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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堆置罗纱丝绸的面料台上,这会儿正满满地堆放着纸盒、塑料龛,以及用尼龙绸、甚至法兰绒制作的高级提袋。这是定制好的“时装屋”的服装包装装横样品。质料大方、印装精美,面上一色艺术化地印着“jj”图案。
“这是什么意思?”王胡庆问。
“绝无仅有—;—;‘绝’和‘仅’两字的汉语拼音字头。大门上、霓虹灯上都是它。”曲金诚说。
“哦,绝无仅有,jue,jin……不错。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商标了吧。简明好记,又不流俗,挺好。谁的点子?”
“自然是三叶,我们没那艺术脑瓜儿。我觉得你会同意—;—;”
“岂止同意!”
“所以我就没再向你禀报。”曲金诚笑着说,“往后你会发现,我这人有时候挺爱自作主张的,尤其是特别喜欢上了什么的时候。”
“谢天谢地!什么事都打个报告要我划圈儿……你可饶了我。”
曲金诚笑了:“工商税务营业登记、银行开户都办好了。
缝纫裁剪设备也都置齐了,安在老舅院里,规模还可以,工人也都聘齐了。当然如有大批活儿要赶,我还挂了一些合同加工户。联营联销网也联系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说一声,咱们立马可以开张大吉。
“不忙,这个圈得我划。”王胡庆说,“不能稀里糊涂张了,得有点响动,一出台就先声夺人。你容我琢磨个时机,琢磨个法儿。”
“好嘞,我等着听喝儿。”
“你们先说。”王慧急急要走。王胡庆发现她脸色绯红,样子兴奋,好像为什么事而急不可耐。
“忙什么,这地方不值得好好看看?”
“还回来,一会儿回来。”她说。
“哦,”王胡庆明白了。“去吧去吧,要不然,晚上真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王慧难为情地唤他一眼,匆匆走了。她得去叫张帅,再叫上她物色来的那两个女设计师,以及已经聘定了的四个前厅营业员,叫她们一起都来看看,都来看看……
“四个营业员……就算定了么?”王胡庆含混地问。他不想让曲金城看出他的真正意绪,但这闪烁其词本身又让他感到沮丧。
“还没有,花店原有那个留下也行。也就是说,四个不算少,五个不算多。你说呢?”曲金诚毕竟是乖觉的,绝不会以为当真任何事都可以自作主张。国外有则幽默,说一位经理问三位应试的会计师:二加二等于几?前两位说“四”,结果申请均未获准,而第三位则关上门拉拢窗帘俯耳问:“您喜欢几?”因此他获得了总会计师头衔。自然这是外国幽默,在中国它构不成幽默,没人会为它发笑,因为充其量它只能算作一个常识。所以有关中国人不懂得笑,缺乏幽默感的指责,实乃不知吾国国情使然。常识是不会使人发笑的。如果这就叫幽默,那中国人一天到晚除了笑也不用干别的了。譬如现在,关于前厅营业员数目,曲金诚绝不会说“四”,而问:“您喜欢几?”他们俩个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王胡庆看着墙上的画片,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与犹疑。按说这与设计室连为一体的店面,日后将有王慧出出进进,他那暧昧的龌龊关系,是该就此结束了。对白脸姑娘他原本既无好感可言,他知道白脸姑娘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她既然连“小姘”也奢望不上,更不会指望做什么长鸟有人了。所以打发掉她便是情理之中很容易办到的事情。然而不容易的是:情理往往解释不了人的复杂境状。王胡庆远不是好色之徒,更绝非没很可言。前面说了,他对白脸姑娘绝无好感,然而,难道基于一种厌恶,才使他如此长久地容留了她?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厌恶她,但却钟爱自己。全需要有验证自己的机会。作为一个男人存在于现实世界,柏拉图式的、回响着牧歌的天国之爱,常常让他感到高山仰止,不胜其负。他时时因为摆脱不了罪囚之感而生出一种逃离欲望。这点如果让王慧所知,她将何等悲哀。然而,爱,有时又确实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那爱,是纯洁并软弱的,白脸姑娘的不洁情欲却正好相反、几乎可说是一种强力。爱,可以使人自杀,然而世界上谁又听说过有什么人因情欲而死?—;—;两者究竟求合其谁?面对它们,人往往有哪面对迷津。
曲金诚好像倒很善解人意,他对此事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超脱与淡然,让王胡庆暗觉感激,同时又为小伙子如此老到的心理修养而不能不心生钦敬。
出了店门,天已傍黑。曲金诚按照他的吩咐打开了霓虹灯。他想看看效果。果然效果奇佳。交替闪烁的瑰丽灯光辉耀着堂皇典雅的店面,使整条服装街都立时显得黯学。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时装屋天造地设占了个好地点。这儿是本市最大的一条个体服装街,有不少摊档主路子很野,时常能搞来点新奇货。因此想沙里淘金、筛选到可心衣着,这儿便成了几乎本市所有时新男女的时常光顾之地。小雯的“蓝孔雀”生意就很不错,在整个服装街已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那么“jj屋”再一开张,与之相映生辉,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会生意兴隆。
王胡庆打了个响指示意曲金诚关掉霓虹灯,然而曲金诚在台阶上指了指远处。王胡庆看见,在华灯初放的路口上,王慧正领着她那群姑娘远远走来。一个个衣抉华丽、长发飘虫,清灵俊逸,仪态万方,俨然一群人间仙子、月下婵娟……王胡庆不觉有点神思恍惚,居然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聚于他夫人麾下,他的“时装屋”大概把天下最标致美貌、最令人倾倒的年轻姑娘都罗织来了。有了她们,他店面将会何等颖雅不俗、夺人魂魄,也就自不待言。
于是他想,哪天一定也得带胡岩来看看,看看“时装屋”,也见见金曲诚。当然用意不在让胡岩觉得他已不再被需要,而是让他实实在在放下心来。他们那“来福灵”听说就快正式拉出来了,目前差的只是一套乐器。歌舞团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连乐器也一块让他们卷出来。而另外置备,又很难一下凑手。钱他们虽说没少划拉,担左手挣一百,右手能给你花一百二,那帮小子看来没谁打算攒钱娶姆婆。将来能有哪个姑娘爱他们,大概也只能是爱他们“一无所有”。胡岩在里边该算阔东了,但他知道,即使是胡岩,搜尽兜囊,怕也是连一套爵士鼓也买不来。跟了他这些年,胡岩不说两袖清风吧,起码也是体已寥寥,这让王胡庆于敬重之外,又不能不感到问心有愧。
胡岩从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前些时,意识到即将分门立户,王胡庆觉得无论如何该给胡岩单位个“帐户”了,拿了张五万元的存折交给他。他知道这太少了,但又深知胡岩性情,不得已,“只能往胡岩所能接受的数目上尽量压下来。然而就这样,面对那纸存折,胡岩的表现仍然好像那是个大碾子、王胡庆非要让抱一样。弄得王胡庆甚至恼火起来:“你给我拿着!不管怎么说,你总得给我个名份!别让我总觉得自个儿像侵吞了什么。“胡岩接了,然而到底一转身,悄悄又把存折交给了王慧,说先代我保管吧……唉,胡岩,知道你不愿多余个什么存折累身,但你不能让我这样,你不该让我这况且现在你又不是不需要,你们正在为乐器焦虑……
……乐器?哦,乐器!……王胡庆忽然觉得脚底实实成成踩着一点什么了,心里一下松快下来。
回到家,王胡庆感到很疲劳。当然这疲劳也许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疲劳,而是一桩大心事卸地之后,人们通常都会感到的一种松乏。工程就绪,万事停当,只待开业。他想今天该早点睡了。这些天诸多棘手之事,以及桂荣之死给他带来的震惊与悲痛,使他感到有点心力交瘁。他太需要一点清心静气的睡眠了。开了灯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王慧还没回来。可以想明她带着她那群女伴们在服装店里的兴奋雀噪,他为此而感到欣慰。
他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冲了个淋浴,只穿一条蛋青色市布裤衩回到卧室,把一大堆衣服随手朝沙发上一扔,仰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门嘭地推开,未等他坐起来,便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妻子的两条胳膊紧紧箍住了。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间,嘴唇紧紧抵着他的喉节,使他几乎要窒息。
“哦,我……太高兴了。”妻子忘情地呢喃着。
他什么也不说,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只默默地抬起胳膊,先是从两侧抚着她的腰肢,渐渐上移,从背上揽住了她。他第一次有点异样地感到妻子的乳峰坚挺而又丰盈,紧紧地抵在他的胸肋上。他感觉到了一种弹性,以及一种急促的激跳。
他有点神魂飘荡了。伸手去拨她的钮扣。她轻轻推开他的手。“我得冲一下,身上都是汗。”他这时看见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脱了外衣,打开衣橱,在伸手拿睡衣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自己踌躇了一下,最后她到底还是把常穿的一件绒质厚睡衣掀开撩到一边,从下面抽出了那件丝质的乳白色薄睡裙,匆匆走进了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淋水声。这不像他记忆中的王慧,记忆中的她没有这样丰满的乳峰,尤其是没有在卧房里、在床前的这种一无矜持的热情。他不很把握地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变化,某种令他魂魄荡漾的变化。仅仅一爿服装店,便使他们之间的凉雾变成了蒸汽。一个女人的变化,竟会转折于这样细小的一个原因!他不能不为此感到一种切实的惊异。唉,若知如此,何不早就……可是,事情会是这么简单么?妻子的变化是基于这么细小的一个原因么?或者说这“变化”它实实在在确实就是一种变化么?……想着这些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想一个令人奇怪的怪物……然而无论怎么说,那哗哗的淋水声都是太漫长了。他下床走过去,以至连拖鞋也没穿,闯进浴室,从后面抱住她,两手扣住了她的乳峰……她在他怀里踢蹬着腿,伸着胳膊往衣挂上去够睡衣。然而没等够到,她便觉得已双脚离地。
水淋淋被放上眠床的时候,她看见他没穿拖鞋,一直光着脚从浴室走出来。但她却什么也没说,没有指使他去擦擦脚(若在往常她是再怎么也作不到对此视若无睹的),甚至没有要求他关掉床头小灯(在往常她更是会莫名地为那灯光而产生一种淫乱之感)。像他奇怪她的变化一样,他这种兴奋得把什么都忘了的情急与热烈,同样也不无惊奇地让她感到陌生,同时又让她多少难为情地暗暗感到一种欣喜……总之她什么也不打算说了,免得他会分心、会因此而有煞风景。但她很快发现,此时此刻即使天塌地陷在他也只能是天外之事了。他剧烈地喘息着,焦急地用嘴唇寻找她的嘴唇。她知道他只有什么时候才会这样,便也同样周身般游把嘴唇迎上去。他们同时达到了极乐的峰颠……
疲乏已极地躺下,她脸颊温柔地偎在胸前。似想非想他在想,这次欢娱竟是这样饱满酣畅,没有另一个“王慧”站在床边冷眼旁观,而且他从浴室里抱出她来的时候,在她眼里他也分明再没见着令他怯步的那遥远的忧但。她就是一个妻子,而他,就是一个丈夫,一个完完全全的丈夫,而不再是一个……
精神使徒。他不再是罪囚,第一次感觉到了爱与情欲的完美统一。这情欲是由爱而生,他看见了它,就像看见一枝玫瑰,盛开在洁白的、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它俏丽的朦胧倩影,把他们双双送入了梦乡。
当他们从酣沉的睡意中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钟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些纤尘像金色的小毛毛飘浮在空中。王慧睁眼看看表,一下子跳起来:“妈呀,这时候了!”慌忙下地穿衣服,十分难为情。
王胡庆睡眼促松伸个懒腰望着她说:“今儿睡得真香。”
她脸上微微观出绯红,抱怨地嗔了他一眼。他发现她此时的情态格外动人。
吃过早点,他悄悄来到客厅拨了个电话给店里,告诉曲金诚,原先花店那营业员,如果没有太大必要留,就辞了算了。
雇金多结点给她,毕竟在花店做了那么长时间,别让她觉得受了亏待。
第九部分
亲眼看于连生打靶,王胡庆是第一次。少年人随随便便穿一件运动式猎装、头戴长舌遮阳帽,站在射位上。面前摆着满满一盘硬纸壳的一次性猎枪子弹。靶碟发射机有规律地相隔一定时间发射出一枚靶碟,射速极快,飞碟疾如流星、快似闪电,以至王胡庆凭视力几乎很难捕捉到它。可是于连生却奇迹般地每次都能在以微秒计算的时间内完成跟踪、瞄准、击发一系列动作。尤其‘双向飞碟“,两个发射机射出靶碟几乎没有间隔,然而随着砰砰两声枪响,两个靶碟在不同方向上几乎同时进碎……王胡庆不能不承认,在他所有经历过的事物中,飞碟射击确实是最为惊心动魄、最具快感、也最为迷人的第一奇观。
坐在凉棚下,与大块头教练喝着射击场自制的饮料,王胡庆说:“像这样的成绩,拿出去比赛行了吧?”
“太行啦。他会一鸣惊人的。可惜,遗憾的是全运会要在明年举行,而除了那样的比赛,飞碟射击几乎没有赛事安排。
而一个运动员,却只有通过比赛,哪怕只有一次重大比赛,他能脱颖而出、名列前茅,自信心得到印证,他的心理状态、技术状态才会在巅峰状态相对衡定住。而且再说,他成绩再好,超一流水平,没人承认光记我这本上又有何用?“
“非得官办的吗?”
“什么?”
“比赛啊。我们自己组织一个不行么?”
“自己?谁办,你办?”大块头呲一笑,看看他,好像看一个声言要捕捉大象的孩子。
“我不行么?”王胡庆笑吟吟地一仰脖,把一杯饮料吸干净了,抹抹嘴。他忽然觉得这汉子有点孤陋寡闻,看起来他只能当个教练。
大块头不笑了,呲着的牙渐渐包起来。他发觉了。王胡庆好像不是在打哈哈。
王胡庆倒显得非常轻松了。刚才仰脖啜饮的工夫,已有一个完整的构想在他脑海里完成:“‘jj杯’全国飞碟名射手精英赛—;—;怎么样?”他说。
“鸡鸡?”大块头笑一下,笑得有点懵懵。
“扑克牌叫勾,汉语拼音念‘基’,jj,我服装公司代号。”
“哦,不错,听起来挺像小男孩儿的那玩艺儿。”
“精英赛,专邀名将。给他个机会,让他由巅峰上开始他的锦绣前程。你这小男孩儿的那玩艺要硬,你不喜欢么?”
“当然喜欢,比我自个儿的起来都高兴。”
“那么剩下的就是具体事了。除了邀请体育部门,目标将主要瞄准新闻界。举行新闻发布会,记者招待会。闭幕发奖仪式尤其要隆重。邀请一批社会名流、影视明星、体育明星参加。不难情,只要肯出血,当然更重要的是得契合这样一种心理:新闻规格越高,名流明星们就越愿意参加;名流明星越多,新闻界的鼓噪也就越起劲。甚至可以邀请省市领导参加,本省市运动员在这种全国组的‘精英赛’上打出了好成绩,地方长官也许会十分乐意出席发奖的,谁不愿意往自己脸上抹点粉呢?”
“是呀,是呀。”大块头教练一直饶有兴味地听着,表现着一种很聪明的幽默,“可是,我想你是不是得先替谁造个预算呢?”
“你说什么?”
“钱呀,钱谁出?也许你能出吧—;—;”大块头搓援手指,很诙谐地眨了眨眼睛。
天!王胡庆大笑:“你出!扣你工资!”大块头嘴僵住了,王胡庆佯作未理会,“能用多少?五十万够了吧。精英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