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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是我……”
北京的夜晚,又多了一个因为痴心不能入睡的男孩。
维也纳,多云时有阵雨。
出门时忘记带伞。他站在街角,也不躲雨,就那样站着,出神。
身边人来人往,有人匆忙,有人悠闲。
不时有人侧目,他无动于衷。
电话响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把背包拉开,一股脑倒出里面的东西,找到电话。
夏铭熏。
“她怎么样?”
“她很好。”
“赛委会会怎么处理?”
“现在还不知道。”
……
“她决定找出当年的凶手,我会帮她。”
“这件事应该很困难。”
“我知道。”
“她,在旁边吗?”
“睡着了。”
“好好照顾她。”
“你不说我也会如此。”
……
挂了电话。他才慢慢悠悠地往公寓走。
他知道,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只能是夏铭熏。
他远在天涯,看不见她、听不着她、抱不住她。
更加,痛不了她的痛。
一把紫色格子伞,在他头顶寂寞地撑起。卢依眠默默走在他身边。
他从她手中接过伞,将她照顾在淋不到雨的范围内。即使不爱,也必须绅士。
他不说话,她默契地跟着沉默。
维也纳的雨,在这个时间下得恰到好处,仿佛正好为了映衬他的心情。
“这些材料都无法作为证据出现在堂上,还需要另外再找证据。”夏铭熏皱着眉头,一边研究材料一边说。
“我问过妈妈,她说父亲从没提过在国外有什么得罪的人,也没有什么朋友。”陶云漪端来一碗浓汤,放在夏铭熏身边。
“我爸和法官打过招呼,但是形势还是严峻,毕竟我们手上没什么证据。”
“那个人,就那么可怕吗?”
“不是可怕,是背景很硬,想也知道,当年能肆无忌惮地放出谣言,逼死你爸,背后肯定有靠山。而且现在他的名声那么好,在国际上都小有名气,没有 会相信他当年的画是剽窃的。”
“嗯。”她只能点头,无话可说。
“当年的技术太不发达,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也没留下。”夏铭熏揉揉眉心,一阵头疼。
……
夜晚,茶几上堆着一堆材料。他们一边看一边讨论。
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
夏铭熏的电话不断。
她给母亲打电话告知情况。
两人都好几天没有合眼。
夜深的时候他劝她去睡觉,她不肯。
“明天会成功吗?”
……
“别担心。”他盯着她黑亮的眼睛,“总会成功的,乖乖去睡觉好不好?”
她点头。
在房门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正在研究手中的案卷。
“铭熏,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所以不用担心我。”
夏铭熏放下手中的案卷。凝望她。心里一块巨石落下。
早上八点,他煮好一杯Columbia,还在看材料。
她从梦中惊醒,平复了心情才下床。
客厅里都是咖啡的香味。他一定又熬了一夜。
她默默地走进厨房,做了两个煎蛋。
吃罢早餐,他笑着说煎蛋做得很好。她笑了笑。
他们都紧张,只不过并不表现出来。
第一次开庭,夏铭熏知道再怎么样都无法躲过记者。
他让司机在离法院一百米的地方停下。带着陶云漪默默地向法院走去。
到达正门的时候,终究是被记者堵住。
他本准备带她快速地进去,没想到被记者堵住了去路。两个人被冲散。
“请问陶云漪小姐,如果败诉了会放弃圣堂杯的比赛名次吗?”
“陶云漪,外界评论你此次上告是无谓的挣扎,你怎么解释?”
“听说圣堂杯赛委会并没有给予你本来承诺的奖励是吗?”
……
到处是话筒和镜头。记者们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扯着嗓子逼问。
她被左右的人挤得狼狈,那些尖锐的问题一刻不停地向她抛来,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正准备挤到她身边,意外就发生了。
一枚鸡蛋砸到她头上,流质的蛋黄蛋清黏在她的额头、发丝上。额头上被砸的地方生生地疼。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开始撕扯她的头发。嘴里阵阵恶毒的言语。
“陶云漪,就是你,就是你,你个婊/子,你凭什么拿银奖!”
“我准备了五年!我画了五年!就被你这个臭婊/子挤下去!你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她一边喊叫,一边开始撕扯陶云漪的衣服,不顾一切 地将头撞向她的身体。
陶云漪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扯断了头发,女人疯狂地扯去她的外衣,两只手一把掐住她的喉咙,死命地摇晃。
“你去死!都是你害的!你去死!!”
“去死!!”
……
陶云漪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的影子。
那一年,她被人冤枉,无助地跌倒在墙角时,是他出现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替她解围。
她很痛,可是她没有哭。因为他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身边,替她解围了。
混乱中,她看见夏铭熏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向她走来。
女人被身边的记者拉住,陶云漪死里逃生。
她知道这又将成为她的笑柄,又将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有力工具。
“我送你回去吧!”休息室里,夏铭熏担心地劝她。
“不用。”陶云漪擦干头发。
他看着她假装镇静地将头发上的污垢清除、擦干头发、整理好衣服……仿佛井井有条。
他多么清楚,她的心在泣血。
五年……五年又算什么?
从出生到现在,她已经与画笔厮守了多少个五年?而在她默默无闻的时候,她又能找谁去泄愤?她能抓住别人的衣领,掐住别人的咽喉,大吼大叫吗?
她的确难过,却不一定是为了自己。他懂,她又在为别人伤心。
被告果然没有出现,段毅如今是画坛的大人物,又怎么会因为这种小诉讼不远万里从欧洲飞回?
奇怪的是:被告律师好像对他们准备的诉讼材料一清二楚,他们准备从哪里突破、预备在哪一点上大做文章、他们的缺少的主要证据……
听着对方律师一步一步把他们逼到了死角。
即使夏铭熏请的是一流的律师,也禁不起那样无孔不入的辩驳。
陶云漪看着对面被告席上那个空空的座位,第一次,恨一个人。
她坐在原告席位上,看着法官将那把小锤子敲响,又一次,心如刀绞。
“本席宣布,对于原告陶云漪控诉被告段毅诽谤并抄袭陶维画作一案,现判决如下……”
夏铭熏听不见后面的话,只看到陶云漪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夜晚,华灯初上。
陶云漪坐在大排档里一个劲儿地灌酒,夏铭熏坐在旁边怎么拉也没用。
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陶云漪一语不发,桌上的菜一口没动,老板娘一上酒就拉开瓶盖开始喝。
她已经没有办法,除了喝酒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明早的报纸上就会有她被那个女人折腾得蓬头垢面的照片,当然,还有这次诉讼的结果。她会被嘲笑、会被鄙视、会被憎恨,但是重要的是:没能为父亲 挽回哪怕一点点的尊严。她已经走投无路,未来的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还能执笔作画?圣堂杯会斟酌也是情理之中,恐怕以后,她陶云漪的一举一动都会 被扣上一个抄袭、卑鄙的帽子。
她还有容身之处吗?
陶云漪灌着酒,眼前渐渐模糊,神智也变得不清醒,不然她怎么看见苏睦言从酒瓶里走了出来?
她的心,好像已经千疮百孔。就让她喝醉吧,让她忘记无路可走的明天,让她回到他身边,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哭泣……
他看着她放纵自己,不一会儿也拿起酒瓶,与她碰杯。
他把烂醉如泥的陶云漪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头默默地凝视她的睡颜。
时间仿佛静止。
他不忍心让她面对明天过后的日子,那些枪林弹雨,可以的话,都让他去为她承受好了。
她的背包里,电话响起。他记得这几天她一直关机,大概因为诉讼结束才开了机。
拿出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夏铭熏接起来。
“喂你好,请问哪位?”
听到对方的回答。
夏铭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她已经睡了……可以,明天见一面吧!”
第22章 飞鸟的羁绊
Opera of Tea 隐藏在南锣鼓巷的一个胡同里。店里光线昏暗,放着低低的古典乐。每一套茶座都奇形怪状、各不相同。以黑白色为主色调,点缀茶色装 饰,人造水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店里不同的角落,让人如入山林。店里一处设有文房四宝供客人赏玩或留下笔墨。当然,但凡能出入这里的客人,笔墨也 都颇具价值。
陶云漪头脑晕晕的,总觉得对面的老人很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于增并不言语,拿起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茶水,细细品起来。
夏铭熏和陶云漪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开口,便也假装品茶。
过了半晌,于增放下茶杯,打量了陶云漪两眼。
“和老陶长得一模一样。”老人低低的声音。
陶云漪一听这话突然想起了他是谁。那天圣堂杯的颁奖典礼,给自己颁奖的老人正是他。那时自己精神恍惚,对眼前这位老人的模样只记了个轮廓,声音 却还是辨得出来。
“您认识我父亲?”陶云漪有些激动。
于增似笑非笑,似在回忆过去,又往自己茶杯里添了些茶。
“何止认识?”于增摩挲着手中的紫砂茶杯,“当年我劝他留在国外,他不听……”他好像并不是在说给陶云漪听,只是自言自语。
陶云漪正想进一步问,于增突然转移了话题。
“看了你的画,”老人的眼神严厉起来,“没好好练!”
陶云漪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儿,还没问出口,就被老人的批评弄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说话了。
于增叹一口气。
“跟我去巴黎吧,我来教你。”放下茶杯,“官司的事儿,你就不要再管了。”于增看着眼前这个和老友长得八分相像的女孩儿,脑子老是不经意就回忆 起从前的事儿。
陶云漪突然抬起头:“对不起,于老师,我必须为我爸讨回名声,还他一个清白。”
陶云漪声音洪亮,仿佛不容异议。
于增凝视陶云漪,又是半晌不语。
“你觉得我能让你父亲蒙羞?”于增也增大了音量,“这件事儿我查了这么多年还都没有结果,你以为凭你一年半载能给你父亲正名?”
陶云漪语塞,同时也惊讶着,原来父亲的清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气氛稍稍缓和些,于增才又开口说:“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了,这件事已经快有眉目了,你先随我去巴黎,这边的事我自有办法。”
老人抬起头看了女孩儿两眼,微微放轻了口气又说:“你不能再耽误了,要信我,我会给老陶一个交代。”
陶云漪凝视眼前的老人,鼻子突然酸酸的。
“好,于老师,我信你。”果决。
“另外,圣堂杯那边那个奖,你就暂时不要再计较了,过一段时间,真相就会大白了。”
陶云漪无声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陶云漪回到范城做了一些准备:和所有人道别、准备行李、准备签证。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出去。
“出来了没?”
“嗯。”
“我一会儿就到。”
“好。”
陶云漪挂上电话,望着画室外地夕阳。这将是她出国前最后一次停留在F大的校园里。
夕阳还是很美,好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地荡涤着整个世界。
陶云漪看得入神,浑然不知夏铭熏已站在身后。
她在看风景,他眼里的风景就是她。
两个人都忘了此行的目的,忘了时间。
离别,是多么催人老的一件事,惋惜、无奈、悲凉,难以开口。
经历的离别多了,人会平静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任心中的离殇泛滥。看时间走过。
夏铭熏走到她身边,米色修身风衣、灰色围巾。
他抱住她,好像把这个世界抛弃在怀抱之外,只想拥有怀里的她。
“别挣开我,行吗?”
她温暖地笑。
“我为什么要挣开?”
“你终于要走了,能在范城送你,真好。”
“为什么?”她问得有些迟疑。
“那代表,”他难得说话吞吞吐吐,“我坚守到底了,是不是?”他用开玩笑的语气,一笔带过他这一生的痴心。
陶云漪笑起来,无声的,眼中湿润。
“小漪,这次我不能再死皮赖脸地跟你去巴黎了,我要回去接管我爸的公司了。”
他们都懂,这一天早晚会来。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会有我自己的生活,但我心里还是不甘心。”
“为什么?”她有些哽咽,费力地问他。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却总感觉你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明明……却只能和你做朋友。”
明明想为你放弃一切,到头来还是还你自由。
知道你喜欢苏睦言的时候,以为世界崩塌了,后来才发现,离开你,才最痛。
“你知道吗?有很多女生喜欢我的诶!”假装洒脱。
“嗯。”她还能说些什么?
每一次她开心,他就会比她更开心,如果她心痛,他会比她更痛。
他对于她来说,是最温暖而特别的存在,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贫嘴、胡闹的对象、一个只要委屈就可以在他怀里大哭的朋友、一个了解自己任何糗事 、任何想法的知己、一个不用说谢谢就可以接受帮助的伙伴,在他身边,心痛就可以流泪,开心就能大笑,生气就可以跺脚,紧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哆嗦 。他在身边,就会心安。
他们的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相爱,爱这个世界上,有了对方的存在。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不用说出口,都能明白。
那些久远的、美好的、无忧的、不与腐朽的岁月,是飞鸟翅下的浮云,只会让它飞得更高、更远。
不要再停留在我这里,以后,自由地飞翔,好不好?
——陶云漪 2010
她的行李不多,收拾起来却也慢,东西杂,不知道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正在踌躇的时候,电话就响了。
苏睦言。
她不接,他一直打。
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他的名字。
叹一口气,还是输给自己的心。
“喂?”陶云漪的声音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我是苏睦言。”
他清冷的声音,即使隔着天涯,也能让她的心在瞬间颤动。
“小薰跟我说你要来欧洲了。”
“是。”
“巴黎不错,你会喜欢。”苏睦言把后半句“离维也纳很近,我可以去看你。”生生地咽了下去。
“上次谢谢你,帮了我很多。”
“帮到你就好。”
长久的沉默。
“小漪?”
“嗯?”
“没什么,我挂了。”
“好。”
你为什么不说了?你想说的是什么?陶云漪挂掉电话,一阵失神。
她如今对他如此冷漠,是无奈的。她还有什么立场,再为他保留她的温柔?他身边,早有了该有的归宿。
苏睦言放下手机,看着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的卢依眠,轻轻为她盖好被子。
“醒了?”苏睦言放轻了声音。
“听到你讲电话了,陶云漪?”
“嗯。”苏睦言躲避着她的目光。
“是我,让你感觉为难了吗?”卢依眠紧追不放,想要找到,她在他心中的一点位置。
苏睦言正视卢依眠,眼神在说着什么。
“对不起。”
他只有这三个字。为难这种事,是只有在你难以取舍两样喜爱的事物时才会出现的情形,她问他是否因为自己而为难,他只能抱歉。
他只是了解,陶云漪的无奈,她的心伤,她的劫难。他谅解她,才提前结束这场彼此都欲说还休的对话。
卢依眠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陪在你身边,听到你对她说话的语气,看到你为她黯然神伤,我才了解你们之间已经走了太远太远。”她看向窗外,“原本 我以为,千里迢迢地追来,陪在你身边,能改变你,我想我错了。”卢依眠费力地笑起来,那么让人心疼。
“对不起。”
范城。
陶云漪抱着妈妈,话别。
夏铭熏站在远处,笑看她哭丧着脸。
又是离别。
而且没有再见的期会。
挣脱妈妈的怀抱,她远远地看着他,两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就好像看透了离别,看透了重逢,看透无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