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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面无表情道:“若遇上强劲敌手,死伤无数,到那时候,又岂是几个军医能忙得过来的?很多受伤的将士后来之所以丢了性命,并非是因为重伤不治,而是因为来不及治。”
楚倾心下暗暗一惊,看向萧珏的眸子里带了一层异样。
她想问:你也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徘徊,对吗?
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到了如今,她还有去关心他生死的权力和力气吗?整个北洵的命运都握在她的手中,她救了萧珏一命,便意味着她已经背叛了北洵、背叛了死去的楚倾一次,所以她决不能容自己再做出这种事情。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火堆烧得正旺,时不时地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照在萧珏的侧脸,不停地跳跃,带着一丝诡谲气息。
突然他回身,看了正在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的楚倾,沉声道:“药好了。”
楚倾一愣,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只见他拿着一大把东西走到她身边蹲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动得了吗?”
楚倾试着动了动受伤的那一边的胳膊,发现根本提不上力气,更重要的是,这几天一直在昏迷之中,睡得太多,另一只胳膊便是能抬起,也使不上力。
见状,萧珏微微一太息,搁下手中的东西,道:“我帮你。”
楚倾怔了怔,转而便恢复平静。现在只有他能帮她,而她别无选择。
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缓缓褪去外衣,突然听得萧珏“唔”了一声。
“情况不妙,你忍着点,可能没那么多快。”
楚倾虽然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却隐约能感觉到包扎伤口的纱布已经粘在了伤口上,许是因为后来的折腾,伤口挣开了,却没能及时处理所致。
她微微点点头,轻声道:“不碍事。”
萧珏道:“如果疼,你就叫出来。”
她依旧是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哧——”背后传来衣物被撕开的声音,萧珏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四周并未粘住的纱布撕开,而后将准备好的盐水敷在伤口处。
后肩处先是一凉,继而一阵火烧般的刺痛传来,楚倾低头咬紧牙,忍住不喊出声来。
萧珏动作熟练且迅速,想来这些年这些事情他没少做过。
感觉到楚倾身体微微颤栗,他想了想,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瑸城有曼陀罗的?”
楚倾忍住痛,缓缓道:“若我没有猜错,早在你们进入瑸城之前,这里就已经被人种下曼陀罗,如今正是开花结种之时,这几日风沙未停,其种子、果实、花叶这些难免会混入你们的饮水或是饭食中,量微不易觉察,也不会有什么异样,可是时间一久,慢慢积少成多,等到你们有所察觉之时,为时已晚,早已毒性入体……
他们这是算准了时日,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能这么轻易地拿下瑸城,当真只是因为璃军强大?怕是有人早已准备好了陷阱,请君入瓮。”
听到这里,萧珏不由得沉沉一笑,道:“堂堂北洵宓宁公主,竟也这么聪明,一眼便看穿了别人费尽心思布下的陷阱。”
不过更让他诧异的倒是楚倾的气度与胸襟,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只有十六之龄的小丫头,在国之存亡时刻,心中所念想着的不是报仇雪恨,不是杀敌泄愤,而是百姓安危。
王者争天下,而仁者争的才是众生之命。
对于他的夸赞,楚倾没有丝毫喜色,隽眉一直紧蹙着,感受着背上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萧珏还在不停地把盐水敷在伤口上,粘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被沾湿,只是依旧紧紧地与伤口贴在一起,不好取下。
他本想与楚倾说,若是觉得疼,可以喊出声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不会有别人听得到,然而感觉到楚倾的隐忍,他便又收回了话。
这是个倔强的丫头,倒是有那个人有几分相像……
“你为何会知道我写给宛珺的诗?”
这突如其来的问让楚倾怔了怔,思索片刻,嗓音澹澹道:“我若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萧珏道:“那要看你说得值不值得我相信。”
楚倾缓缓道:“我与宛珺心有灵犀。”
“呵!”闻言,萧珏忍不住轻呵一声,楚倾莞尔道:“早说了你不会信,莫说是你,我自己都不信。”
不信,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北洵的公主,变成了萧珏以及整个南璃的敌人。
可是现实便是如此,她现在确确实实就是楚倾,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你若说,我便信。”萧珏嗓音清淡,手上的动作未曾因为楚倾的话受到一丝影响。
楚倾不解,“为何?”
萧珏道:“现在,除了相信你,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楚倾冷笑道:“你可以逼问我,以我的性命相逼,或许我会因为贪生怕死,把真相告诉你。”
萧珏摇摇头道:“你是贪生怕的是人吗?”
“我是。”
“那你会不会告诉我实话?”
楚倾沉默片刻,突然太息一声,幽幽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而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必须要等到那一天,到那一天,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也许你也能明白……嘶……”
她正专心地与萧珏说这话,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会突然揭下粘在伤口上的纱布,虽然有一丝微微的疼,不过现在纱布因为被盐水沾湿,伤口也被泡得软了些,总算没有扯痛得厉害。
“别动。”看到她的双肩不停颤抖,萧珏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轻声道:“我现在给你清洗伤口,你若是觉得累了,就趴下休息一会儿。”
背上那一阵火辣辣的疼,想来是因为盐水灼痛伤口的缘故。
保持这个姿势做了这么久,楚倾确实有些累了,她俯身趴下,低着头紧闭双唇,不再说话。
萧珏道:“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
楚倾有气无力道:“带我回南璃。”
萧珏一怔,回南璃?
“为何?”
楚倾道:“你不是要找宛珺吗?我可以告诉你,宛珺没死,她就在南璃,但是你必须要带我一起回南璃,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听她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坚定如斯,很是决绝,萧珏的心底不由得又升起一阵疑惑。
沉吟片刻,他答道:“好。我可以带你回南璃,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楚倾似乎没有了力气与他说话,只是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见状,萧珏便收声,小心地替她敷上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待他做好一切,想要喊她起身喝药时,却发现她已然睡去,气息是难得的平稳舒缓。
第十一章 毒虫
“你说什么?”陆文钦豁然站起身,沉着脸色看着前来报信的小兵。
那小兵气喘吁吁,烛光下看去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脸色有些惨白,神色焦急道:“先生……先生跟着从东朝借来的铁骑军一起夜袭瑸城,结果中箭落地,此时已是下落不明。可是看那情形,怕是凶多吉少,毕竟,先生身上本来就有伤,这一次……这一次又是身中数箭,属下只怕……”
他话没说完,陆文钦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小兵又道:“眼下凤凰谷已经不是安全之地,璃军退出瑸城之后,只消稍稍调息,就会再转头扑来,而那些铁骑军在先生中箭失踪之后,已经调转方向,回头向着江珑城的方向去了。”
“江珑城……”陆文钦轻轻念叨一声,不由自主地握紧拳,那是北洵王都!“可有公主的消息?公主情况如何?”
提到楚倾,那小兵突然犹豫了,低下头去竟是红了眼睛,听得陆文钦的呵斥,这才小声道:“公主为了阻止两军之战,驾车冲入军中,生死不明……属下只隐约看到璃军和铁骑军中都有人出手相救,可是先生中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公主,派去暗查的人被尧仇识破了身份,冒死赶回来告知属下,公主……公主已经下落不明……”
闻言,方才还保持冷静的陆文钦顿然神色骤变,低垂紧握的手不由得轻轻颤抖,沉吟许久,陆文钦脸色一横,断然道:“把剩下的兵将兵分两路,一路留下继续暗中寻找公主的下落,其他人随我一道回江珑城!”
小兵惊道:“为何?”
陆文钦咬牙冷声道:“你以为东朝是什么好东西?这次公主的行踪说不定就是他们泄露给南璃的。现在他们攻克璃军不成,折损了先生,转头就向着江珑城而去,其心昭昭,根本就是想要趁着现在王都无兵,控制我北洵王都。”
闻言,身边众人全都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惶然地看着陆文钦。
陆文钦一撩战袍,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沉静地从众人面上扫过,而后冷声喝道:“杨副将!”
“末将在!”
“将剩下的人手三七分开,少的留下继续寻找公主下落,注意隐蔽和安全,其余人即刻整肃,稍后便随着本将赶回王都救驾!”
众人只觉得热血沸腾,纷纷摩拳擦掌,那杨副将朗声应道:“末将领命!”
说完,转身出了门去,向着军队驻扎之地走去。
青霜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动了动嘴唇,只是迎上陆文钦那冰冷的眸子,又生生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陆文钦一转头看到青霜红着眼睛,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稍稍缓和了些,走过来问道:“有什么事便说吧,不过你若是想要留下,恕我不能答应。军队一撤走,这里很快就会被璃军发现,你留下保护不了自己,还会给其他将士添麻烦,最好的办法便是你虽我回王都,在王都安安静静地等公主的消息。”
青霜还没来得及开口,想说的话就别他堵在喉间,心中不由觉得委屈,忍不住轻轻抽泣出声:“我是担心公主,公主打小哪里遭过这样的罪?现在先生又是生死未卜,我……”
陆文钦心中一软,面上却依旧一脸严肃,喝道:“跟我回王都,这是命令!你忘了,你是随公主出行的人之中唯一一个或者回来的,如果连你也出事,公主会怎么想?若是有朝一日,公主能与你相见,至少心里也能存个安慰。”
青霜一怔,顿然就不说话也不拒绝了,默默地点点头,转过身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眼泪落下来,她就默默擦掉。
陆文钦看在眼中,只觉得心中一阵堵得慌,伸手抚上腰间的佩刀,二话不说,大步出了门去,看着漆黑一片的夜色,一次次地紧紧咬牙,一次次地紧紧握拳,却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已经错了一次,已经失败了一次,已经害得她受伤一次,这一次他一定会找到人,也一定会保护好北洵王都,保护好她的父王与母后,绝不会再让她的亲人受到一丝伤害!
四更天,天色依旧暗沉,军马整顿完毕,兵分两路,悄悄离开了凤凰谷。他们人马虽然不少,可是这谷里向来无人居住,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动作轻微,刻意隐藏,根本没有人发现,一夜之间,这里便少了那么多人。
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早了,楚倾早早就醒来。彼时刚刚进了五更天,天色微凉,一旁的火堆还留有些微火光。
北洵的初秋与南璃不同,此时若是在南璃,必然还是天气燥热,而这里,早晚时分却已经风气凉凉。
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臂,她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用没有受伤的一边肩膀靠着身后的草垛,目光在山洞里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靠近洞口的那人脸上。
想起这些天的相处,楚倾看得出来,比之记忆之中,他似乎黑了些瘦了些,只是那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眉眼之中有说不出的寒肃冷冽之感。似乎每一次行军回京,他都会变得又黑又瘦,北方的水土与气候毕竟不比南璃,平日里风沙就不小,终日行军在外,黑了瘦了都是难免。
这一次,就像是当初在南璃那样,他用自己的性命来救她,这个北洵的公主,可是她心中明白,她真正要救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口中的那个“未亡”之人——宛珺。
时隔多时,他竟还会为了她,去冒险吗?
“在看什么?”他没有睁开眼睛,话却是对楚倾说的。
楚倾心中一怔,轻声应道:“你醒了?”
萧珏这才睁开眼睛,换换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伤口还疼吗?”
楚倾摇摇头:“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萧珏轻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楚倾身边蹲下,在楚倾警惕的目光中递来一碗水,“喝点水润润喉。”
楚倾愕然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有她解读不透的神秘与诡谲,一如当初她还是宛珺时,始终看不懂他一样。
不,她现在不是宛珺,她也不是楚倾,她是他的仇人,她必须要看清他,看清他的所念所想,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报仇的办法!
“你……一夜没睡?”她试探性地问着。
萧珏想了想,道:“这不重要。”而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楚倾出声问道:“你去哪?”
萧珏回身一笑,看了看空了的碗,“趁着天还没亮,我去找些吃的喝的。”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楚倾发间的发簪上,楚倾是个何其聪明之人,没等他开口,便自己取下发簪递给他,“这便当做酬劳吧。”
“嗯。”萧珏接过握在手中,刚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楚倾一眼,“天还是黑的,你一个人怕不怕?”
楚倾断然摇了摇头。
见状,萧珏微微挑起嘴唇,走出了山洞,只是他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洞口摆出一个奇怪的阵型,折腾了一会儿,这才放心离开。
只是这一切楚倾并没有看到,从洞口那里根本看不到她睡下的地方,这是萧珏的刻意安排,他这是在无声地保护她。
却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楚倾不由得挑眉冷冷一笑,笑容之中带着嘲讽之意。
萧珏一路疾步掠去,取走了水食和米粮,并丢下了碎银和首饰算作报仇,便又马不停蹄地折回山洞。
脑海里不停浮现楚倾的那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像,实在是太像!就连他都差点看错了认出了,更别说尧冽了,难怪他会把她看成宛珺,若是不看那张脸,而只看那双眼睛的话,她确实与宛珺几乎无异……
脚步蓦地一顿,看着洞口凌乱的碎石,与他离开时所摆设的完全不同,山洞里的火堆也已经熄灭,他感觉不到洞里有人的气息!
二话不说,即刻翻身下马,仔细找了一圈,哪里还有楚倾的身影!
难道她逃走了?不,这个时候天色才刚刚亮了些,她有伤在身,根本逃不出多远。
如此说来,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遇到了危险!
想到这里,他片刻不犹豫,转身就冲出了山洞,准备去找人,却在出去之后又愣了愣,楚倾那清瘦的身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有被风吹走的可能,让人看了心惊。
“你去……”他开口,正要质问,一低头瞥见她手中的东西,又立刻噤声。
楚倾漠然地看了看他一惊一乍的神色,一边往山洞里走去,一边说道:“我睡不着,就想着到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结果草药没有找到多少,倒是发现了些果子。”
萧珏一把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冷冷道:“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着,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去做。这里危机四伏,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
楚倾一愣,萧珏回身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至少,你现在还不能有事,你还没有帮我找到人。”
闻言,楚倾顿然收了惊色,不由得冷冷一笑,“你放心,就算是你想让我死,我也没那么轻易会死。你要找人,可是我是要杀人。”
萧珏笑得无声,“杀人?杀谁?我吗?”
楚倾毫不隐藏地点点头,“算是一个。”
见她根本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萧珏也不勉强,正想扶着她坐下,突然他目光一凛,喝了声“小心”,一把拉住楚倾,向自己的脚下看去。
不知何时,两人的脚下出现了那么多的怪异虫子,而他们竟然都没有察觉!
这些虫子只有大拇指甲大小,通体黝黑,爬得极其迅速,那么多的虫子聚在一起,触目惊心。最重要的是,这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