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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随着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她后悔自己一念之差将他带了出来,以致招来了无穷的麻烦与困恼。
然而,她仔细看了他一遍,又否认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多么可爱啊!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智慧,挺直的鼻梁透着坚忍超凡的气质,优美弧形的嘴唇有着北方男儿的豪爽热情,英俊的风姿显露出磅礴的正气,她从他现在的年纪就可以看出他日后必是一位出类拨萃的人物。她轻轻亲吻着他的面颊,不由衷心地赞美着。
最大的决定,最坚强的意向,往往是在偶然中产生的,她暂时不想再死了,她要尽心抚养这个日后的人中龙风。
她寻到一处山洞,勤奋地布置起来;三日过去,椅桌茶几俱全,这个大约五丈的山洞充满了她努力的成果。
女人的爱是坚忍的,是伟大的,她一身兼任慈母严父,暂时收拾起惨痛的心情,为着这超人的下一代服务。
语言,气质,举动,风度,善恶的分辨,都是教育孩子的急务,她本是江南官家千金,各方面都较常人有教养,这正是她教育小孩优秀的条件。
三个月一晃即过,孩子会说话了,首先他体贴地叫一声妈妈,然后,他表示自己要分担她的工作,让她有所休息。
妈妈感激了,轻吻着他白皙的面颊,多少日子来的辛苦全在这一霎间得到了补偿,她温柔地道:“小圈圈,你年纪还太小,许多事你不会做,还是让我来吧!”
她这样的叫他,因为这孩子丰满的脸颊,白皙的面庞,圆圆的轮廓正像一轮皓月,于是她称他叫小圈圈。
小圈圈有着大人的风度,他先是微微一笑,潇洒地走了两步,然后恭身一礼,说道:“妈妈,你跑路好快,一闪就到了那山,妈妈能教给我吗?”
妈妈笑了笑,这孩子的赞美使她仿佛重回到十年前那段快乐的日子,那时整天围在身旁的丫环,不都这样地称赞她么!过去的日子常常是令人眷恋的,她感慨地叹息着。
忽然,她似想起什么,笑容一收,脸色顿时扳得铁青……
是的,若不是她有一身武功,她会像很多少女一样,平凡而又快乐地过着日子,哪会被人乘着昏迷不醒之时,夺去了少女最宝贵圣洁的贞操?
她深爱着武功,但更痛恨怀着武功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三个月前的往事,在她脑子里记忆犹新,她脸色发红,变青,然后呈灰白之色,她心灵深处仿佛被一只毒蛇凶猛地啃着。
“不行,妈妈决不教你……”
孩子失望了,还有比失望更使他惊讶的是妈妈的脸色,使他骇然住口,默默地流着眼泪。
见状,妈妈心中一阵痛惜,暗叹一声,柔声地道:“孩子,这并非妈妈不教你,而是你年纪太小了,学也学不会的,等到再过三年,妈妈再教你。”
三年,小圈圈有了一线希望,顿然转悲为喜,笑道:“妈妈!好,小圈圈一定等上三年。”
妈妈微微一笑,她以为小孩说完就忘记了,也不过分违逆他的意思,温和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道:“来小圈圈,妈妈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闻言,小圈圈喜得连拍小手,道:“妈妈,讲上次那个纯阳真笈的故事好吗?”
妈妈微吃一惊,想不到自己随意讲出的一个故事,竟被小圈圈默默牢记心上,看来这孩子对武林事有莫大兴趣,将来必亦是武林中人了!当下叹息一声道:“不错,他们四人都是当今武林佼佼者,谈起他们来,谁都感到头痛。他们雄踞一方,为非作歹,不把武林规矩放在心上,成天连年打击仇视他们的人,使武林中人见利忘义,六亲不认,试想纯阳真笈乃稀世奇珍,谁练成了上面记载的武功,天下无敌,他们四人各怀野心,哪会甘休,于是,一场内斗,四人互约拼斗于泰山之顶,都想将纯阳真笈据为已有。
“四人之中,以东方狮武功最高,其次便是北极熊、西门豹、南宫虎,高手比斗,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东方狮一连击败北极熊、西门豹两人,志在必得,眼看纯阳真笈便非他莫属。”
说到此,顿了一顿又道:“但是南宫虎也就是四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人,忽然哼叫头痛起来,要求东方狮等他头痛好了再斗。东方狮深知他武功底细,便一口应允,他原意南宫虎武功最弱,哪里斗得过他,纯阳真笈迟早到手,也就不加计较。哪知南宫虎头一痛就是半月,到东方狮等得心急如焚的时候,还未见有所好转,于是,东方狮急着要当天下第一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久思之下,乃出恶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闯进南宫虎的房门……”
小圈圈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妈妈,东方狮是想害南宫虎吗?”
妈妈颔首道:“不错,东方狮想乘他昏睡之时杀死他,因为一方面他不能再等待,一方面那纯阳真笈在南宫虎手上,他想早下手早好。免得夜长梦多……
“他拔出长剑,悄悄打开门闯了进去,南宫虎卧房灯火大亮,是以他更方便了……”
一言未了,小圈圈突然惊叫道:“啊,南宫虎被杀了……”
“不,小圈圈,你猜错了,他并未死!”
妈妈继续说道:“东方狮打好的如意算盘,不禁却大吃一惊,他们才打开,就看见南宫虎生龙活虎地在房内练功,同时桌子上还放着那本打开了的纯阳真笈!……”
小圈圈好笑地道:“他倒先学了!”
妈妈颔首道:“当时,东方狮怒气填胸,知道南宫虎欺骗他,他装病无非想拖延时间,练那纯阳真笈上记载的武功好与东方狮抗衡。东方狮怒火冲天,大喝一声扑了过去,南宫虎一见事机败露,也硬着头皮跟他搏斗起来。
“两人打了很久,南宫虎非但未败,反而节节进逼,这时,他高兴死了,知道纯阳真笈记载的武功,果然不比等闲,杀机顿起,手下更不留情,一招快似一招地攻击东方狮全身要害。
“东方狮又惊又怒,打了片刻,施遍了本身所学,仍旧处在下风,他气馁了,骂了几句,扬言日后再寻他解决这一笔仇恨,便落荒而逃。”
“南宫虎呢?他是不是已成了天下第一?”小圈圈听得津津有味。
妈妈摇头道:“没有。”
小圈圈一怔,轻抚着妈妈面颊道:“他不是得到纯阳真笈了吗?”
妈妈笑道:“纯阳真笈稀世奇珍,谁练就了都会天下无敌,只是南宫虎心怀不轨,因而仍不得好报。”
小圈圈追问道:“妈妈,那么纯阳真笈呢?”
妈妈沉思良久,方抬头道:“这,妈妈并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纯阳真笈被一个姓邝的人抢去,这姓邝的从未涉足江湖,身份不明,武林中人至今尚狐疑不止呢!”
闻言,小圈圈奇异地说:“妈妈,这纯阳真笈谁都可以抢吗?”
此言一出,妈妈微微一怔,目光闪过小圈圈脸上,又是一惊,原来此时小圈圈明亮的大眼睛充满了一片奇异色彩,那是蕴蓄有野心的色彩。
“不,宝物是有德者居之,哪能乱抢,就像南宫虎吧,心存不轨,故此得而复失。小圈圈你要记住妈妈的话,非份之财,不得乱取。”
小圈圈似信非信地问道:“妈妈,那姓邝的为什么要抢呢?”
妈妈没话说了,她了解小圈圈话中的含意,只摇了摇头,暗叹一声。
荒山无甲子,岁月逐云飞。
三年,原非很长的日子,晃眼即过,屈指算来,小圈圈该是十三岁半了。
她,妈妈,并未有丝毫改变,只是往昔的不幸遭遇此刻已坦然无存,忘却一空。
她依然貌美如花,但年华随流水飘逝,她没有抱怨,没有惋惜,她如玉的手掌此时已经布上一道薄茧。
然而,在她亲吻小圈圈面颊时,她仅有的这种感觉也坦然无存了。
一日,当她正在布置山洞的时候,小圈圈匆忙地走了过来,满面笑容地说道:“妈妈,三年已过了。”
妈妈点着头道:“是的,你也长高了不少。”
小圈圈笑道: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你三年前不是说过,三年之后要教我一闪就跑过那山边的本领?我想,今天是不是就可开始呢?”
妈妈一怔,美丽的脸容笑态骤失,喃喃道:“小圈圈,你真的要学吗?唉!武功有什么好处?你读了不少书,应该进取功名,永享富贵。别折磨妈妈了,小圈圈,你如果是聪明的孩子,就不应该学习武功。”
小圈圈困惑地道:“妈妈为什么?”
妈妈机伶伶地打个寒颤,她痛恨练武的人,她不愿这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亦步人不断杀伐的武林。她坚决地说道:“小圈圈,原谅妈妈,不是妈妈言而失信,实在是这种东西会害你一辈子。小圈圈,妈妈不愿见你终日为仇怨杀伐纠缠不清,小圈圈要听妈的话,努力读书,进取功名,别再存这个念头。”
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落在小圈圈手上既清凉又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道:“妈妈,我要学,我不怕,不怕吃苦!”
妈妈脸色逐渐灰白起来,勾起她惨痛的遭遇,心灵一阵痛楚,忽然叱道:“小圈圈你不听话,快去读书,我决不教你武功。”
小圈圈怔住了,晶莹的泪水挂落在他紧闭的嘴唇上,一丝咸味透入口腔,他忽然赌气地说道:“妈妈欺骗我,不肯教我,我要自己去学!”
闻言,妈妈吃了一惊,问道:“到哪里去学?”
小圈圈坚决地道:“天涯海角,我一定要学到!妈妈,感激你一片爱护我的心,小圈圈他日有成,必定回来报答你。”
说着,走出洞去。
妈妈更惊讶了,匆匆追出洞来,喊道:“小圈圈你不能去,快回来,妈妈采山枣给你吃。”
小圈圈摇头道:“妈妈,你太辛苦了,小圈圈回来的时候,一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一掉头,朝山下狂奔而去。
妈妈怔住了,她忽略了他竟是这么一个坚毅的孩子。她提高声音,呼之再三。然而,小圈圈身形愈来愈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她流泪了,颓然坐倒椅上,连追的力量都没有了。
小圈圈边奔边想着:“唉!妈妈哭了,她一定很伤心的,我多么不孝,我伤了她的心……”
他几乎想返身回家,山风呼啸而过,似乎在他耳边留下一阵讥讽的笑声:“哼,小圈圈,你真没出息,你回家干什么?去吧,快去吧!只要将来有成之日,别忘记妈妈就是了!”
他闷哼了一声,压制胸口的悲伤,没命地狂奔,小路、大路、小路,曲曲折折狂奔急走,不知凡几。
他停了一停,见妈妈没有追来,才放心地掏出汗巾拭了拭汗,继续狂奔。
日落,晚霞照映在他脸上,大地洒满了金色,多美丽的黄昏,他笑了,心胸豁然开朗,他乐而忘忧,迈步下山。
人,想往是深具着诱惑力的,枯躁的山中生活,岂是一个心胸远大的孩子所能够忍受的。
刚刚由田里回来的农人,牵着牛,背着耕具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这是一个跟他妈妈不一样的人。
一匹快马从他身边擦过,他惊奇地伫立着,心灵中充满了对马上骑士英姿的羡慕与想往。
这又是一个跟他妈妈不一样的人。
他渐渐走近山下的一座城市,看着那来回行人,各式各样的服装,整齐的房屋,市招酒帘,赶路的马匹,运货的推车,这一切一切都令他感到新鲜,惊奇不已。
新奇,新奇,新奇,几乎任何一件东西都令他感到新奇,尽管那不习惯的嘈杂声纷扰着他,使他感到厌恶。然而,更大的希望、美景,使他忘记了一切,他幻想着有这么一天,成为城市之中的一分子。
他渐渐习惯了,看来看去还是这么一回事,再顾盼,然而,新奇一失,驱不走的疲倦饥饿纷袭而来。
一阵香味飘进他的鼻孔,十分好受,他贪婪地吸了两口,看见对面一家红粉漆着的房子门前悬挂着许多食物,阵阵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令人垂涎三尺。小圈圈看清房上飘着一块布招,写着“快来酒店”。心想快来酒店是什么意思,是叫我快去么?遂不犹豫,信步走了过去。
店小二上前招呼道:“小友请进!”
小圈圈像大人似地,点点头迈步而入。
店小二笑了笑,引着小圈圈人坐,问道:“小友,吃什么?要不要酒?我们快来酒店,陈酒最多,有上好的陈年花雕、老窖大曲、女儿红、竹叶青……”
小圈圈不知什么叫酒,闻言笑道:“来几个菜,要好吃的。嗯,酒!也好,弄点来尝尝。”
店小二笑着离开了,不一会,热腾腾的酒菜已然端了上来,小圈圈饥饿如焚,不由分说,一阵狼吞虎咽,早把桌上菜肴吃完。接着他试着喝酒,带着新奇的心理先尝了点,然后一口一口喝了下去,但觉苦苦的辣辣的,吃了一次就不容易叫人忘掉的味道。
最后,他带着三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出店外。
忽然,一个叫声传来,店小二笑着伸出手道:“小友,这里酒菜一共是六钱二分银子!”
“什么银子!”小圈圈大惑不解。
店小二笑道:“小友敢情喝醉了,我们快来酒店做生意一向最公道,分毫不多取,这酒菜六钱二分银子还是见小友初临本店,特别优待。”
小圈圈更不明所以,问道:“你说什么?我没有银子啊!”
此言一出,店小二笑嘻嘻的脸孔顿时板了起来,带着怒意地道:“没有银子来吃什么酒菜,小友,放清楚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圈圈摇头道:“真的,我没有什么银子,要是不信,你就搜吧。”
一言未了,店小二眉毛一挑,手臂一抬,顿时“啪”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小圈圈抚着脸颊,莫明所以地瞪着眼睛道:“喂,你为什么打我?”
那人怒道:“小子原来是吃白食的,哼,你亦不打量打量这儿是什么地方!”
说着,一脚踢出,小圈圈怔了怔,没防这着,顿吃他重重一脚踢得翻了一个跟斗。然而,他还是狐疑不已地爬起身来,喃喃道:“喂,我哪里得罪你了,打了一记不够,还要踢我一脚?”
那人见他这等神色,也觉奇怪,恨恨吐了一口唾沫,道:“小子下次再被我看见你,非把你折下来卖不可。”
他走了,小圈圈无故挨了一掌一脚,默默出神,这时,他自以为对于人又多了一层了解。
夜来了,他孤寂寒冷地蜷缩在一栋房屋的门栏下,白天到了,他又为着食物而奔忙。这其间,他常常挨打,他挨一次打自以为多了解一次人类,但以后挨得多了,反而更糊涂了!
“唉,我要找银子,没银子终被人看不起的。”于是,他的意念中银子代替了武功。
他缩着肩膀,在平阔的道路上踌躇地来回徘徊,人们有的嗤着鼻子,有的瞪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睨视着他,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家的孤儿。
他失望了,记起妈妈的话:“孩子,你人小力弱,哪里是你能生存的地方!”他几次都想返身回去,抱住妈妈痛诉被人欺凌的经过,然而,潜在的毅力使他没有这样去做,他想除非我小圈圈有所成就,否则决无颜再见自己妈妈。
一个月很快过去,他瘦了,消沉了,那初来的开朗心情,万丈雄心,现在只剩下饱暖的最低要求。
他衣衫褴褛,满面尘垢,几乎跟乞丐没有两样。这城市里的人不少人认识他,但都仅是冷漠地瞧他一眼,或者轻轻一哼从他身边擦过,更有人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骂道:“哼,你这个小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