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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太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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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伤亡过半的八团奉命撤出战斗,他们在夕阳惨淡的余辉中抬着战友们流淌着鲜血和耷拉着肢体的担架缓缓离开铁路线,从城西出城,十天以前,他们就是从这里高举着战旗呐喊着冲进城来的。灼烤的夏风中,城外的血腥味比市区中的血腥味淡了许多,也纯了许多,也许是这个原因,八团的干部战士突然之间一下子都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二十四小时之后,攻城的枪声骤然停止下来,所有的部队同时接到撤离战斗的命令,一夜之间,十几万民主联军的战士撤出已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四平城,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撤退的命令是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亲自发出的。郑洞国和孙立人的两路援军已与担任打援的部队接上了火,而四平城还有一半在陈明仁手中,林彪担心拿不下四平,使全军陷于被动局面。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郑洞国和孙立人此刻最担心的不是救不出陈明仁,解不了四平之围,而是担心林彪最擅长的围城打援战术,所以五十三军和新一军的行动非常谨慎,非常缓慢,几乎是走一步看三步,民主联军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兵力给四平守军以最后一击。而四平的守军确实也顶不住了,连陈明仁本人也已将一支二号勃郎宁手枪顶上了子弹,装在衣兜里,准备随时以身殉国。他完全没有想到攻城的部队会在突然间自动退去,还他一条生路。自然就更没有想到,半个月之后,他将携夫人一同飞往南京,接受蒋介石的亲自授勋,成为暗然失色的黄埔将领中的一颗希望之星。
  民主联军的撤退从容不迫,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6 媒妁
  1947年秋季攻势结束后,东北民主联军经政治委员罗荣桓将军的提议改称为东北人民解放军,部队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开始了休整和大规模的诉苦复仇教育。
  关山林和乌云的婚事在这个时候被提了出来。
  八团在四平战役中打得很苦,损失惨重,二营基本上是打光了,一营和三营也各有伤亡,部队需要大量整补。1947年东北人民解放军的实力已今非昔比,部队在兵力和装备方面的补充已得到相当保障,兵力的来源主要是地方部队和解放兵,部队在兵源补齐之后,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诉苦复仇教育运动。关山林这时心里就估摸着,认识乌云也有一年多了,也该结婚了。当时部队正驻在林口,离合江省军区很近,关山林就骑着马去找张如屏。
  张如屏刚从下面检查土改工作情况回来,一看见关山林很高兴,立刻叫手下的勤务员去弄点儿酒来,也没有现成的菜,炒了点儿黄豆,两个人围着炭火边喝边唠。关山林见不得黄豆,一见黄豆就要呕吐。关山林凶神恶煞地站起来说,你把黄豆弄走,我恶心!张如屏很奇怪,说,你怎么会恶心,往日喝酒没黄豆,牲口饲料用你还抓一把呢。关山林站在那里不说话,浑身发着抖,脸色铁青得难看极了,半晌克制下来,就把四平战役自己吃的亏说给张如屏听,说到政委金可牺牲的场面时,喉咙里已有了哽噎。张如屏听了,唏嘘不已,他知道关山林和金可是老战友,抗战八年几乎在一起,感情上撕裂不开,金可的死对他说什么也是一次沉重的伤害。张如屏立即让人把黄豆撤了,两人索性光喝酒。几杯酒下肚,关山林热了,脱去大衣,脱去'革兀''革拉',把'革兀''革拉'鞋散开放在炭火边烤着,一双赤脚臭哄哄地搁在火盆上,搓着脖子上的汗泥说,老张,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我那事怎么整?张如屏说,你的什么事?什么怎么整?关山林不高兴了,说,还有什么事,当然是我和乌云的事。张如屏说,你和乌云怎么了?关山林说,我们也该结婚了吧。张如屏笑道,怎么,急了?关山林说,急不急的,我们也处了一年多对象了,也该结婚了。张如屏说,你们哪里是处了一年多对象,你们只能说是认识了一年多。关山林说,你不用拿话堵我,话是你说的,你当时说乌云还小,事情得一步步办。现在乌云二十了,不小了。张如屏说,怎么是二十,是十九嘛。关山林说,十九进二十,吃着二十的饭,不是二十是什么?张如屏说,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关山林说,部队正在休整,我瞅着这是个机会,再过些日子,冬季攻势又要开始了,要再往后拖,拖到明年解冰后,那就更闲不下来了。东北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仗如今只会越打越大,四平战役我就看出来了,几个纵队,十几万人一起上,到了还是没打下来,老金咱们同志快十年了,我是亲眼看着他被打烂的,他坐在那里,屁股厂垫着黄豆,连叫也没叫出一声来。我琢磨着,说不定哪一仗,我也就这么光荣了,我倒不是怕光荣,革命这么些年,也算老党员了,这点儿道理还能不明白?不过我和老金不能比,他是有老婆的人,壮烈得不亏,我长这么大,可是连女同志的手都没挨过一下,所以,我想早点儿和乌云结婚。张如屏听出关山林话里的伤感,抬头看看他,看出他眼睛里的潮气,自己也不由得动了情,说,老关,你的心思,我是能够理解的。好,这事我来办,你放心,我就是再怎么,也一定让你把老婆讨上!关山林听张如屏这么说,感动得不得了,说,老张,谢谢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两个战友的两双大手,隔着通红的炭火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关山林惦记着部队,当天就赶回林口驻地去了。张如屏说办就办,当即派人去牡丹江,把乌云从学校接回军区。乌云不知道是什么事,被人带到政治部张主任的屋里。张如屏看乌云,人胖了,脸上红彤彤的,一双大眼睛要多精神有多精神,齐耳短发掖在帽子里,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浑身漾溢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朝气,比一年前又漂亮了许多。乌云一见张如屏就挺着胸脯给张如屏敬了个礼,说,张主任,战士乌云奉命前来报到!张如屏笑呵呵地走上去握着乌云的手说,咱们的女学生回来了。好呵,这很好。小乌你不要拘谨,小乌你坐。乌云就坐下。张如屏也在乌云对面坐下,让勤务兵给乌云端来一杯开水,又找出一些松籽来,抓一把在乌云手里,让乌云嗑。张如屏先随随便便问了一些乌云在学校里的情况,乌云认真地做了回答,然后张如屏就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张如屏说,小乌,我今天把你接回来,是想和你谈谈你的个人大事。
  乌云一时没有明白张如屏说的个人大事是指的什么,压根儿也没往那上面想,觉得有些唐突,又不便问,只是用一双明媚的眼睛看着首长,听他往下说。
  张如屏说,原来呢,考虑到你刚来部队,年纪又小,个人的事情不便立刻处理,所以就往后拖了拖。现在嘛,组织上考虑,你的年纪也合适了,时机也成熟了,这件事,也可以考虑了,我就代表组织上找你谈谈心,商量商量。看怎么把你们的个人大事解决了。
  张如屏这么一说,乌云才明白,对方说的个人大事是怎么一回事,脸立刻就红了,一直红到脖根下。对于这事,她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也有些犯糊涂,想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算组织上关心,自己的年纪也合适了,也得有一个目标吧?个人的事不是指自己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得有两个人,这事才算有个眉目,那么,那个人又是谁呢?
  这么想着,张如屏又说话了。
  张如屏觉得有意思,笑着说,怎么样,小乌,你也谈谈吧,谈谈你是怎么考虑的,你放开谈,不要有顾虑,组织上考虑这事,主要还是从工作上出发,当然,生活上也是需要考虑的,组织上会考虑各方面的情况,总之是要把这件事办好。
  乌云嗫嚅道,首长,我,我没有什么考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张如屏说,怎么没有考虑呢?怎么没想过呢?不能吧?这么大的事,当然是要考虑的,你们接触也有一年多了,他又去牡丹江市看过你,你们就没谈过这方面的事?
  乌云想,原来首长说的是邵越呀。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乌云这么一明白,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远藤熏一的影子,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会想起自己的药理学老师。实际上,这几个月里,远藤老师越来越表现出对乌云的好感,而且,他经常在散步时碰到在江边背课的乌云,两个人坐在江边十分轻松地说一会儿话。六月份学校因战局不稳准备撤出牡丹江,在收拾搬迁的时候,乌云和远藤熏一在一块儿捆教学设备,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愣住了,有些发窘,后来远藤熏一怔怔地冒出一句话,说,不知将来乌云君会喜欢上哪一个人,那个男人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呵!乌云当时很慌乱,没有接远藤老师的话茬,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远藤老师也没再提什么,倒是乌云感到有些隐隐的遗憾,想着当时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没用,为什么就不把话头接下来,又有些期待的心情,觉得远藤老师一定会再来找自己,可是这样期待下去,远藤老师就是没来找,找也是找了,就是谈话的内容和乌云想的不一样。乌云有一回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和远藤老师在一起,远藤说自己是乌云的哥哥,乌云心里很难过,想流泪。乌云梦醒之后发了好长时间的怔。这件事,两个好朋友也看出来了,白淑芬对乌云说,你发没发觉,远藤熏一对你有点儿意思呢。乌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偏偏装傻,说,你说的是什么呀?白淑芬说,你少装傻,你精灵豆一个,还能不知道这个?乌云说,我就是不知道嘛。白淑芬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要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他是看上你了!乌云红着脸说,别瞎说!瞎说烂舌头!白淑芬说,什么烂舌头,你以为我支持你呀,我才不支持呢!远藤熏一是日本人,小日本欺负咱们这么多年,欠下咱们多少民族血债!如今他打败了,他还不甘心,还想变着法子来占咱们的便宜,他是怎么想的!德米在一旁说,你这是什么话,日本侵略咱们,那是日本军国主义和政府干的,和老百姓没关系,日本的老百姓也是受苦受难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乌云你别听她的。白淑芬说,好哇,德米你这是什么思想,我看你这种觉悟十分危险,你可是解放军的战士,怎么能帮着小日本打咱们姑娘的主意?乌云见她们俩越说越没有谱,又气又急地捂住耳朵,说,你们俩别争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别人心里根本就没想过这事!乌云这么说,其实也真没太多的想法,学校里学习很紧张,容不得她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种事,她是抱着听其自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的。现在这件事终于被提出来了,可不是远藤老师,而是小邵。部队首长根本不知道远藤这个人,所以首长不会提到远藤,不知为什么,乌云心里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乌云说,首长,我确实没考虑过,他去牡丹江,主要是给我送东西,我们没有谈过这件事。
  张如屏呵呵地笑,说,你看你,小鸟你看你,你还想对组织上打埋伏,怎么主要是送东西?送东西,那是次要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他早就给组织上汇报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还一起逛过公园吗?你想想,在一起干了那么多事,哪能不谈谈个人问题嘛,不谈个人问题,那你们谈什么?
  乌云低头着,捏着衣角,害羞极了,心里想,这个小邵,也真是,怎么可以对组织上瞎说呢?就算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逛过公园,也不能说什么都谈过了呀,何况,就有什么事,这种事也向组织汇报,也太那个了吧。
  乌云说,首长,我们是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也逛过公园,但我们在一块儿只谈部队上的事,真的没谈过别的什么。
  张如屏说,真这样呀?真这样那不能怪你,应该怪他,都一年多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庄稼也收两茬了,还老嫌地荒着,自己不把握嘛,怪得了谁?
  张如屏摸着下颔想了想,说,这么说,这件事,你们俩人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
  乌云臊得慌,咬着嘴唇摇摇头。
  张如屏说,你看这事弄的,不是被动了吗?
  乌云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首长,不被动,一点儿也不被动,我还小,现在还不想考虑这种事。
  张如屏说,你岁数是不算太大,可他年纪不小了呀,人家在他这个年纪上,娃都抱上好几个了。
  乌云有些犯糊涂,抬起头来看张如屏,说,首长,他不才二十出头吗?难道部队上也兴这个年纪就抱几个娃的?
  张如屏盯着乌云,好半天才说,你说谁呀?
  乌云发觉不对,也盯着张如屏说,首长说的是谁呀?
  张如屏说,还能是谁?当然是你们关旅长了!难道还能有别的人?
  乌云脸上腾地涌起红晕,脱口道,我还以为首长说的是小邵呢。
  张如屏一愣,说,怎么会是小邵?小邵他菜瓜才刚起蒂,早着呢,你怎么会想到他?这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一下,两个人才明白事情全给弄扭了,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张如屏便从头问起,这才弄清楚,原来关山林和乌云之间根本就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事,别说没提到过这方面的事,甚至连马路和公园也没逛过,逛过的是邵越,和关山林没关系,关山林和乌云差不多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从头到尾,关山林只是一厢情愿,人家姑娘还蒙在鼓里呢。把事情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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