无病人上门,便自己到院子里来
看。见顾青瑶坐在小椅子上,弯着腰正伸手在木盆里清洗药钵,却又一动不动,
姿式颇为古怪。
苏吟歌略略皱眉,走近过来,才发现顾青瑶两眼微合,呼吸轻缓,竟然在做
事的时候,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她的两只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雪也似的手臂,头发略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
脸上、身上、手上都溅了不少水珠,还不曾干透,如普通民家女儿一般。苏吟歌
看了,不知不觉莞尔一笑,想要叫醒顾青瑶,却又在张口之时,让本欲发出的呼
喊,无声地悄悄消散在阳光下。
他悄悄地转身想要走开,却又听身后传来轻柔徐缓的声音:“心之合脉也,
其荣色也,其主肾也。肺之合皮也,其荣毛也,其主心也。肝之合筋也,其荣爪
也,其主肺也。脾之合肉也,其荣唇也,其主肝也。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其
主脾也。”
苏吟歌回头,却见顾青瑶仍在闭目安睡,口中还在喃喃地念着:“庚日辰时
商阳居,壬午膀胱通谷之,甲申临泣为俞木,合谷金原返本归。”
忽听顾青瑶在睡梦中背诵《素问篇》,苏吟歌已是一呆,又听她转眼又背到
了《子午流注》,更是一惊,眼望顾青瑶,看她似乎仍在憨梦之中,看不出丝毫
假扮的样子,难道她真的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背诵的吗?她竟有这样过目不忘
的天分?心中犹疑,他却还是不出声打扰她,快步目前头医馆去了。
顾青瑶睡得渐渐深了,身子很自然地往前俯去,前方没有床没有桌,立刻失
去平衡。她在一震中醒来,才记起自己正在做事,一边骂着苏吟歌狠毒刻薄,一
边快手快脚把事做完。转回到前头医馆处,人还没进去,已听见一阵又一阵孩子
的哭闹声,大人的斥喝声,以及苏吟歌温和的劝慰声。
原来是一个正在看病的孩子,大哭大叫,死活不肯让苏吟歌给他扎针。带他
来看病的妇人,不停地呵斥。苏吟歌却不急不恼,带着笑又哄又劝,极之亲切温
和。
顾青瑶看在眼中,忽想起那一夜被他凶狠霸道地抱进房间时的情景,心中又
是一阵气结。这男子,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温和慈爱的样子,对哪个不合作不
听话的病人都好声好气,独独对她不是凶就是骂,恼了还一记耳光打过来。
想到这里,一阵气苦,忍不住恶狠狠地冲苏吟歌瞪了过去。
偏苏吟歌刚刚把孩子劝得不哭,正在专心扎针,根本没瞧见她含恨的眼光。
顾青瑶气极了,很用力很用力地把手上的一大堆东西重重地放下。
这么大的响动,总算把苏吟歌震得手上一顿,抬起头来,就连被治病的孩子,
也转过脸来。
顾青瑶徒然一震,倏地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那个孩子。
刚才那哭哭叫叫声音响亮的孩子,两只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白,甚是骇人。
苏吟歌深深地望了顾青瑶一眼后,才柔声地说:“小杰,刚才是顾姑姑做事
发出的声音,以后顾姑姑也会在这里帮忙治病的。”
瞎眼的小杰,笑了一笑,喊道:“顾姑姑。”他脸上还带着方才哭泣的泪,
越发显得小小的脸儿,稚真可爱。
顾青瑶竟被这盲目孩子的一声唤,叫得一阵慌乱,明知他看不见,还是极力
一笑,“小杰!”
小杰应了一声,回过头去,安静地等苏吟歌为他扎针。
苏吟歌扎完针后,摸着他的头,夸奖了几句:“小杰真乖,真勇敢。”年幼
的孩子便笑得无比开心,拉着母亲的手,快快活活地离去了。
只是顾青瑶却仍不曾自震撼中回复,怔怔地望着孩子远去的身影,动弹不得。
苏吟歌来到她身旁,淡淡地说:“小杰一出世就这样,可是他活得很坚强,
除了有点儿怕扎针之外,平时很少哭叫,还常缠着我教他用手摸着识字。我真的
庆幸,我的医术虽不能让他看见东西,但至少可以让他不再受别的病痛折磨,让
他可以时时像现在这样笑得开心。”
他淡淡的话语,听在顾青瑶耳边,却重似千斤。自小被保护得太好太周全,
第一次看到这人间的残缺苦痛,她仍久久不曾平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
嫂常来帮忙,也经常在这边过夜,使得苏吟歌与顾青瑶的相处,不至于引来太多
的流言。
顾青瑶很忙,忙得昏天黑地。白天医馆里苏吟歌把她支使得团团转,晚上要
自己研究医书,甚至连做饭洗衣这些宋嫂自愿帮忙的事,苏吟歌也毫不客气地一
样样推给她做。忙得她甚至来不及忧伤,来不及悲苦。
以前或许是因为心有忧结,或许是因为不适应普通的菜肴,普通的床,普通
人的生活,经常吃不下,睡不着。可现在,忙得精力透支,就算是白饭也可以吃
得很香。晚上,看完了预订要看的医书之后,一沾到枕头,立刻沉沉地睡去,叫
都叫不醒。
以前宋嫂叹息她夜晚老做噩梦,惊声尖叫;现在却埋怨她睡着了都在背些听
不懂的医书,吵得入睡不着觉。
以前因为苏吟歌老叫她顾大小姐做东做西而心怀怨恨,气怒不休,如今做多
了,那些苦活脏活她也可以挽袖便做了。
在医术上,她虽然好强,不肯去问苏吟歌医道。但她天性聪明,接受力极强,
而苏吟歌治病之时,总是会很注意地把病势医理说得一清二楚,告诉病家。她在
旁听了,也能举一反三。平日又多拿苏吟歌自己的医案来读,渐渐地,竟也对医
道了解起来了。
日日在医馆帮忙,她不再是只做端茶递水扫地洗杯子的闲活了,反倒在苏吟
歌忙不过来时,也能帮着应付几个普通的病人。
这样医术渐精,渐渐也可以治病救人。看到经自己的手,治好的病人,听到
别人真心的道谢,也会不由自主地发自真心地微笑。曾经的伤痛,也已经遥远得
仿似前生。不知为什么,本以为一生要在哀愁中度过的自己,竟仍能绽放这样的
笑颜。
不管多忙,她每天都会抽出点儿时间,例行到街上逛逛,冷然面对一切流言
冷眼。也许人们只是好新鲜没耐性,所以时间长了,她的无动于衷,她的漠然神
情,使得所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失去了兴致。渐渐地,闲话就少了。她在街
上来来去去,人们也已习惯,不再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
顾青瑶几乎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几乎以为,所有的伤痛,
所有发生的事,都可以像这样,渐渐沉寂在时光中,直到那一天,面无人色的宋
嫂出现在医馆门前。
“宋嫂,宋嫂,你怎
么了?”顾青瑶急步抢出医馆,扶住正在门外发抖的宋嫂。
连苏吟歌都顾不得看病,忙过来看视,“宋嫂!”
宋嫂得他们二人的扶持,这才勉勉强强地站住,抬眼看着顾青瑶关切的眼神,
耳旁是苏吟歌的连声呼唤,至此才真正大哭出声,一边痛哭一边捶胸大叫:“苏
先生,那个没良心的人,他什么不要脸的事也敢做。我怎么做人,我怎么能饶他?”
顾青瑶略略皱眉,苏吟歌心中却已多少有些数了。递了个眼色给顾青瑶,二
人且扶且劝,把宋嫂扶进里间房里去了。
宋嫂已经哭得是满脸的泪水,把顾青瑶一件干净的青色衫子都给哭得湿透了。
她一边哭一边叫,一边捶胸跺足,“他原来就有些爱勾三搭四,我往日总管得严,
也不给他多少机会。最近我在你这边帮忙,晚上又常在这里住宿,帮着你们避嫌。
他得着空了,竟把城西的王寡妇接到家里头去住,同起同睡的,倒成了夫妻的样
子。要不是我今儿撞破,我、我……”
她一边哭一边说,顾青瑶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心中如被铁锤猛
砸,一阵阵疼痛起来,竟不能抑止。那原本以为可以忘怀的伤苦,就这样轻易地
被血淋淋地撕开,胸中痛楚难当,愤怒的火焰在最隐秘的地方疯狂地燃烧,使得
她五脏六腑都剧痛了起来,“这太过分了,多少年的夫妻,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你?”
心在呐喊,魂在呐喊,整个身体似都在呐喊。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一声又一声,催压得她怀疑自己已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