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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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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王胡庆,嘴皮抹蜜、脚底使绊子!咱们就骑驴看唱本罢!
所以说老楚今儿到这儿来,纯粹是来找茬生事的。
“哟,那不是老楚吗?”王胡庆满面带笑迎过去,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快请屋里坐—;—;”
“不用,外边挺好。”
“抽支烟—;—;”
“刚点着。”冷淡地举举手中的香烟。
“换一支。来—;—;”王胡庆拿着两盒外烟往他兜里塞。
“不用客气。”老楚一推。
王胡庆立时冷下脸来,一转身离开了。任何忍让都是有限度的,真他妈的!你还能怎么?我今儿倒要看看你在这能抖落什么肠子!
这时胡岩从门外引进两个愁眉苦脸的男人。“保险公司的,”他向王胡庆说,“我打的电话,他们需要验看一下……”
王胡庆明白了,他可以替父亲领到一笔数目不小的“人寿保险”偿金,此时胡岩还会想着这事,王胡庆感到既欣慰又惘然。
送走保险公司两个人,胡岩又引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这人小头小脑,却衣衫肥大不成比例,尤其两只袖子,扁扁地压出了两条抽线,忽扇忽扇的,让人想起一只蝙蝠之类。“商业局工会老曹—;—;”胡岩介绍道。
“曹兴。”中年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来。
商业局?王胡庆一边握手一边在琢磨。对方看出了他的疑惑:“忘了?乐器修理部归商业局管辖,你父亲是商业系统老模范了,局领导闻听噩耗都很沉痛,意思要举行追悼会,另外,后事方面也委托我来帮衬办办。”说着他从兜子里拿出一叠黑纱,“需办些什么事回头再商量,我这就去置办寿衣去了。”
王胡庆拿起一个黑纱,发现上面落着一层灰土。已戴了一个在胳膊上,说:“戴上吧,他们常年储备,落点灰,还是没用过的。现在的工会,除了发包场电影票再就是办丧事,就这点营生。老曹是专司举丧,专业人员呢。”
医院的车来了,王胡庆正说要招呼抬人出门,楚电棍子却在门口冷冷递过来一句:“慢着—;—;”
人们征了一下,停手愕立。
“怎么着,”王胡庆直视过去,“有事吗?”
“有事?事多啦!”老楚蛮横地说,“法医验过尸了吗?没验尸拉去炼了,算怎么回事?”
王胡庆强抑怒火,尽量使语调平和:“医院车,这是先送太平间,有事还有时间办。”
“我不管哪的车,人不能拉!‘”
“你的意思是—;—;”王胡庆逼进一步,眼中灼灼然已露凶焰。
“没什么意思。你这家里我怎么觉着一直少点人口呢?孩子呢?”
“孩子受了惊吓,刚吃点药睡了。”胡岩想缓和,插身进来说。
“哦,”老楚眼里很隐蔽地闪过一丝光亮,“这么说,她才该是最直接的证人噗。在哪儿睡呢,你们别是把她藏起来了吧—;—;”说着便要迈步上楼。守楼梯的打手默默无言站起来。
胡岩一步跨过去:“听着!逼人别逼得太狠,我们没抱你孩子下井,你也别拿我们孩子不当饽饽,留神着点,什么时候也得瞅瞅后路。”
楚电棍子扭过脸:“这叫怎么说话儿,想威胁警察么?”说着哗啷抖出一副铐子,“妨碍公务,那可算一宗罪名。识相点!”
胡岩两眼立时充血:“你别做绝了。”另外几个人也不动声色冷冷地靠上来。
“我做绝了又怎么着?”楚电棍子满脸肉筋冷酷地扯着横丝。
“你闪开,胡岩,”王胡庆走过来,对老楚,“好吧,我领你去—;—;”
他们来到楼上客厅。“坐。”他说。老楚看看他,无意落坐。想谈谈?对不起,今儿没这节目,说什么这回也不好使了!他想转身。
“坐下!”王胡庆低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老楚却闻到了一种带腥味的杀机。他看王胡庆一眼,吐了口唾沫,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拿起电话。王胡庆走过来,不紧不慢搞过话筒:“我这电话今儿不大好使。”就势坐下端起电话放地上,脚后跟一磕,电话踹进了沙发底下。“还是抽颗烟儿吧—;—;”说着随手拣起茶几上半盒烟,敲出一支递上夫,然后咔地打燃打火机,直直地送到老楚鼻子底下,笑容可掬:“这是保险公司那俩伙计抽剩的。顺便问,你家保了财产险么?我这儿可是保了,哪天一把火烧了也不怕。天灾那玩艺,谁也说不准的。”
他亲切地望着老楚,打火机就那么一直燃,蓝荧劳的火苗极生动地窜跳。老楚从火苗上抬起目光,发现王胡庆洞穴般的眼中,也正有两朵蓝荧荧的东西在深处飘忽。他脑海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嘎叭一声断了,不由自主,他伸手接过了那支烟。王胡庆却咔嗒一声关了打火机,一扔扔在茶几上,信手从下面一层拈出张报纸来,递给老楚,便一仰股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老楚迟疑地翻开报纸,见第一版用红笔圈着的一块这样写着:市纪律决定狠抓房地产开发动迁工作中的不正之风刹“四风”—;—;吃、拿、卡、要后面正文里,有“一经查出,将按党纪国法严惩不怠”之类字眼。看着这张报纸,老楚心里不由颤颤的,如失衡的陀螺般旋转起来。王祖庆一定掌握了他什么。可是究竟掌握了什么?掌握到什么程度?前前后后这几年他搂到手三套住房,莫非都让这小子抠着底了么?……是的,住房动迁是块肥肉,能伸嘴的都想上那儿叼上一口。每片动迁区拆迁之前,“动迁办”
便会向派出所核对动迁户数。派出所报九十八户,那么对那数字谁也不会信以为真,至多九十四户。但这是心照不宣之事,动迁办绝不会认真到逐户查对的程度。因为也知道,真要查证,那么“九十八户”肯定是你在一场“大变户头”魔术中唯一能得到的数字。“好吧,一百户,动迁办敲定,”不能再冒了。“又多出来两户,派出所自然明白它的归属。这时老楚来了,来‘检查治安”(他总能来得很是时候)。派出所还能不明戏?得,再插一个进来吧,跳场三人舞,也比大家都晾着强。于是老楚的小舅子,以及老婆的大外甥便先后搬进了新建小区的“三气房”。尚余一套,有人来借,是个倒腾钢材的“对缝儿”
人,虽听说他家里有老婆、找房好像是为养外妾,但老楚还是急人所急、慷慨地把房借给了他。他只收了借房者一条烟的小小心意,把烟扔给老婆,至于她从那烟盒里拿出了什么,他就不管了。市里要刹“四风”,这他已有耳闻,然而这类“刹风”
往往就那么回事,每每网住几条小鱼小虾,那是它们活该倒霉。真正吃得脑满肠肥的大鱼哪回给按住一条,那么在“吃、拿、卡、要”这类具体事因背后,你就得看看是不是另外有什么官场背景了。这些年失望太多,老百姓自然不会为此怎样欢欣鼓舞。而眼下老楚,没当上处长,他是小鱼小虾一个。而不让他当处长更说明上头对他印象不佳,他谁也没靠上、不会有人替他说话。若楼房的事再被揭举出来,他可真就成了狗屎了,等着人家往外甩吧。王胡庆这报纸,含意再明显不过,他一根手指探在你伤口上,提醒你他随时可以伸进去血淋淋挖弄一下……一切都只屈指之劳。
王胡庆笑道:“狼吃了看不着、狗吃了撵出屎,这类事,就看你是狼是狗,落水狗丧家狗自然更甭提了。我说的有道理么?”
老楚恶目相向,脸上赤橙黄绿什么色儿都有了,整个成个馊了的大拼盘。今儿这局他算输惨了,而王胡庆却敲着满口袋银毫、正笑眯眯地问你“有道理么”!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站起来。
“要走么?不送不送。”王胡庆二郎腿高翘,笑盈盈道。
出门厅时,老楚朝几个交臂而立的汉子当胸一搡,恶骂道:“闪远点!妈的往后别碰上我!”
胡岩早已明白了楼上发生的事情,笑着送老楚出门:“别价,干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格咱们还能掰了?”
 62
像中药柜,分上下两层抽斗式停尸柜。拉开其中一斗,白。
白的冷气呼呼扑涌,看太平间的老头吹滚汤似地左右吹吹,王胡庆下意识地想到父亲衣衫单薄……
“等换好寿衣吧。”太平间老头说。他一只眼,晶体浑沌,好像蒙着一层腐烂的白膜,然而其中瞳仁却炯炯有神。“先去把手续办了。”
可是,没想到交费回来,父亲却已被一幅黄覆盖,寿衣已穿换停当了。王胡庆十分惊讶,这种自作主张的越俎代疱简直不可思议、令人发指。他瞠目望着独眼老头,颇欲诘责。曹兴赶忙暗自拽了拽他衣角,他才好歹忍住了。轻轻掀开黄绫,想到父子一场,临了却没能亲手为老人穿戴最后一回衣裳,不由得心如刀割,忽地一阵热泪上涌。胡岩见状,默叹一声,半搀半拽把他扶到了外面。曾兴冲冲跟出来小声嘀咕一句:“多少……得给点。帮你穿一回寿衣,没三十二十人给你干这个?”
“我没请他!”王胡庆火又上来了。“哦哟,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点钱不让他挣还行?再有亲友想来看看,他要刁难你,你可是瞪眼没法儿。再说人都硬了。亲人也真下不了手,得硬掰,喊哧咔嚓,骨头都跟撅折了似的。……“王胡庆听着,立时像心脏叫一罐辣椒油闷住了一样,好一阵儿没有缓过来。
胡岩塞过三十块钱去:“往后有事跟我说。”
一天不见,小雯明显憔悴了。可以想见昨天从王胡庆店里离开之后,她该是一直承受着怎样的巨大担忧。因此,她忍不住找了她哥哥金强来,也就可以理解了。
小雯去看杨杨。金强在客厅落座。在金强神情上,没人能看出他近日不遂顺的际遇。在晋升处长问题上,他知道一人难敌众口,霍局长孤掌难鸣、处境颇难。弹劾信及批示他亦隐隐有闻,他明白自己的前途发展将会更加多磨。但是,这并未影响他的工作热情,无论个人处境如何,他仍然忠于职守、克尽职责。这一条是不会变的,作为一个警察警官,责任感在他身上恰如体温一样,那是十分衡定的。
“有日子没见了,近来又在忙什么案子?”王胡庆倒着咖啡说,极力想显得轻松些。金强却默默不语,一点也不打算佯作轻松。王胡庆明白了,今儿他大概是以警察身份来的。
“我知道在花界得罪了一些人,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王胡庆说。
“指闹事花主么?”金强没抬头。
“小雯想是都跟你说了。”
金强抬起眼:“你不该这样,老父亲的不幸,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正是你……一手造成的。”
他看见王胡庆目光痛苦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歪了歪,洒了些咖啡在手上。“
“当然,我知道你自己心里也正受着负疚的折磨,你或许将终生难以洗刷。”王胡庆被烫的手背已经红了,可他浑然无觉。金强便伸手拿下杯子,放在茶几上,“你太过于一意孤行了。在你眼里,道义死了,真诚死了,天理良心都死了,整个世界,只有你充满敌意的灵魂孤独地活着,它四面除了敌入已再无其它。”
“我很荣幸,”王胡庆用手绢擦擦手背,这种来自他自己灵魂以外的苛责,使他渐渐恢复了常态。他抬起脸,“很高兴能接受你这种较为浪漫的分析。在下愿秉其祥—;—;”
“在我见过的人里,”金强说:“你是最矛盾的一个了。你嫉恶如仇,为铲除撞在你面前或说阻碍着你道路的所有罪恶,你孤身奋战,甚至你自己就不惜集罪恶性于一身……”
“对,对,我是万恶之源。主呵,宽恕我吧!没有我,这世界早就歌舞升平了—;—;”他点起一支烟,咔塔关掉打火机,“可惜这个假设不能成立。因为一旦我死了,你们这个行当就不存在了吗?咱们就别划拐了,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还是我在什么地方妨碍了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划地为牢呢,不过看起来你自己还是有感觉了。我一直在—;—;可以说跟你一样—;—;追踪一个犯罪集团,无关刑事,它的目标只在金钱—;—;”
“它控制花业,掌握倒卖汽车黑市场,还有地下出版业,黑录相点,甚至地下卖淫业……他们组织庞大,活动严密,有超一流信息情报耳目,末梢神经敏锐,同时又有一个强健隐蔽的中枢神经。再发展下去,本城也许会成西西里了—;—;是这样吗?听起来挺像普佐的小说的。”
金强望着王胡庆。
“想象力还可以吧。”王胡庆笑笑,“其实,有时候我倒觉得我更适合于写点小说什么的,真的”
金强悲哀地望着王胡庆,目光里甚至有了某种怜悯。
“不过,你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王胡庆依然没心没肺的模样,“有些事光靠盯梢儿可不成。”
“你一定要明知故问吗?”金强有点恼了,“我已经有两次几乎接近那个核心了,可是两次都在推开门缝的时候,让门砰地关上了。两次,第一次你看见了我,第二次我看见了你。”
“我是赶巧,寻思干吗呢,抓逃犯?看起来你们那回没逮着证据……没证据等于什么全突鲁。”
“证据不是主要的,想按,我两次都能按住它,问题是首先你得确认那是‘证据’。”
“明白,就像电视机谁家都有,却不能都指认为赃物一样。
那么我再发挥一下想象力,你看能不能贴点边—;—;工商局,这他们得有人吧,耳目什么的。你查查上月26号工商局总值班室谁值班,当然这不像想象力,倒有点像占卜了。另外税务局肯定他们有人,工商税务干三年,不审毙了也不冤,我是这么看的,当然打击面可能大了点。能是谁?耿大耙子你看像不像?我瞅他老上监狱那地方转悠,好像不过去挺难受。另外从口岸汽车,海关总得有人吧,而且起码得副处长以上,就算到处长吧,还得用外汇,大笔周转只有找银行,现官不如现管,有个科长就好使。耳目呢?对啦,黑道上刘贯章那路人准漏不下。还有西餐厅,上回我—;—;对了,那回看见你了,不过你没进来吃饭—;—;我吃着饭,看见刘贯章跟结帐员,那男的,嘀嘀咕咕十分诡秘,没准也是个小耳目。我听他们说什么‘黄处长’。本市处长大概也很有个千儿八百的,姓‘黄’的呢?就我知道的,园林处黄国兴姓黄。这都是想象,反正也不出庭作证,构不成诬陷罪。想不好瞎想,千万别见笑。“
金强暗暗在心里逐个过着他说的那些人。
“那么,”他呼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王胡庆,“对你老父亲的冤死,你不准备作点什么想象吗?”
王胡庆立刻神色黯然。金强看见他手指又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他便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王胡庆已有忏悔之意,不然他不会为你做那样一番“想象”。这样想着他伸出手去,抚在王胡庆手背上。
门帘撩开,小雯走进来,后面跟着王慧。王慧两眼发红,好像刚刚哭过。
“扬扬好吗?”金强问。
王慧无语,低下头。金强站起来。小雯忙说“别去……她睡呢。”说着眼睛里忽有一层泪花涌上来。金强明白了。
在院门台阶上,金强想想,对王胡庆说:“我刚才那些话,希望你能从我的角度理解,找的角度—;—;”他想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当然不是指的过去,而是今后,从今往后,从现在起,往后……在西餐厅或是维修部之类地方,他不希望他们再有第三次碰面。
老舅是凌晨赶到的。叫了车,陪老舅去医院。并且胡岩同王胡庆夫妇说好,要带杨杨也去一下。死沉死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以后杨杨气色好了些,神志也好像安定了许多,不再像个小幽灵似的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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