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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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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大喜:“你可是答应了?”
刘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往她老爹那里瞄了一眼,见所有人都没往这里看,才将他手上的玉韘拿了过来,飞快地纳入袖中。
“两年之后,我也不过十一而已。”
难为姬辞竟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笑容已经变成傻笑:“亲事可先订下来,成亲自是要等及笄的,我欲聘你为妻,自是要三书六礼,定让你风光大嫁!”
“好罢,我等你便是。”
刘桢噗嗤一笑,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必故作矜持了,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谁还不了解谁啊,这个时代,虽说已经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的说法,可孔子还说过“乐而不淫”呢,男女之间私下递个话,传个信,谈个情,甚至牵牵小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乡野村夫尚且有野合的情侣,更何况他们年纪还小,又是在长辈在场的情况下,互相表达一下心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磨磨唧唧叙完话,姬辞又去向刘远和张氏他们道过别,刘桢他们这才重新上路,刘楠这家伙开窍得晚,到现在都不知道姬辞对他的妹妹起了心思,还奇怪两人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差点不耐烦地想过去催促,还是许众芳把他给拦住了。
从许众芳的态度来看,这些长辈对他们的事情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两家知根知底,姬辞家世良好,人品优秀,即便放在两千年后,那也是没得挑剔的。
手里攥着那枚玉韘,等到刘桢重新上车的时候,嘴角都还不自觉地挂着一抹笑意。
“小娘子在外面站久了,可要用点梅浆?”桂香捧来水囊。
她也看见了方才那位姬家小郎,因为被刘桢挡着,没有看见她接受玉韘的情景,不过两人在那边说了老半天的话,就是猜也能猜出一些来,她以后就是刘桢的人了,自然也要盼着刘桢好,见刘桢心情愉悦,也跟着开心起来。
刘桢还真有些渴了,接过水囊又喝了一大口,“这里离阳翟还有多远?”
话刚落音,车队已经重新出发,车里也恢复了摇摇晃晃的节奏。
桂香摇摇头:“婢子未曾去过,也不知道。”
刘桢道:“那你去过何处?”
桂香道:“婢子原是应乡人,祖上行商,因故被充为奴婢,本是要流配象郡的,幸而遇上赵县令,这才被带到长社县,得以随侍小娘子。”
刘桢微微蹙眉:“你家人可还在,若是你家人也在县令处,不若我请阿父向赵县令一并要来。”
桂香摇摇头:“多谢小娘子好意,婢子只有一位阿姊,早已死于疫症了。”
她神情平静,刘桢却暗自叹了口气,要不是她们运气好,老爹还能当上郡守回来,想必下场也不会比桂香好多少。
这么一想,淡淡的甜蜜已经消匿无踪,长久以来的危机感就又浮起来了。
诚然,老爹目光长远,已经在为几年后考虑,立足颍川郡的想法也并没有错,但刘桢很清楚地记得,从陈胜吴广开始造反,到刘邦项羽平分天下,也不过才短短几年的时间,这几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快,脑筋稍微转慢一点的,就会跟不上局势,然后被时代淘汰。
就拿现在来说,跟着陈胜吴广这股造反大潮一起出来蹦跶的人很多,为什么到了最后,却只有刘邦和项羽两个人脱颖而出,说其他人没有足够的机遇也好,统帅能力不够也罢,胜利的果实只会为最后的那一个人而留,至于其他人,不是在跟刘邦争霸的过程中挂掉,就是依附刘邦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宰掉。
刘桢敢打赌,就算刘远现在已经开始有意识考虑几年后的事情,他也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会去竞争皇帝的宝座,充其量也就是把自己定位在像春秋战国时的一国诸侯上。
但是今时今日,在经过秦始皇统一之后,大一统的观念已经开始深入人心,秦朝的寿命再短,大家也只会看见它统一了六国,而不会希望天下重新回到战国七雄的局面,如果有人还打着划地而治,割据一方的主意,那明显就是违逆历史潮流和规律的行为,最终肯定要失败的。
从天下大事再想到自己的个人小事,虽然没有见过姬辞的父祖,但从今天姬辞透露出来的信息看来,姬家的祖父估计是打着两边投资的主意,姬辞的二叔和三叔已经去投奔项梁了,如果项梁那边能成功,姬家肯定少不了好处,而万一陈胜这边打下了江山,因为跟刘家联姻的缘故,姬家的崛起也指日可待。
反过来说,如果刘家这边出了什么变故,一旦造反失败啥的,姬家肯定也立马要跟他们撇清关系,绝对不会让整个家族跟着一起陪葬的。
当然,以姬辞的人品,刘桢有把握他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但他身后的姬家,刘桢却没有把握。
说到底,两情相悦是男女双方的事情,但联姻却是两个家庭,乃至家族的事情,在这个时代,除非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否则谁都不可能把家族排除在外,比如她继母张氏,再讨厌她祖父和伯父一家也好,老爹一句话压下来,她也只能乖乖去问安。
好烦,恋爱的感觉才刚刚开始,就需要为日后一大堆事情操心了……
刘桢直接把脑袋埋进厚厚的褥子里左蹭右蹭,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生劳碌命,单单是从桂香一句话,也能脑补发挥出这么多来。
瞧瞧,老爹现在说是郡守,其实只是个反贼册封的山寨郡守,得不到官方承认的,只不过他现在手里头有兵有粮,所以暂时没什么危险,一旦陈胜倒台,项梁叔侄又接管了大部分兵马之后,他们绝对不会容忍颍川这样一个好地方被老爹牢牢把持着,到时候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降,要么打。
啊,她今年才九岁,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与亲戚斗与爹妈斗与宫妃斗其乐融融,她却要想着怎么帮老爹造反,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苦逼的儿童吗!
刚刚收下了别人定情信物的“儿童”哀嚎一声,趴在褥子上,动也不动了。
就这么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阳翟,刘桢早已被晃得头晕脑胀,头重脚轻,刚下车就是一个踉跄,踩住了自己的衣裙,差点栽个大跟头,还好被桂香及时扶住。
她还算是好的了,刘婉和刘妆她们直接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没有办法,古代路况实在是太糟糕了,她们又从来没有长途旅行的经历,第一次的反应肯定会比较大。
张氏略微好些,不过也是面青唇白,她怀里抱着的刘槿倒是睡得正香,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一行人里,连刘远和他身后的兵士都面露疲色,唯有刘楠这货神采奕奕的,明明是头一回骑马,却比任何人都要适应,怨不得路上许众芳还说他天生就该是在马背上的。
安正早就带着人在外面迎候,刘桢借着机会仔细打量这位二叔。
后者脸上多了风霜之色,可见这一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但他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当着众人的面,对刘远恭敬有加,并不因为两人的私交就有所怠慢,比起许众芳的大大咧咧,她这位二叔才是真正的心思细腻。
如是一番寒暄之后,刘桢跟着张氏进了郡守府的后院。
前郡守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在刘远带兵进城之后,他就主动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刘桢她们被安排住下的地方,正是前郡守家眷的居所。
除了张氏他们从长社县带来的八个婢女,郡守府原先的婢仆都留着,刘远没有撵走他们,听说主母到来,所有婢仆都已经跪在院中迎接。
张氏坐了一路车,感觉没比刘桢好多少,何况她还有一个刘槿要照顾,结果刚一踏进后院,就看见满地齐刷刷跪着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婢子叫阿芦——长社县令送过来的八个婢子,除了孩子们每人分到一个,张氏身边留了四个,一个帮忙照顾刘槿,另外三个除了服侍他之外,还要帮着管家,毕竟张氏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她的丈夫和几个孩子,还有一整个郡守府——这也是刘远的意思。
阿芦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一见张氏愀然变色,神情比方才还要难看,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时就明白了。
跪在众人前列的是两个年轻女子,各自垂着头,看不清模样,但从她们的服饰上来看,要明显区别于她们身后的婢仆。
阿芦甚至眼尖地注意到,这两个女子身上穿的曲裾衣料细腻,质地并不比张氏现在穿着的差。
张氏虽然碍于眼界,为人做事多有局限,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蠢笨,阿芦能发现的事情,她当然也发现了,而且出于女人的直觉,她马上明白了这两个女子的身份!
“汝等何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两名女子似乎也知道张氏问的是她们,二人抬起头,目光袅袅,姿色的确出众,最重要的是,她们身上有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这是张氏这种粗粝的乡村家庭妇女绝对不可能具备的。
刘桢探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张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旋即微微涨红,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妾等拜见主母。”二人齐齐道,声音婉转清扬,颇是动人。
既然自称妾而非婢,身份呼之欲出,根本问都不用问了。
张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连手臂也不自觉用上力,酣睡中的刘槿感觉到不适,开始扭来扭去,发出微微的声响。
初来乍到就在这里发作,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刘桢生怕张氏不管不顾闹将起来,忙对她道:“阿母,长途跋涉,我们都累了,不如先歇下,有事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道:“恐防阿父不悦。”
刘远在家里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在还没当上郡守之前尚且如此,现在更不必说了,有了这句话,张氏总算能够勉强控制住差点喷薄而出的怒火,深吸了口气:“你们且退下,明日再传唤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刘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朝里屋径自走去。
刘槿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心情,小声的哼哼顿时变成了嚎啕大哭。


☆、第26章

“想我为他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东躲西藏;受尽委屈,可到头来,刘无赖竟然如此对我!我们一家子都在山中食不果腹的时候,他在何处!我与阿槿他们担惊受怕之时,他又在何处!不过是刚当上郡守;便想着抛弃糟糠了!”
——以上;想当然尔;是张氏在哭诉抱怨刘远的内容。
不过她倾诉的对象当然不会是九岁的刘桢,只是因为刘桢正好想要进屋,而里面的声音又太大了,所以被她听到了而已。
屋里随之传来张氏的低泣。
少顷,另一个声音响起,对方低声劝道:“嫂嫂多虑了,妻终归是妻,妾只是妾。你与郡守相扶相守,不知吃了多少苦方有今日,郡守非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嫂嫂这些情义,他必是记在心中的。更何况,姬妾卑贱,不过一物耳,怎能与正妻相提并论?嫂嫂恕我说句不好的,即便是没有嫂嫂,她们也不可能被扶为正室的。如此,嫂嫂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何须劳神苦伤,自寻烦恼?”
刘桢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她是二叔父安正的妻子何氏,同样刚刚被二叔接到阳翟来,而何氏的女儿安泽,此时正与她一样站在外面,两人相视一眼,没敢出声,但脸上都有着些许尴尬。
安二叔不愧是读书人,连带婶母说话也是有条不紊,沾了几分斯文气。
屋里,张氏泣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心里……”
何氏顿了顿,又道:“嫂嫂,大兄如今已是郡守了,地位今非昔比,郡守掌一郡之政,换了始皇帝还在的时候,那可是要亲往咸阳陛见的,嫂嫂既已是郡守之妻,合该拿出些正室的气度来,打理阖府上下,令郡守无后顾之忧,不必费心神与那等姬妾置气。”
张氏的哭泣声收了一些,想是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你说得极是……”
何氏的话实事求是,并没有暗含讥讽之辞,在此时,姬妾的地位确实如同货物奴婢一般,是无法与正室相提并论的。
张氏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道理明白归明白,身在其中,谁都会不好受,张氏只当犹如做梦一般,昨日还在山中受苦,朝不保夕,今日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为郡守的老婆了,非但不用再自己煮饭缝衣,手底下还有了那么多的婢仆。
可还没有等她从这场美梦中恢复神智,那两个姬妾就给了她当头一棒,提醒着张氏:她的丈夫已经不是昔日的乡间无赖,田间小吏了,而是一郡长官,他的官职甚至比自己以前所认知的县令还要大!
而她,作为刘远的正妻,势必要接受这一切,刘远的地位所能给她带来的好处,以及张氏不喜欢的一面。
比如那两个姬妾。
兴许就连刘远自己都没有当一回事,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起要跟张氏提一句,但是女人的想法跟男人是截然不同的,刘远满不在乎的事情,张氏却非常在意。
何氏还在细声劝慰,刘桢却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听下去了,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她来了,本是要通传的,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刘桢向安泽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安正与刘远是结拜兄弟,又同他出生入死,作为家眷,双方自然也要常来常往,所以今日何氏就带着女儿前来拜访。
安正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五了,行过及笄礼,也订了亲,就等着明年嫁人,之前因为年岁相差颇大的缘故,刘桢与这位安家阿姊少有往来,今日一见,对方性情羞涩安静,基本上,刘桢不说话,她也不会主动开口,刘桢喜欢看书,安泽则镇日都在做女事,共同话题和爱好不说,聊起来也是沉闷无趣。
方才刘桢招呼她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圈,两人也说不到一块去,她就想带着安泽过来瞧瞧,有长辈在,也许还有些话题,谁知道却碰上了先前这一幕,两人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刘桢就罢了,安泽却是尴尬得很,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两人又从张氏那里退了出来,刘桢绞尽脑汁想着话题:“阿姊若不嫌弃,我带阿姊在这郡守府四处转转罢。”
安泽迟疑道:“会不会不大好?”
刘桢:“无事,左右我们刚到两日,我也还未来得及仔细逛过这里,倒是劳烦阿姊陪我了。”
安泽娴静一笑:“那边走罢。”
比起刘桢他们逃亡之前在向乡住的房子,郡守府是要大多了,到了秦代,用砖瓦建造的房屋已经得到普及,而郡守府作为官制的府衙,其精细程度自然要比民居更上一个档次。
不管是瓦当上的草木花鸟,还是廊柱下的云纹基石,都看得刘桢和安泽充满赞叹。后者则在赞叹中,又多了几分羡慕。不过也仅仅只是羡慕而已,安泽的性情更肖其母,安静温和,没有脾气,但也拙于言辞,否则刘桢也不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消磨时间了。
幸好还有一个桂香在。早在来到郡守府安顿下来的当天,刘桢便遣桂香在府里先转了一圈,把这府里的地点都摸清楚,此时听桂香指着一处地方向她们一一说明,两人倒也瞧得津津有味。
“二位小娘子,前面便是灶屋了,不去也罢。”桂香道。
这里的灶屋紧挨着后院一处婢仆住的房屋,远离主人住的屋子,这也是为了防止烧饭时烟熏火燎的气味熏到主人的缘故。
刘桢一听,反倒来了兴致:“婶母与阿姊今日来访,阿母自是要留饭的,我去瞧瞧今日有何吃食,免得失礼客人,桂香,你且陪着阿姊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安泽忙道:“我与你同去罢!”
刘桢:“也好。”
两人出身乡间,自小都是做过农活,帮过家计的,现在纵然身份不同,也没有什么顾忌。
时辰尚早,灶屋上方的炊烟还未升起,刘桢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口两个十三四岁的年幼婢子,正一坐一站。
坐着的那个在洗菜,站着的那个,手里则拿着一根烧火棍,想来都是帮厨的。
刘桢三人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说话,脚步声也不是很大,是以两人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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