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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大法学院的楼房大都呈青灰色,二十多年前,岑岚与柯珂一起读书时,就看熟了这种“法学”颜色,柯珂为了与岑岚约会,常常从他的法学院拐进相邻的文学院。
文学院有圣大的名胜——留英湖,而法学院被学生们视为青灯古搂,理学院更让人戏称作“和尚庙”。柯珂在三年级时秘密加入了他的教授领导的反政府组织“圣京法人”,他为了活动方便,搬出了男生宿舍,住进了圣大附近的一座“金沙公寓”。那种地方没人管辖他,他来去自由,岑岚还以为柯珂是因为和她约会才这么不惜金钱高价租房,她哪知道自己所爱男友的激进危险分子的真面目。
在岑岚的大资产者的千金眼里,柯珂是一个才俊貌美、前途无量的法学院男生,她以女孩子的单纯心性爱着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循规蹈矩的青年。
然而,她的这段浪漫恋情并不被她的父兄看好,岑崴与岑岩一再提醒她的身份,他们是准备让心爱的妹妹嫁入门第相当的贵族人家,而且岑岚的追求者本来就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兄弟俩对岑岚看得很紧。
岑岚从小就被父兄们娇宠惯了,她哪把他们的管教放在眼里,一心追求自由恋爱的她不顾现实地投入柯珂的怀抱。
柯珂比岑岚明白,像他这样没背景的青年,即使才貌出众,但要获得岑氏家族的接纳还是难似登天。他可不像岑岚那样被爱情冲昏头脑,在他的极端尊傲的内心,只把岑岚当作自己的梦中情人,但这只是一个梦,这个梦迟早要破碎。
陷于情网中的青年人总像水里的鱼儿,不游个畅快是不会停息下来的。今天,已届中年的岑岚回想当年,那时她和柯珂正处在生命的顶峰状态。
柯珂搬入“金沙公寓”的那年夏天,他不知为何没回海城,他在圣京整整呆了一个暑期,岑岚成了他公寓里的常客。
那个极其闷热的七月的午后,雷暴随着压城的黑云急骤地炸响,闪电穿过敞开的顶搂窗户,射进他们的房间,划破乌云的天光照亮了他们的身体,又是一个炸雷,岑岚吓得一下子抱住了正在望天的柯珂。
“小珂……”
岑岚的惊惧使柯珂忍俊不禁,他乘势搂住岑岚,岑岚突然看见柯珂的眼里如霹雳般闪过一道光,她感到不妙,欲想挣脱,但已经晚了。
“小珂,放开!别这样……”
柯珂紧紧抱住她,他咬牙,“我一定要这样!”
岑岚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她和柯珂的结合过程,她无法启齿,她只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是在惊惧与动乱中完成的,那种完成满是无救的坠落与定命的高压。事后她当场就哭了,她的眼泪使柯珂面色苍白,他也流泪了。
柯珂说了一句让她刻骨铭心的话,“我柯珂除了在你面前这样赤身裸体之外,绝不再在别的女人面前这样做!”
不知是天意,还是他的盟誓的缘故,后来柯珂果然对岑岚是以一而终。岑岚想,如果柯珂不死,他们也未必能真正成婚,因为她的父兄不会答应。也许柯珂意识到了这种绝望性,他才不顾一切占有了她。
岑岚的哥哥对柯珂是极端敌恨的,他们根本不听岑岚解释,这种平民小子沾富家小姐便宜的故事早已是惯例。岑崴在岑岚痛苦分娩的时候,就大喊着要杀掉柯珂。如果他们知道岑岚的第一次是被柯珂强迫的,他们绝不会让英韵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要是无辜的英韵知道母亲的这一切,她岂不要恨死自己……
从法学院穿过,岑岚走入了文学院的边门。她熟悉这个离别多年的故地的每个景物,一踏入此地,揪心的痛感便涌上胸口。她不由的走向她和柯珂无数次徜徉过的留英湖。
她又看见了平静、阔展的湖面,她站在那儿,呆了。留英湖照过二十年前的柯珂与自己,也照过二十年后的英韵。她自问柯珂与英韵先后在她生命中所占的位置,他们都毫不留情地伤害了她,而且是以最极端的激烈方式,一想起英韵亦将不久于人世,她的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
岑岚坐到了湖畔的长椅上,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从她前后经过,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个仪容高雅的妇人,可岑岚仿佛沉入了无人的世界。
眼前的湖水明澈波荡,二十二年前,当留英湖雪白冰冻时,岑岚偶然从一个同学那儿听说回家过年的柯珂已回京城,裹着一身冬装的岑岚急切地奔向“金沙公寓”,柯珂的悄然回京让她忧虑,已是他情人的岑岚无法忍受柯珂对她的任何一种欺瞒。
岑岚带着被寒风吹出的满脸红潮敲开了柯珂的房门,她的心有一刹的停顿,她看见了,仅仅穿着棉毛衣裤的柯珂满脸睡意地站在她面前,他很诧异,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岑岚一阵欢喜地抱住了柯珂,“你这个坏蛋!为什么不告诉我?”
柯珂的头抵住了岑岚的脸 岑岚吃了一惊,“‘你在发烧?”
柯珂点点头,“我没力气通知你,小姐,昨晚开始的,三十八度……”
“着凉了?”
柯珂无奈地,“你们圣京的寒风比海城厉害多了……”他剧烈地咳嗽着。
这个下午,岑岚承担起照料男友的责任,她的万般体贴终于使柯珂又忍不住了。
岑岚总觉得像那天下午的极境,对她与柯珂都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好像柯珂知道自己后天就要殒命于警察的枪弹一样,他完全是极尽性情地享用了岑岚。
一想到柯珂当时是个低烧在身的病人,他的灼热发烫的身体的强劲紧贴……岑岚觉得自己在劫难逃的彻心痛楚。英韵就是那个初春的午后,他们两个青春体血热烈交织的产物,而在他们互相拥抱的窗外,寒风凛冽,万木枯索。
英韵并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岑岚擦拭着眼泪,眼泪使留英湖水碎波粼粼,就像已死的柯珂和即将死去的英韵,他们被子弹穿透的漓血的碎体……英韵应该最理解她这个母亲了,无论是往昔,还是如今,她为柯珂所承受的一切,最终都化作对英韵的爱了。可英韵像她父亲一样狂烈不羁……谁让她这么像柯珂,从长相到性情。
岑岚郁闷地叹息,“自古以来,多情者总为情所粉碎……”
“妈,你在这儿干吗?都快四点半了。”
可森神情悒郁地来到岑岚身边,他从弟弟宿舍出来就直奔这里,他知道岑岚一定在这个地方。岑岚的眼泪让可森感到亲情的可怕刺激,他默默地陪着岑岚离开留英湖,湖的前方是玉楼,岑岚不能不走上前。
可森紧紧相随,那扇光洁的玻璃门不断朝他们闪亮,他们转入玉楼栅栏外围的花坛、草坪,这儿就可以望见七室的窗户,那间曾经容留英韵与梦卿的学舍。
“妈,这就是七室,英韵与梦卿的宿舍。”可森低低的。
岑岚定定地看着七室的窗户,这时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探了一下头,“小洁,我的文稿你看到了吗?”她的清脆的女声使岑岚回过神。
这已是旧屋换新主了,那入住的新生可知道英韵与梦卿曾在那里住了四年?听那无忧无虑的声音,嗨!又有几个人会像她那样念念不忘英韵呢?岑岚落寞地转过身。
岑岚与可森走上朔望桥,不想在桥上遇到了巴克斯和李倩敏。
“可森,你今儿怎么也来了?”巴克斯又见一旁的岑岚,“夫人,你好。”
“巴克斯。”岑岚勉强自己笑应。
可森与巴克斯为岑岚介绍李倩敏,李倩敏的青春美貌使岑岚悒郁重重的心得到了刹那的耀亮。
“李倩敏小姐,国语系二年级,她本来在英韵的《帕拉斯》里扮演帕拉斯的。”
“是吗?”岑岚看着眼前这个让女儿笔下的女角活化灵现的美少女。
李倩敏调皮地问,“伯母,你看我像帕拉斯吗?”
岑岚见她恬美的笑容,不由想到三年半前,她第一次在国家戏剧院与英韵、梦卿会面时的情景,英韵的俊明,梦卿的柔丽,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像!像!……”她心里无比悲痛,那最美好的女孩原来都是朝不保夕的可怜呢!
巴克斯由衷赞道,“李小姐是裴梦卿第二嘛!”
李倩敏不好意思低下头,可森见岑岚脸色不好,英韵与岑家的关系圣大还没人知道,可森向巴克斯递了个眼色,“巴克斯,我和我妈送我弟弟来入学。”
“哦!可桑也成了圣大的子弟了,可喜,可贺。”
“巴克斯,我们以后再谈。”可森怕岑岚在外人面前露相。
“好吧,可森,夫人,再见!”
可森与岑岚走下朔望桥,可森心里犹如油锅煎熬,本来李倩敏扮演帕拉斯,可英韵出事后《帕拉斯》立即被禁演。前几次,可森来到圣大,学校的布告栏里赫然张贴着开除英韵的布告。可森想现在布告已经没有了,否则让岑岚看见岂不是伤心欲绝。
岑岚的心一阵阵作痛,“李倩敏真的配演帕拉斯,可英韵说要是梦卿活着,她才会演得更好。”
可森窝心得难受,他想不到英韵对梦卿这样痴心,她的爱只给梦卿,却没给其他人。可森想象不出一个恋爱男人的英韵会是什么样的,他曾经想试她一试的,结果弄得自己和英韵一起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丑。
“巴克斯在追求李倩敏,妈,他说圣大的连璧全被粉碎了,他实在不甘心,这次无论如何要把美丽的李倩敏完好无损地保留在圣大。”
岑岚倒有些奇觉了,“巴克斯比李倩敏要大好多岁了?”
可森无奈笑了,“大七岁,巴克斯快升副教授了,李倩敏跟他前途无量。”
这天晚上,可森,明玫与岑岚、济生一起吃晚饭。明玫无意中问起可桑入圣大的事,可森想回避,明玫故意挑逗他。
“哪天,也陪我去好好逛逛你们母校,我有好几年没去了。”明玫一想到英韵已不可能再在圣大出现,心里就别提有多痛快了。
可森当然明白明玫的意思,他想女人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情义,英韵落到现在的地步,明玫却幸灾乐祸,毫不同情。他板起面孔,不理明玫。
明玫见他这样,便故作开通,“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我才不要去那个地方呢!那个旧情难了的故地,你尽可以独自去徜徉。”
明玫笑得那么开心,岑岚的脸色变了,但她强忍着,她不想在无知的明玫面前提女儿的一切。
可森感到窒息,他狠狠地,“什么旧情?”
明玫吃着菜不响了,济生皱着眉,他不知如何对付这个刁蛮的儿媳,“明玫,吃饭时,少提这种不愉快的事。”他是怕岑岚受刺激,在座的四个人中,只有明玫不知道英韵的身份,一旦知道,明玫肯定会噤声。
谁料明玫干脆对济生说叨,“爸,你不知道,柯英韵这个人,厉害着呢!她这次出事,我听别人说……”
可森盯住明玫,“你最好闭上你的嘴!”
可森的凶相反而使明玫火了,“干吗?我不能说她?她是我们家什么人?我早就说过,像她这样骄傲狂妄、自以为是的人,早晚得让人打死!我没说错吧?现在果然到了这个地步。妈……”无知的明玫居然又对岑岚讲述起来。
岑岚已经吃不下饭了,她看着明玫,眼神凝滞,济生刚想阻止明玫,岑岚却说,“明玫,你说下去。”她是准备跟这个骄狂的儿媳好好较量一次。
“妈,柯英韵这个人,说实在她是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这次我看她是犯傻了,我猜大都是为了那个裴梦卿。上次她不是为了裴梦卿给抓进去过一次,她不吸取教训,胆大包天,因为她爱裴梦卿,他们圣大的同学都知道她跟裴梦卿……关系暧昧,为了她,柯英韵没有不敢干的事。哼!她这次是死定了,不过总算留了个虚名……不知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算的这笔混账!”
“你这张烂嘴吐完垃圾没有?”可森站起身走到明玫跟前,他雄眉倒竖。
明玫见可森样子可怕,她刚想还嘴,可森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明玫一下子揪住可森,“严可森!你敢打我!”
可森咆哮起来,“马明玫,柯英韵是我们的妹妹!你别再说她了!”
明玫惊得直盯着可森,她原想朝可森发作,但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心头的怒火,她呆了。明玫看看济生,济生低着头,也不吃饭了。她再看岑岚,岑岚慢慢起身,她离开饭桌,走向门口。
明玫突然明白了,“妈!”她哭叫着紧跟到岑岚身边。
岑岚回过头,她眼里没有泪,看着明玫,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明玫想到当初可森差点跟自己决裂,幸亏岑岚的帮助,她上前拉住岑岚的胳臂,“妈!”
岑岚慢慢地挣脱明玫的手,她长吐了一口气,“明玫,你从现在开始知道了,英韵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这样说她,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
岑岚走了出去,明玫的眼泪喷涌而出,“对不起!妈!爸!可森!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森阴沉地,“告诉你干什么?你不是一直恨她吗?”
“我实在不知道,不知道呀!”明玫在可森面前哭泣起来。可森咬着嘴唇,他觉得明玫的错谬是他的错谬的延续,如果不是他,英韵怎么会这么让明玫敌恨?
济生走到哭泣的明玫身边,“明玫,好好珍惜已有的一切,多替别人想想。”他又叮嘱儿子,“你带明玫回屋里去吧,我到你妈那儿去看看。”
岑岚独自坐在卧室的椅子里,两眼红红的。济生走了进来,“阿岚,你心里不好受吧?”
岑岚摇摇头,她已不想说什么了。
“明玫,自小到大从没有吃过人生的苦,她太不知好歹了。”
“济生,别人家的女儿,我不能多说她什么,就让她去恨吧!”
“明玫已经后悔了。”
岑岚不耐地转过头,她现在连心疼英韵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明玫?何况刚才明玫那么放肆地刺激她,“你别说她了,济生,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心疼英韵了,别人要恨她,骂她,我是无法阻止的。”
“别这样!英韵是我们大家的亲人,我们都心疼她。”
岑岚眼里蒙上一层泪,心疼英韵,英韵有那么多人心疼吗?可她还不是落得个死囚犯的悲惨下场。她的泪水流了下来,济生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岑岚接过手帕,拭着泪水,但辛酸、痛苦不断催发她的眼泪,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今晚由明玫引发的悲潮一泻而下,她叫了一声,“济生!”便哭倒在丈夫的怀里。
这天深夜,岑岚无法入睡,她又拿出英韵放在裴阳家的小皮箱,皮箱里全是英韵的书信,文稿和日记,这些文字记述给予了她最真实的安慰,以后这些就代表了她亲爱女儿的本身了。
英韵的文字让岑岚走在了女儿的心理历程中。女儿引起她心惊的第一篇日记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充满早熟意味的记述:
十一月十一日,今天是我十二周岁的生日,阿奶,姑父母,君哥在家里的客厅为我设宴。我坐在阿奶与姑妈之间,品尝着一只只精美的菜肴,可心里总有股暗暗涌动的悲潮。看着阿奶日益苍老的脸,再看姑父母正当盛年的光华容颜,我不禁被我与阿奶共有的孤凄情境所浸染,在我和她之间始终缺少一个关键层。姑父母的温和笑语使我想到我的父母,阿奶总说他们在遥远的北方城市,我早就不相信这种多年不变的神话,我的心被缺憾的恐慌与向往的郁愁纠缠得无以自解。
岑岚每次读到这篇日记,她就幻见到女儿的隐含忧思的秀目,英韵积存在心底的眼泪有多深,只有她这个母亲才能测量。当她在圣京搂抱着可桑时,她的远在海城的女儿却在暗自苦恨。
少女英韵的孤凄在岑岚的内心留下酸涩而甜蜜的感觉,她看到了那个在海西中学为母亲之城全力奋斗的女孩子。
国际礼拜堂在我这个高中生眼里只是历史反思的对象体和建筑学上的观赏意趣,它代表的宗教意念到了我脑中被一一瓦解。我不信上帝!这个无所不生、无物不灭的物质世界,上帝对它从来都是一无所措。我选择人的感觉,真实的,情感的,与大地、天空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