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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员外又指着那幅对联说:“更妙的是这一幅。诸位请看,这上联前几个字,大体是前唐欧阳大家的体制,处处可见汉隶的筋骨。从壶、玉两个字开始,笔意逐渐恣意狂放,由楷而行,由行而草,既衔接于无形,又变化万千。提顿拙朴,有魏晋遗风;撇捺曲拗,具秦相李斯之真味。高潮迭起,精彩纷呈,至来字戛然而止,意犹未尽。”说到这里,老先生眼角竟然有些湿润,拾起袍袖沾了沾,又道:“短短一十四字,尽得千年风流。实乃老朽平生仅见之好字也!”
第八章 儿行十里
老员外一席话,分析透彻,声情并茂,深深打动了一批后进学子的稚嫩心灵。以至于在数月之后的秋试中,很有几位汤阴的子弟写出了似隶非篆,不伦不类的字体,被端正严明的主考大人直接扔进了废料堆。可见模仿名人一定要量力而行,不然容易东施效颦,难免贻笑大方。
虽然叶祖珪算的上县级学术权威,可还是有人对他表示了置疑。这不有一狂生出言道:“既然已经携酒登舟而去,就应该是泛海楼,或者踏海楼,而不是望海楼。此处不通,不通!”
“哼哼,”话音未落,就有文士嗤笑,“这位仁兄此言,未免未得其中三味。小叶学士泛舟饮酒,看似寄情山水,实则胸怀社稷,为国访贤,望眼欲穿。你看,这几尾金鳞数字,定有所指。题写在这望海楼中,难道不是说的在座诸位当中,有人的文章学识,已经入的学士法眼,只待一跃而过龙门。今秋乡试,必然高中的!”
书生、文士听了这话,不由激动的两眼放光,各个心有戚戚焉。越想越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就是条大鲤鱼。纷纷表示人生到此,当浮一大白。于是望海楼里宾主尽欢,酒水脱销,最后连做菜用的绍酒都喝光了,集体上演了一出“今夜无人不醉”。
实际上,在那位文士说出那番话来的时候,叶大老爷看中的鲤鱼里面最肥的一条,岳飞,正扶着他的师父马铁枪,躲在墙角里呕吐。老马吐了一阵,总算清醒了一些,认得东西南北了。众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歇息了一阵,又喝了两壶酽茶。柳老丈到底年纪大些,一直糊涂着。一会儿小孙掌柜过来,说大车来了。众人跟着他,牛皋就背着老柳,出了酒楼院子的后门,汤怀牵着驴已经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徐庆也拉着车来了,跑的是汗流浃背,周身热气蒸腾。
原来老几位本来在楼上就已经立脚不稳,来到院子里被小风一吹,纷纷把持不住,对地狂喷。这“透瓶香”三碗不过岗的威力,可真不是浪得虚名。岳飞见几位师长都已经醉的不能行走,一面央告一些素茶,给师父几人漱口、醒酒,一面安排汤怀骑着王管家的驴先回家报信,再唤徐庆套车过来。汤怀一路打着黑草驴疾走,到几下里说了一边,等赶到铁匠铺,那驴已经累得四条腿直突突,两只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要是给王管家见了,定然是会心疼的半死。
后晌马铁枪他们去了县里之后,徐庆打了四五支锄头,又把师父他们从南市上拉回来的铁器、家什仔细归置好了,天就见黑了。再给后院那头卧着的黄牛抱了一捆秫秸,看着它嚼了一会,自己也饿狠了。知道灶上有师娘熬下的山药蛋粥,贴好的饼子,还有大葱炒的豆腐渣,那香味儿,啧啧。可是师父和兄弟们都没回来,只能硬挺着不去动。徐庆走到铺子前面的井沿儿上,单手拎上来一桶凉水,先“咕咚咕咚”灌了一气,然后“哗啦哗啦”往身上浇。正冲的痛快,就见汤怀火烧火燎的骑着驴来了。
汤怀看见徐庆就说:“胖哥,别洗了,师父在望海楼喝醉了,师兄喊你套车去接呢!”徐庆听了这话,把木桶挂在树杈上,转身解下大车,拉着就走。汤怀喊道:“胖哥,咋不套上牛去?”
徐庆道:“大黄后晌吃的少,这会儿想是没饱呢。我自己拉还快一些。”说着话迈开大步,已经出了村口。等到了望海楼,竟是比骑驴的汤怀,也慢了没有多少。
岳飞几个人把几位师长仔细搀到车上,不敢让他们坐车帮,唯恐半道上一颠,有人一头栽下地去。老几位挤作一团,坐在车厢中间。柳老丈一上车又倒下了,汤二就抱着他。岳飞道谢、辞别了小孙掌柜。那黑驴已经使得走道一瘸一拐,就栓在车后跟着。徐庆驾辕,汤怀、李显拉偏套,岳飞、牛皋在后面推,兼照看着车上几个醉鬼。几个后生驾着车,一阵风似的去了。
先到南市里车马店,放下牛皋叔侄,早有马帮的伙计得到讯息,迎着进去了。然后出了北关,来到韩员外庄上,王贵父子拉了驴自去叫门。余下众人顺着河边的官道,直奔麒麟村而来。走了一阵子,岳飞见汤怀已经有些累了,就叫他和李显都到车上坐着。自己跟徐庆拉着车,走得越发快了。
一路行来,只见头上繁星璀璨,浩如烟海;身边树影婆娑,河水淙淙;田野里那带点儿腥气的豆棵子香味儿,随着阵阵的微风,直往人鼻子里钻。汤怀隈着他爹,已经睡着了。
过了七里铺,麒麟村就在前面了。整个村子黑朦朦的,没有一点灯光。庄户人家劳作了一天,都歇的早。岳飞和徐庆驾着车,影绰绰看见村口道路当间蹲着一个活物。还没看仔细,就听那东西“汪汪”叫了两声,摇着白花花的大尾巴冲过来,一下跳上车,拱进人堆里,把汤怀扑在下面。原来是汤二家的大花狗到了。汤怀一下子醒了,抱住大花狗又笑又闹。
大花狗这么一叫,把全村的狗都惊动了,吠成了一片。汤二家的早就迎到院子外面,岳飞叫了声:“婶婶。”
汤二家的一把搀起汤二说:“飞儿,扶你师父到屋里坐会儿。”
岳飞道:“不了,师母在家怕是等急了。”
汤二家的说:“你这孩子打小懂事,以后可别学你汤叔。一天出去不着家,还喝成这样回来,哪里像个过日子的?”说着伸手在汤二腰间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又在汤怀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道:“还有你个小兔崽子!”汤二睡得稀里糊涂遭此毒手,“嗨吆嗨吆”叫唤起来,汤怀也跟着起哄喊疼。汤二家的右手架起丈夫,左手揽过儿子,领着大花狗进院子去了。
岳飞一行人回到铁匠铺,跟李显搀着马铁枪到后院,交给师娘出来,徐庆已经把大车栓好,扯着两人就往灶间跑。岳飞知道他是定是饿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他。徐庆闻到香味,解开草绳来举到面前来看,见是二斤来沉一块牛肉,还有一个半烧饼,不由的“嘿嘿”直笑,伸出肥厚的巴掌,在岳飞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待要往嘴里塞,又抬头看看岳飞和李显。岳飞笑道:“我们都吃了好多,就剩下这些,怕是不够你吃了。”岳飞看他吃着,跟李显告个别,转身回家了。李显因为家远,还要过河,平日就寄住在马铁匠这里,跟徐庆睡在西屋里一盘炕上。徐庆是马铁匠自幼收留的孤儿。徐庆吃了烧饼牛肉,看看也没有别人来了,又把锅里的山药蛋糊糊一股脑喝了,才拍拍肚皮,回屋睡觉。
岳飞的家离铁匠铺很近,在村里一条小街的尽头。家里只有两间草房,围着院子四尺来高的栅栏,都是岳飞用从荒坡里砍来的酸枣棵子密密扎成的。别说黄鼠狼和野猫,就连耗子也钻不过去。栅栏中间立着一扇木板门,看着很是厚实。岳飞来到院子前边,也不叫门,一蹁腿一个鹞子翻身,从栅栏上边越了过去,轻轻落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沙地打扫的一片树叶都没有,堂屋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有“哐当哐当”织机的声音。岳飞走到屋门口,揭开水缸一看,还是满的。北边的一排鸡舍里传出“咕咕,咕咕”的叫声,角落里的一只大白鹅,把头从翅膀底下钻出来,看了是岳飞,也不叫唤,又把头扎回去睡了。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飞儿回来了吗?”
岳飞赶紧答道:“是孩儿回来了。”迈步推门进来。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儿大小。岳飞的母亲姚氏,正坐在织机前面忙碌。姚夫人三十来岁年纪,站起来的话身材应该是高挑,穿一身灰色粗布的衣裙,灯光底下的脸上已经有一些岁月的痕迹。
这岳飞母子却不是本地人士。徽宗崇宁三年,黄河大水。这位姚氏夫人抱着岳飞,坐在一只大木盆里漂流,被麒麟村的村民救到高坡上。那时的岳飞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传言当时小岳飞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可是后来谁也没有见过。姚氏言道自己是河对岸内黄县人士,自己娘家姓姚,嫁个丈夫名叫岳和。家人都叫大水冲散了,只抱着儿子逃出来。儿子刚刚三个月,已经取名叫岳飞。村里人看她母子可怜,等水退了,周济他们临时安顿下来,也好寻访家人,可是一直没有音讯。姚氏手里缝的好针线,绣的好花样,就靠着给人家缝衣补锦糊口。后来岳飞渐渐长大,从几岁大就开始拾粪、打柴,放牛、搂草,帮助家用,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马铁枪来到村里以后,教一些孩子习武,见着岳飞聪明懂事,根骨结实,是块学武的好料,执意要收他为徒。见母子家贫,不但分文不取,还供给岳飞的饭食。从此岳飞早上习武,下午帮着铺子里干活,晚上跟着母亲识字、背书,一晃已经七、八年了。
这会子姚氏见着儿子回来,说道:“飞儿自己去舀水喝,周家要的这匹布只剩下一两线了。”
岳飞看见母亲额上见汗,两眼熬的红了,鼻孔被油灯熏的黢黑,走到灶上,舀了一碗水,端到母亲面前。姚氏手脚都在织机上不停,岳飞就一直端着。终于姚氏扯断线头,直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接过岳飞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水放在一边,伸过手抚摸着岳飞的脸颊,眼泪忽然成串落了下来。
第九章 都头思春
岳飞一见母亲哭了,不由的慌了手脚,伸手想替母亲抹去泪水。自从晌午汤二家嫂子过来,说不知为何,县衙里来人,把汤二和马铁枪师徒都唤去了,姚氏就一直担惊受怕。借着大好的日头绣那件韩家小少爷的锦袄,老是扎破自己手指,寻思织起这匹细纱的布,又三番五次跑掉线头。好容易挨到掌灯,汤家小子来报信说是都吃了晚饭,要去接师父,心里这才安定了一些,可还是放不下来。如今儿子回到面前,姚氏再也耐受不住,不由把岳飞搂在怀里,抱的紧紧的,良久才说:“我的儿,今天怎的到县衙里,没吃了什么苦头吧?”
岳飞感觉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还被母亲抱在怀里,有点儿不好意思,听到这话,趁势站直身子,在姚氏面前转了一圈,说道:“母亲你看,孩儿不是好好的吗?”
“县里大老爷没有责罚你们吗?”姚氏又问。
“大老爷?”岳飞道,“你是说叶大老爷?没有,没有。叶大老爷人可好啦,老是笑嘻嘻的,只是叫我们不要再打架。”
“打架?”听了这话,姚氏的脸黑了下来,“好啊,你的翅膀硬了,娘的话也不听了,怎的出去与别人厮打?”
岳飞见母亲生气,心中害怕,赶快跪在地上说:“孩儿与牛皋兄弟比武,并不曾与人胡乱厮打。”于是一五一十,把如何去看马,怎的与牛皋比武,牛皋惊了马匹,师父如何收场,大老爷咋样发落,都讲与姚氏听了。
姚氏心想,这孩子规矩懂礼,除了练武喜欢跟别人较技,从来不曾与不相干的人随便厮打,想必是自己错怪儿子了。看看岳飞还跪在地上,伸手拉起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好,借着油灯仔细端详,确认自己儿子完好如初。越看越觉得岳飞细眉长目,鼻梁挺直,两个嘴角略略有些上翘,与那个人是如此相似,种种酸楚涌上心头,又落泪道:“你那爹爹,若是见到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定然欢喜死了。”
岳飞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父亲名叫岳和,再问多了母亲怎么都不肯说。今天忽然听到母亲提到爹爹,想起自己从小被人叫作“没爹的野种”,种种白眼和委屈,哭道:“母亲,我那爹爹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为何不去寻他?”
母子不由的一阵抱头痛哭。说起来早几年的时候,汤二家的还有村里一些长辈,见姚氏年纪轻轻,带着个孩子,日子着实艰难,不是没动过心思,找个好人家,让她再嫁了。甚至梨园村周府有个侄子丧妻,想要续弦,府里太夫人听说姚氏,借作绣工的时候见了,直夸姚氏模样标致,仪态大方。专门派人过来提亲,许下连岳飞跟着过去,改姓周,算作本门少爷。谁知姚氏一听,竟然吓得花容失色,死活不肯答应。说自己丈夫还在世上,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来,不想对不起人家。大伙见她坚持,只得作罢。这姚氏十多年日日起早贪黑劳作,顿顿吃糠咽菜充饥,拉扯岳飞长大,竟是毫无怨言。每到逢年过节,姚氏总带着岳飞,到城北秀宁庵菩萨座前上香,乞保丈夫长命百岁,国泰民安。所以四里八乡,提起姚氏,都知道是贞洁媳妇,贤妻良母,莫不交口称赞。汤二家的背地里常说:“不知什么样的汉子,娶下这么好的媳妇,竟然无福消受,把人家耽误的这样!”众人听了,都觉得惋惜。
母子俩难过了一阵,姚氏想起来一件事,又问:“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师父他们为什么都喝醉了?”
岳飞答道:“先是县衙里任都头说是给师父赔罪,请师父他们吃饭。后来叶大老爷就来了,跟师父他们喝酒。叶大老爷其实一点都不老,我看也就是二十几岁。”
“哦?”姚氏说,“飞儿,你说的这个叶大老爷,可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小叶学士,名叫叶祖珪的?”
“我听见别人有这么称呼他的。”岳飞答道。
“此人行事倒是有几分古怪。”姚氏说。
“不古怪,不古怪。叶大老爷看样子很喜欢我们几兄弟,给我们买了好多好吃的,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本来孩儿还带了牛肉回来,徐庆哥哥饿了,都与他吃了。”岳飞说。
姚氏微微一笑,道:“飞儿做的对,为娘不吃这些荤腥的东西。”
岳飞看见母亲高兴,就站起来,学着叶祖珪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样子说:“大老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逗的姚氏“噗哧”笑了。在灯光低下,这一笑竟然好像一朵桃花开放,千娇百媚顿生。可惜岳飞欣赏不了这个,又说:“只是大老爷喜欢喝酒,今天就喝醉了。嗯,师父他们也都醉倒了。”
岳飞说完这些,见母亲皱了皱眉头,赶快接着说:“叶大老爷醉酒也与旁人不同,还给酒楼题了字呐!很多人争着看的。”
“是吗,题写了什么字?”姚氏问。
岳飞说:“待孩儿写与母亲看。”
姚氏道:“好,我儿去,取沙盘来。”
不一会儿,岳飞端来一只晒粮食用的大笸箩,里面装了薄薄的一层沙子。原来姚氏教儿子读书写字,因为买不起纸笔,都是用这个的。岳飞把笸箩端端正正放在屋子正中的桌子上,姚氏把油灯从窗台上端过来,用右手小指上的长指甲挑了挑灯捻,桌子上一下子亮了很多。这张桌子也是岳飞自己锯木板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