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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吟歌的手轻轻向上,抚在顾青瑶消瘦的脸颊上,“这里,还疼吗?”
顾青瑶眼神一动,他掌心温热透肤而入。他仍然记得,他仍然介意。抬眸望
向他,她一字字地说:“还疼。我会一直记得这里的疼,一直记得,你当日一掌
打醒了我。”一边说一边任由眼中的晶莹化为点点珠光,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
落在他的衣上、胸上和心上。
苏吟歌身子微震,她竟然落泪?
从来不曾见她哭,从来不曾看到她的泪。
孤山待死,病重无依,她没有哭;世人耻笑,千手所指,她没有哭;辛苦学
医,劳累疲惫,她没有哭;就连宋嫂身死,她悲愤欲绝,却还是没有哭。
为什么现在这眼泪竟会这样无声无息,却又震彻他整个心灵地掉落下来。
她的泪,是为何而来?为的是他的悲苦无奈,还是天下女子的苦楚命运?
她哭的人,是他,还是她自己?
张开日想要安慰她,却觉得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哽咽,悄悄地收紧右臂,把她
纤弱的身体紧紧地环抱,一声声轻唤着:“青瑶!”
顾青瑶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他,紧紧地回抱着他的腰,放声
痛哭。
这一场痛哭,忍了太久太久。这一次重伤,至今仍在撕裂心房,但终究找到
了这一个胸膛,终究找到了这一个肩头,可以紧紧倚靠,全无顾忌,放声哭出所
有的痛和伤。
夜幕已至,顾青瑶一
块一块地把医馆的门板架上,准备关门。
因为苏吟歌的手臂还没完全好,顾青瑶不许他做重活,早把他赶回里头歇着
去了。自己一个人关门,倒也轻松。
在上最后一块门板时,呼唤从身后传来:“顾姑娘。”
顾青瑶回头,见林艳如身姿婀娜,立在暮色苍茫中。
“林姑娘,可是来找先生看病的?”
“我听了先生的嘱咐,病已渐渐好起来了。今天只是偶然路过,看到顾姑娘,
所以想顺便道谢一声。如果不是你肯帮忙,纤儿的棒疮溃烂,在暗无天日的牢房
里就完了。”
顾青瑶一笑,“大家都是女子,彼此相助也是应当的,纤儿现在还好吗?”
“还算好,我多方打点,总算只判了三年。熬过了这三年,重见了天日,再
做一回人,也就是了。”
顾青瑶心中安慰,难得发自真心地笑了笑,“能这样想,就是大幸了。”
林艳如也微微一笑。
在苍凉暮色中,两个女子相视微笑,顾青瑶忽然恍惚起来。
顾家女儿宋家妇,今时今日,却粗衣布服,捧着笨重的门板和一个青楼女子
谈论另一个女贼,竟然还会生出这般亲切宽怀的感觉。
人生际遇,变幻诡异,想来也莫过于此了。
林艳如的声音被风儿吹到耳边,“苏先生还好吗?我听说最近你们这里也出
了事?”
顾青瑶笑容一但,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
林艳如上前一步,靠近来问:“宋嫂已去,你和苏先生无名无分,住在一处,
也不是个事,你可有打算?”
顾青瑶心中猛地一惊,明明知道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但第一次听人挑明了问
起,犹觉惊心。
林艳如拉起她的手,柔声地说:“顾姑娘,要说得好听,苏先生是天下间难
得的好男子,你既遇上了,绝不可错过。要说得难听,你与苏先生共处一屋时日
已久,便是没事,外头人也只当有事了。为你为他,倒不如把这事儿早早订下为
妙。”
顾青瑶心慌意乱,神思不守,强笑着说:“你怎么竟和我说起这样的话来,
我还记得你断言天下男子没有一个好的,怎么现在却又急着推我进火坑了。”
“我感激你,才和你说这样的真心话。你要羞怒起来,我也没法子。天下旁
的男子纵然找不出半个好的,但苏先生却不是其他人。我出身青楼,从十二岁至
今,阅人多矣。他这样的君子,却从不曾见过。”林艳如轻轻叹息一声,“有时
我也恨,不能早几年遇着他。那时,我的人和这身子,还不曾破败不堪到这个地
步。现在,我配他不起,只盼着,他能安安乐乐,快快活活地和他喜欢的女子在
一起,便为他高兴了。”
“他喜欢的女子,也未必是我。”
林艳如望着顾青瑶微笑,“你又何必欺我,他看你的眼神,就是瞎子也明白
里头有什么,何况是我?”
顾青瑶心头纷乱,无力对抗林艳如满含深意的眼神,低骂一声道:“你这样
胡说八道,我可是再也不听了。”急急地进了店堂,回手把门重重地关上,一颗
心犹自扑扑跳个不停。
门外传来两记敲打声和一声有着淡淡怅然的笑语,“罢罢罢,我也不来管你
的事。你自己这般聪明,自然知道把握。”接着便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青瑶将背靠在门上,半晌也不曾动弹。
里头传来苏吟歌的叫声:“青瑶,你怎么了,还不快来,饭快凉了。”
顾青瑶这才惊醒,往后头走去,走了数步,脚步就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一直都在躲避着不愿想,但是,事实上,她却日日与苏吟歌住在一起。纵然
未及于乱,但外头的人,流言只怕早已传遍了。
早就该走了,现在的她至少已学了苏吟歌五成的医术,足以自立生存了。可
是,数次要开口,却一直没有说。但在心中,她也清楚地知道,纵然说了,苏吟
歌也是断然不肯,绝然不许的。
走进小厨房,桌上的两碗饭,三个菜,都热气腾腾的。或许是这小小的厨房
有火有灶有热菜,太暖了一些,所以,眼睛也有些潮了。
顾青瑶静静地坐下,端起苏吟歌为自己盛好的饭,第一筷却先夹了菜,放在
正用左手拿筷,笨手笨脚的苏吟歌的碗里。
苏吟歌微微一笑,眸光里有温柔的水,在无声地流淌。
顾青瑶低下头,开始担心眼中的温润不知是不是会化为水珠,将他惊吓。
是的,真的已经发生了。
在无数个日夜里,在秋风中,在明月下,在交谈时,在争执时,有些事真的
已经发生了。
无法抗拒,也从来没有意识到应该抗拒,就任凭这奇特的情绪长驱直入,占
据身心。
她得病,他守候;她学医,他教导;他笑她激她,她恨他骂他;他把着她的
手,教她扎针时的力度和方寸;他抱住她的身,给她呵护和温暖。她的狼狈,她
的悲苦,她的伤痛,她的激愤,全都让他看尽了。她任自己在他面前崩溃,她任
自己在他怀中哭泣。他为她所做的事,她知道;她心中的痛,他明了。
多少个夜晚,从惊痛中醒来,他总会守在身旁,用被夜风冻僵的手,努力来
呵暖她的心。
点点滴滴皆已在心头,纵十世三生,也不能抹去。
还记得当年嫁予宋剑秋时,媒人上门,父母开怀,隔帘见那男子神情飞跃,
听闻他侠行英豪,便倾心点头。夫妻情爱虽笃,相处却远不及与苏吟歌的亲近交
心。
但是……
“青瑶,在想什么?”
心思还在乱纷纷,苏吟歌的声音又将她震醒,忙笑一笑,掩饰过去,却并不
知自己笑容中的疲倦。
纵然心中有了他又如何?
经历了这么多,面对了这么多,这颗心已然太累,累得再没有力量去接受新
的一切。
被休的女子,弃妇的身份。
纵然他全不会在意,但已心力憔悴的她,却还有多少勇气再活一次。
吟歌,我与你……
“青瑶!”苏吟歌已察觉出她的不对劲,站立起来,走到她身旁。其声音温
柔得可以感染一切,眸子广阔地可以包容一切。
顾青瑶怔怔地瞧了他半晌,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吟歌!”
苏吟歌剧震,这是顾青瑶第一次直唤他的名。
“我与你……”
“开门,快开门!”忽然响起的敲门声雷鸣似的震耳欲聋。
“开门,里头的郎中是死人吗?”
苏吟歌急道:“可能是有急病人。”
两个人急忙走出厨房,轰然声起,大门竟被生生劈开。
两个人飞快地窜了进来,转眼已到面前。
顾青瑶不由自主地抢上一步,拦在苏吟歌之前。
苏吟歌伸手一推,推不开顾青瑶,便侧走两步,从她身后探出身来,一眼看
见来的两个汉子,一人执刀,一人佩剑,都是高大强壮,眉目英悍的人。
执刀的汉子扶着佩剑的男子,佩剑者面目扭曲,身上的鲜血染红了整件衣裳。
苏吟歌想也不想,就上前一步,要把那佩剑者扶过来。
执刀汉子哼了一声,提起刀对着苏吟歌就砍。
顾青瑶在侧,一探手,便将那佩剑男子的剑夺在手中。
执刀汉子刀往下砍落,却惊觉眼前寒光闪闪,一把剑随便搁在那里。自己一
刀下去,就似生生把自个的阳溪穴往剑上撞一般。
他咦了一声,不知不觉放开了扶着同伴的手,刀势一转,人随刀走,对着那
持剑的女子攻了过去。
顾青瑶抽出剑来,信手一拂。
这一拂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可看在执刀汉子的眼中,自己合刀扑去,倒像
是硬把自己的肩贞穴住剑锋上送似的,忙大喝一声吸气撤招。因为出刀太猛,一
时把不住桩子,连退了三四步,血气翻腾上涌,心中更是万分震惊。这小小的医
馆,哪来这样绝世的高手,闲闲的一个动作,都似看透了自己。惊骇之下,竟不
敢再有动作。
这两招他便吓个半死,却不知顾青瑶也是暗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顾青瑶在武功上有超凡的天分,但本人旁骛太多,并不曾专心练武。虽然顾
家藏书无数,各派武功,她都看得滚瓜烂熟,对于其中的优劣全都一清二楚,但
自己的功力却不够。刚才一看刀式,已知对方弱点在哪里,立刻摆出克制的姿式
来,不过大多是花花架子。这大汉着借着身强力猛,内力深厚冲杀过来,自己怕
是接不住二十招的。
现在见他收手,立刻开口道:“久闻漕帮双雄葛千军、骆英风是难得的英雄
好汉,今日怎么竟对不会武功的大夫动手?”
“我不是想杀他,只是要吓吓他,叫他好好医治我骆兄弟。”葛千军粗声粗
气地说,“你是什么人,怎么认得我?”
顾青瑶淡淡地一笑道:“葛家千军刀法,力有万钧,足可横扫千军。除了葛
英雄,谁能使得出这样的刀招来?”
葛千军被这美丽的女子一捧,大为受用,心中舒畅,敌意立时消了一大半。
二人从交锋到谈话,不过是很短的时间。苏吟歌完全没有理会身外的呼啸刀
光,只专心看那佩剑男子的伤。他一只手不能长时间扶稳伤患,扭头就对葛千军
说:“帮我把他扶进房去。”
他心忧病人,语气全无商量的余地,几乎是在呼喝。
葛千军愣了一愣,才上前帮忙。
苏吟歌又对顾青瑶说:“准备……”
“热水,干净布条,金创药,银刀和金针,对吗?”顾青瑶笑盈盈地接口。
苏吟歌一笑,也不再叮咛,回身便进到房里。
葛千军已扶着骆英风躺在床上,苏吟歌上前便要细看伤口。
葛千军在一旁忍不住又拿着刀扬起道道寒光,“郎中,救了我兄弟,我自有
重谢。要是救不了他,小心你的……”
苏吟歌正在细看骆英风从胸前直至小腹的长长的剑伤,听他在耳边吼得震天
响,一阵不耐,头也不抬地说:“闭嘴,别打扰我看病。”
葛千军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呼喝过,更别说呵斥他的是个不会武功
的郎中,一时张口结舌,瞪着个大铜铃眼,瞅着苏吟歌,说不出话来。明明是他
要找个大夫逼他治病,怎么变得好像是这个大夫嫌他打扰治病了。
顾青瑶已端着一应用具走了进来,看着葛千军的傻样,心中好笑,“葛壮士,
你放心,苏先生一定会替你把人救活过来的。他素来好性子,只是最不能容忍旁
人影响他治病。你要再这样说话分他的心,你结拜兄弟的性命,可就是你害的了。”
葛千军吓得即刻闭紧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出地缩到一角,只死死地盯着床上
的骆英风。
“他伤得很重,必须立刻处理伤口。”苏吟歌很快地做出了判断。
顾青瑶走上前,“你的手没全好,我来做吧,你只要在旁提点就是。”
“可是——”苏吟歌望望刚被自己解开上身衣襟的骆英风,略一迟疑。
“心不正,意方邪。礼教俗规,救命从权。这都是你教我的。”顾青瑶眸光
流转,给他一个无比美丽的笑容。
苏吟歌也不由得失笑,这女子当日初学医道,笨手笨脚,忙忙乱乱,空有满
腹诗书,全不知人间生存法则。到今日,却能在满眼鲜血,触目伤患前谈笑自如,
用他的话来顶他的嘴了。
心间不由得涌起了骄傲与欢喜的感觉,“好,开始吧!”
顾青瑶郑重地点点头,在苏吟歌的指导下,开始处理伤口。
房间里一片静寂,只有濯洗声,针刀声,伴着苏吟歌沉定安详的声音响在一
处。
苏吟歌平时自己处理伤口时不觉得如何,可今日指挥顾青瑶,却紧张得全身
出汗。等到把这恐怖的伤口完全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完毕,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顾青瑶并不曾出半点儿差错,他忍不住又欣然一笑,坐在桌前写下一个药方,吩
咐顾青瑶到前头拿了药去煎。这才回头冲葛千军点点头,语气又已恢复了平和,
“只要好好调养,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葛千军走过来,对着苏吟歌一揖到地,“多谢先生相救,方才是我冒犯了。”
“冒犯?”苏吟歌刚才光顾着看病人去了,根本没注意葛千军一刀向他劈去
时的凶狠样子,这时更谈不上生气,“阁下也是关心情切,不必介怀。”
葛千军越发羞惭,说了成千上万的感激涕零之语。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能言善
道之辈,急着要道谢,来来回回就几句,有时急得满脸通红,才说得出一句有新
意的话。
苏吟歌被他谢得头痛,只好随便找个借口,避了出来,自然而然地走到厨房。
厨房里,顾青瑶一边煎药一边忙着把已冷了的饭菜放到火上去热。
淡淡的灯光里,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让苏吟歌心中生起一种绝大的喜悦。他
站在厨房外,怔怔地看着她,竟然不敢发声,惟恐惊破这浓浓的温暖。
顾青瑶正忙碌之时,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急急回身。一眼瞧见静静地
站在门外的苏吟歌,也看到他清澈如蓝天的眸子里流转着的极为柔和愉悦的光彩。
温柔与甜美的感觉就在突然之间,措不及防地在心间泛滥开来。
两个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一时都只管痴痴地瞧着对方,全忘了所有的
动作。
直到一股焦味忽然扑鼻而来,顾青瑶才“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糟了,白
菜汤啊!”
苏吟歌也已冲了进来要帮忙,但是却已经迟了。打开锅盖,里头的白菜早已
烧成黑菜了。
两个人愕然相望,然后一齐纵声大笑了起来。
在这样畅快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