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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智和尚赶紧道:“是,是,洒家粗鲁,亵渎了姑娘的芳名,还请姑娘见谅则个。”
十三妹道:“好。那么你是愿意用你的卑贱之躯来喂我的宝贝蜂儿了?”无智脸色一变,但听空中轻微的“嗡嗡”声响,面前已经多了一只黄褐相间的大蜂,围着他盘旋而飞,嗡嗡作响。颜必克一直盯着十三妹,看清她轻轻拉开腰间一小花布囊的一角,一只蜂飞了出来。颜必克这才知道无智以达摩堂首座之尊何以会怕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原来是怕她的毒蜂,十三妹闭上眼,樱桃小嘴微微掀动,似乎在小声念着什么。那只大黄蜂一公儿在天智粗布和尚鼻子上蹭蹭,一会儿飞到他的脖子上爬来爬去,无智惊得脸上汗珠直下。突然“啊”一声狂呼一跃而起,落下时重重摔在椅子上,椅子经不起他肥胖身子的重压,“咯嘞!”一声裂成好几块。无智却已是手抓胸脯,哀嚎不止,显是中了毒蜂,痛痒难当。
十三妹道:“这一下你知道冒犯本姑娘的下场了吧!”无智呻吟道:“知道,知道。洒家以后走路应该十分谨慎,免得袍袖吹起来拂到了别人。”这句话明显有讽刺之意,但十三妹见他已大受惩戒,也就不再为难于他,哼了一声,转头对颜必克道:“店家,也给我来几样酒菜。”
十三妹说话之时,随意地向颜必克瞥了一眼,颜必克避过去,不敢和她正眼想接,内心狂跳不已。心想这张脸固然是自己见过的最美妙的,就是古代的西施、貂禅也未必能及。他自十三妹走后,便无日不在脑中现出她的倩影来,和她在一起的那两天,他虽然在她面前表现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时还和她斗口耍嘴皮子,但内心的感受如何欺骗得了。
十三妹说了一遍,不闻酒保回应,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聋了吗?还不快点给姑娘上酒菜。”
颜必克这才从痴迷中清醒过来,连声道:“是,是。”转身入厨房,见一厨子备好的菜肴都被自己一晚上偷吃了个干净,眉头皱也不皱一下,立刻生火烧菜,把厨房内所有预备好的熊掌、鱼刺、鲜虾……各种名贵菜肴毫不吝惜统统下了锅。他在家里本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这几年在江湖上更是到处吃现成的,但此时在十三妹的感召下,一种无形的力量弥漫了全身,细心琢磨各种配料如何添加,小心留意烧菜火候,几大盘名贵的菜肴竟也被他烧得色、香、味俱全,让人一看就要流下三尺涎水。
颜必克恭恭敬敬地把菜一盘盘端到十三妹面前,又转身捧来店中最好的汾酒,昨天晚上他在店中大吃白食喝的就是这种酒,只是刚好剩下最后一壶放在角落里未被他享用。他不禁暗暗庆幸,还能留下一壶酒敬献十三妹。
十三妹皱了皱眉头,道:“谁叫你烧这么多菜,若本姑娘钱不够怎么办?”
颜必克连声道:“不用钱,不用钱。姑娘要吃多少尽管吩咐,小店厨房还有。”
十三妹怒道:“谁要你买好请客?”破空声响,一个大元宝迎面飞到,颜必克一心都在十三妹身上,冷不防被大元宝击中胸脯,胸口一痛,仰后便倒,跌坐于地。
十三妹冷笑一声,夹起筷子,随心所欲地扒了几口,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汾酒,便不再喝了,提起她的梅花剑拂袖往店外走去,但听得蹄声远去,十三妹倏忽间便不见了。
颜必克痴痴地想:“她吃菜的姿势多么美啊,她皱眉的神色简直可以让鬼神拜倒,她喝酒只喝半口的习惯足以作为天下女子的典范……”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她提剑拂袖而起,轻盈地翻身上马的一举一止,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喃喃道:“走吧,我就不信你丢了东西,不转回来寻。”原来他趁给她上菜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桌上的包袱中一摸,摸到了一封信藏在怀中。他心想十三妹对这封信极为关心,到时她发现信丢失,必要回转来找寻。
突然他胸口一痛,大呼一声:“不!”把信用劲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中。他想起了那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美貌的女子悄悄爬上了他的床,他想推开她,那女人却一把抱住他,张口大喊,这时许多人涌了进来。他被押进了官府,他父亲是当地的太守,平时极为廉洁守法,刚正不阿。一听儿子竟干出这种事,恼羞之下,下令把他下狱审办。最后在太守部下的一番苦劝下,他被关了一年半,在牢中的一年半,已使他一颗奋发向上的激越之心变得十分冷淡。而出狱之后,他父亲更是不愿认他,把他棒打出门。他从此意兴萧索,自暴自弃,流浪江湖,和草莽中的惯偷匪盗厮混在一起。他每日里喝酒吃肉,快意人生,以此来麻醉自己痛苦的心灵。不断潜入官府和富家巨室偷盗,闹得到处满城风雨。他也因此练就了一身轻功和扒窃的神技,官府到处缉拿他,却拿他没办法,他因此赢得了个“飞天鼠”的外号。
颜必克牙齿咬得“咯咯”响,目中如欲喷出火来,一字一字十分用力地道:“天下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想到十三妹虽然风姿绰约,但只因无智粗布和尚走路时袍袖拂了他一下,他便追杀不放,要用毒蜂来折磨他才肯善罢甘休,又想到她在蓬莱客栈中对自己的一翻惨加折磨,心道:“越美的女孩子就越毒辣,这话果然一点也不假。女人是条毒蛇,越美的女人越能置人于死地。颜必克呀颜必克啊,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女人的美色骗了。她们越是在你面前展示她们的美貌,越是要你陷在她们的陷阱之中,让你不能自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可记得你的一生就是断送在美丽女人的手里的?你现在独自一人逍遥自在,要是哪天被女人绊住了,要想脱身也脱身不了了”他虽然自我克抑,但脑中一出现那十三妹的身影,心里便隐隐作痛。
这时旁边一阵响动,无智从地上爬起来,伸伸懒腰,看到对面桌上一大桌几乎没动的酒菜,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奔过去,双手袍袖一卷,便大吃大嚼起来,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颜必克奇道:“怎么?你没有被她的毒蜂蛰倒?”
无智翻开右掌,掌心一只僵死的蜂,正是刚才十三妹放出的大黄蜂,哈哈大笑道:“我只是不想被她如鬼附身般地缠上,这只大黄蜂在蛰我之前早被我捏死了。”
颜必克这才知道他的痛苦状都是假装,心想,以他少林寺达摩堂首座之尊,原也不必怕了一个小姑娘。他这样做,倒有七分是故意让十三妹的。
突然“嗖”一声破空声响,一只钢镖穿透窗子飞了近来,钉在无智对面的墙上,钢镖上缚着一小块白布片,卷起来飘了几飘,平平展了开来。但见布片上钢劲有力的楷体字书道:“泰山山腰崖边,敬候君临”落款也是三个刚劲有力的楷体字:“皇甫琰”
十三妹驾马向泰山驰去,枣红马脚力甚快,载着十三妹像一团火一般疾奔如飞。只需过了这片树林,再行不远便到了泰山脚下,此时已经天色将暮,树林中一片灰沉沉的,十三妹放慢速度,按辔徐行。
突然不远处一声大喝,白芒如织,十几柄长剑挟风迎面扑到。十三妹“啊!”一声凌空倒跃而出,刚好落在一棵桃树上,但听一声凄惨的马嘶声,那匹心爱的枣红马已然被十几柄长剑一齐刺死,鼓鼓突起的马腹被刺出了一个个透明的窟窿,殷红的马血像喷泉一般一股股激射而出。
枣红马“砰!”一声闷响倒地死去。十三妹心中一凛,心道,今晚多半是遇上了剪径的山贼,可得加倍小心,大声说道:“哪里来的山贼,不要命了吗?”
下面十几个人全神戒备,十几柄长剑齐齐护在胸前,一个人的声音道:“听声音是个妞们,看来她不会是‘花影剑’。”旁边的人道:“‘花影剑’狡猾奸诈,我们可得小心提防才是,说不定他是故意发出女人的声音的”
十三妹迟疑了一下,突然大声道:“下面的人可是泰山派的吗?左清虹左师哥可在下面?”
人群中一个少年的声音道:“姑娘如何识得我?,我就是泰山弟子左清虹。”
十三妹哈哈一笑,从树上跃了下来,不想那十几个人却“啊”的一声一齐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十分怕她。
刚才的少年声音突然道:“你是十三妹姑娘吗?”越众而出,迟疑地走到红衣女子跟前。十三妹笑嘻嘻地道:“是啊,我就是十三妹,怎么?左师哥就用这种方法迎接我上山啊?”
左清虹欣喜地朝背后摆了摆手,大声说道:“误会,一场误会。”众人满腹狐疑地围了过来,左清虹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恒山十三妹小师妹,小时侯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的。”
十三妹道:“我有事上山谒见殷伯伯。咦?你们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要不是我躲得快,早给你们乱剑刺死了”回忆起适才之险,她犹心有余悸。
左清虹叹口气道:“几天以前一个红披风少年上山来挑战,投下一封战书,约定十日后要与师父比武。听说这个少年生性极为残忍,已有不少人死在了他的剑下,师父才派了我们几个伏在这里提防。”
十三妹笑道:“所以你们一看到我一身红衣出现,便不由分说地都扑了上来吗?”
左清虹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是我们鲁莽了,冲撞了你。我们这就接你上山去见师父,我亲自举杯给你赔不是。”
十三妹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好几年没上泰山了,这一次我要悄悄地上山去,事先不给殷师伯知道,然后再给他一个惊喜。”她生性爱玩,如此做正在她的性情之中,左清虹也不阻拦,笑道:“那等你自己去见了师父,我回到山上,这才给你赔不是。”
荒凉的山道上,几株长得亭亭如盖的大树在猎猎山风中摇摆不定。这就是泰山绝险的地方,前面下临深渊,一块石子掉下去也能摔成齑粉,几只大鸟在谷中振翅盘旋,凄厉地鸣叫了几声,叫声在山谷中回响,远远的传了出去。山道上寸草不生,全是经年累月被风吹日晒侵蚀而成的光秃秃的岩石。
但在这样恶劣的地方,此时却有一个灰袍老人盘膝坐在崖边一块大岩石上。他双目炯炯有神地凝视着远方。远方是变幻莫测的云霞,太阳从云彩缝隙透射出万丈金光,云层缝隙边缘像镀上了一层金子一般,闪闪发亮。蓝天之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在苍穹之下像一条静卧在那里歇息的巨龙。泰山之下是一大片核桃林,山风吹过,核桃林从这边向那边此起彼伏,看起来像大海的碧波一般。核桃林和山峦之间是星星点点的农舍,有几间炊烟袅袅,显然是在生火做饭了。如果眼尖的话,还可以看见山村中孩童在小道上追逐嬉戏,隐约似乎还可以听到他们发出的银铃般充满童稚的欢声笑语。而农夫们牵牛荷锄,口中吆喝着,正准备开始一天紧张的劳动……
灰衣老者显已届花甲,眼却比寒夜的明星还要亮。他俯望着山林中的一切,在这温馨甜美的景象中,他想起了少年时的光景。那时侯,他有很多梦想,相信很多事也坚持很多事。然而现在他性情大变,已不如以前那样温和内敛。他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突然变得冷淡而仇恨,两道目光简直像两枝利箭一般,随时要激射而出。他猛地举拳狠劲向地下砸去,那里立刻给他砸出个窟窿来,石屑翻飞,而他的拳头连皮毛都未损伤一点,似乎他的拳头是铁做的一般。大石上搁着两大壶酒和两堆叠得高高的牛肉。他提起放在身边的一壶酒,“咕噜咕噜”仰脖子大喝几口,酒水流了他一身。他突然举拳猛击自己的胸口,似乎那里有一团火在炙烤他一般,或是有一团淤气不得释放。他长身而起,看起来病恹恹的躯体站起来却极为魁梧,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座铁塔钉在悬崖边一般。他张大喉咙仰天长啸,啸声悲戚激愤,如猿啼一般,又如一匹受伤的狼在长嗥。啸声在山谷中回响,远远地传了出去,就是几里外的人也能听见。他一部斑白的胡须在风中飘舞,加上他干瘦的躯体和手上虬曲百结的青筋、脸上枯叶一般贴着的面皮,看起来更有一种悲怆苍凉之感。
他突然收住啸声,淡淡道“你来了!”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大石旁已多了一个粗布和尚,手中提着一柄铁剑,粗布和尚正是在酒店中接到钢镖的无智,而那枚钢镖也正是面前的灰袍老者——皇甫琰射出的。
无智也是淡淡地道:“我来了。”在大石另一边坐了下来,抓起牛肉便吃,一大壶酒一会儿就给他灌了个精光。皇甫琰重新盘膝坐下,微微笑道:“你还是那么嗜酒。”陪着他喝酒吃肉,两人不再说一句话。而看他两人一幅全神吃喝的模样,似乎他们是相约来此会饮的老朋友一般。
酒尽肉毕,皇甫琰掷壶于地,轻轻跃到一旁,对着无智平静地道:“出招!”
无智站起身来,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却不询问,慢慢地横剑当胸,道:“你是大哥,你先请。”
皇甫琰也不相让,灰袍下摆往腰间一扎,晃身便上。他运掌如风,空手对无智的铁剑。打起来甚是奇怪,别人出掌都是击在对方躯体,他的双掌尽往无智的铁剑击去,掌中吐出的劲力都逼得无智的铁剑偏离了方位,不能伤到他的双手。
无智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还是一剑一剑不紧不慢地击出,并不见痛下杀招。无智站在崖边,被皇甫琰逼得几乎无处立足。突然皇甫琰凌空跃起,迎面一掌扑到。皇甫琰这一招无疑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胸口破绽大开,无智一剑刺出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而且纵然被皇甫琰避过了,他也不必被一掌击下崖去。然而他竟不出剑,迅速地向旁边一闪。皇甫琰一掌击了个空,身子凌空向崖外飞去。无智“啊”的一声,飞身跃出,猿臂疾伸,抓住皇甫琰的后背,另一只手迅疾地向崖壁抓去,牢牢地攀住绝壁上突出的一块崖石。
皇甫琰仰面看了无智一眼,放声哈哈大笑,身处如此险境,他竟还笑得出口!
无智吃力地道:“你再……笑,我……把你……放……了。”他虽如此说,却紧紧地拉住皇甫琰,左足在下面崖壁上一点,猛一提气,提着皇甫琰窜上崖来。
二人重新站在崖边,面对面相视而立,都不发一言。
良久,皇甫琰首先道:“你不是。”这三个字在别人听起来当真是莫名奇妙,但无智却已会意他言中之意,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但你怎么知道?”
皇甫琰平静地道:“第一,我约你来,你便毫不戒备地来了。”无智道:“谁说我毫无戒备,我不是拿着柄宝剑吗?”皇甫琰哈哈大笑:“那柄剑在我眼里简直比面粉做的还脆弱。”顿了一顿,道:“第二,你一来就毫不迟疑地用我备下的酒肉;第三,你有机会杀我却没有杀我;第四,你在危机关头出手救了我……。”
无智打断了他的话,道:“第五,我功夫比你差却现在还站在这里,小弟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大哥就是近来威镇江湖以掌代剑的无剑剑侠,疾恶如仇,诛了江湖上不少大奸大恶之徒,令不少人闻风丧胆。小弟猜的不会错吧?”
皇甫琰道:“小弟太过胜誉,只不过我看见别人作恶就管不住自己。”二人相对哈哈大笑,都十分豪放不羁。
皇甫琰突然顿住笑声,道:“但是,我们之间必有出卖盟主的叛徒,不然盟主藏身的地方那么隐秘,又有谁会知道?但你我都不是,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