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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收拾画具的时候打着指语。
“圣诞节是西方的新年,又不是我们中国人的节日。”另一个学生打着手语。
“可是过节多好啊,妈妈都答应明天晚上带我去吃肯德基了。”
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教室里出去了,花小雨有些累了,关上教室的门,回到窗前,坐到椅子上。
操场上几个高年的学生分成两组在打篮球,白石也夹在球场中间来回跑着。还有一队学生在跳大绳儿,两个年轻女教师站在旁边观看。校园的围墙下堆着未化的积雪,上面落上了一层灰土。墙边一排杨树枝桠上还残留着几片枯叶在冷风中微微抖动。葡萄架上的葡萄藤已经被放下来,埋到架子一侧花圃的土坑里,上面又铺了草垫子,这样可以安然过冬,到了明年春季再挖出来,搭到架子上去,重新发出新芽儿,用新枝绿叶装点校园。
花小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爸爸还问花小雨怎么又忙活上了,花小雨只是说临时帮朋友个忙儿。花小雨本以为这辅导绘画完全是义务的,可是林枫私下里对花小雨讲了,学校已经代收了学生的辅导费用,学校一分不留,虽然不是很多,但多少也是对花小雨的一点报酬,对此花小雨非常感激。
花小雨这一闲下来,满心里装的就全都是林枫了,一幕幕镜头像电影儿一样重又展现在眼前。那年林枫刚刚从艺师毕业分配到了聋哑学校,高高的个子,留着长长的头发,戴着一幅宽边眼镜,常常笑着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林枫爱穿深色的衣服,肥肥大大的,他说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适。
花小雨那年是八年级,离毕业还有两年的时间。花小雨在学校一直都是好学生,学习好,又乖巧,是学生干部,校舞蹈队的队员,热爱绘画。学校的老师都非常喜欢花小雨,说要是就这样毕业被分配到福利工厂可是白瞎了这个孩子。班主任白石老师告诉花小雨的爸爸妈妈,吉林有所高校的艺术系收聋哑学生。从那时起花小雨的父母都上了心,经常鼓励花小雨考上去。花小雨自己也仿佛看到了前途的光明,希望通过努力能够继续到高等学府里深造。那段时间花小雨除了在外补习公共课外,还到画班儿强化绘画专业技巧。喜欢绘画是一回事,学习绘画又是另一回事,整个过程枯燥无味,花小雨常常会对自己进步缓慢感到灰心。
林枫到学校报到后,被安排了高年段的美术课,正好也给花小雨上课。林枫的绘画课立刻吸引了花小雨,课上的内容丰富多彩,形式也灵活生动。花小雨从中受益匪浅,得到了不少的点拨。花小雨回到家就对爸爸妈妈说了,爸爸妈妈专门为此找到了学校,希望林枫能抽出一些时间专门指导花小雨绘画。学校教导处的老师也希望在聋哑学校里能够飞出个金凤凰,纷纷帮助她的爸爸妈妈说话。林枫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而且立即付诸行动,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把精力用在花小雨身上。
花小雨倒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进步神速,素描功力的提高让专业出来的林枫都很吃惊。不过花小雨当时也有弱项,就是色彩感觉较差,画出的水彩画层次不够清晰,着色也不够大胆。为了提高花小雨对色彩的把握,林枫费了不少心思,每次辅导中,林枫都会拿过画稿指出花小雨哪里画的更好一些,哪里还有不到之处。有时会耐心地把一幅画的绘画过程分成若干步骤,一遍遍示范,细心讲解。花小雨直到现在都能感受到当时林枫对自己的热切希望。
功夫不负有心人,花小雨如愿以偿,顺利通过测试进入了吉林的那所高校。此刻,花小雨想道,这些辅导班的孩子们也许和自己当年怀着一样的热望呢。
教室里很温暖,不像林枫的画室,这大概是房间在阳面的原因吧。林枫的画室在楼房的阴面,而且那间画室的暖气近了循环的末端,热水流到那里,热气也都消散了。楼檐处正有一群鸽子斜斜飞过,虽然已是冬季,可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到身上,依然暖融融的。
正想着林枫,林枫已走进了教室。花小雨注意到了,笑着站起身来。林枫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的半截大衣,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衫,黑色的休闲裤,系着鞋带的黑皮鞋。
“怎么样,还好吧?”林枫关心地问花小雨。
“还好,当老师的感觉很好呢。”
“累吧?”
“有一点儿,不过还是很高兴,很有成就感。”花小雨捏着手指尖儿。
“适应适应就好了,当老师是需要站功的。”
“要是能当老师该有多好啊,真羡慕你。”
“那也是有可能的。谢老师,你听说过吧?”
“当然知道,不过他没教过我们。我知道他也是聋哑人。”
“我可是后知道的,我来时他已经退休了。不过他后来到过学校,我还和他聊过。大家都叫他老谢,人很不错,从面相看就很和善,很聪明的一个人。听说他有两个女儿,都培养成了大学生,一个还念了博士,嫁到国外去了。听说要接他出去,他还不愿意去呢。”
“可是,那时候是学校缺少教师呀,现在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也许还会有机会的,残联是提倡残疾人士与普通人在就业问题上一视同仁的。我们现在的校长也有过这类想法,认为只要胜任工作,达到了所要求的学历,我们学校可以考虑招聘具有专业技能的聋哑人教师。也许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机会呢。”
“别对我说宽心话了,多数这种愿望是不会实现的。”花小雨有些自卑。
现实的世界很残酷,花小雨知道。当初从大学毕业找个合适的工作都很困难,虽然残联对一些单位推荐过花小雨,可是这些单位都很委婉地告诉花小雨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会有合适的机会。可是即使有了适合的岗位,也没有哪个单位会心甘情愿用一个聋哑人,哪怕你真的有本事。一个健全的人,只要不呆不笨,用起来也会更如意一些,花小雨很伤心地了解到了这个事实。看到花小雨难过,爸爸当初也是想过办法的,通过关系试着为花小雨找了几样工作,但都和专业不搭边儿,花小雨没有同意。后来,还是妈妈去浩明家串门和他妈妈闲聊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儿,最后由浩明成全了她。
“你会找到好工作的。”林枫看到花小雨有些失落,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才好。
“算了,不提这事了。我才看到白石还在操场上和学生们打篮球呢?”
“是啊,他爱活动。我有时候也会去,不过很少。有时候教师会组队和学生打比赛。”
“怎么样?”
“多数情况下还是教师取胜。学生体力好,场上跑动的多,但技术还是有差距,配合也没有老师默契一些。往往在前半场儿由于技术的原因会大比分落后,到了下半场体力上占了优势,刚刚把比分拉近,时间就到了,最终还是输。我都观察好多场了,很可惜。如果继续打下去的话就不好说了,很有可能会反超。”
“入冬以来,我好久都没有运动了。”
“你喜欢什么运动?”
“也就是早起在南湖公园里跑跑步,打打排球。”
“晚上呢?”
“在公司的时候回家都比较晚,没时间活动。夏天的时候天长,晚饭后有时会和妈妈出去散散步。你呢?”
“我早上很少出去运动,不过课间会随学生做做活动。下班后活动就多了,有时和学生分组打篮球,有的时候打乒乓球。你知道的,和白石有时候打到八九点钟,总是我输球儿。最近这几天就天天打,还有体育李老师,老猫和其他几个年轻的老师。”
“挺热闹的嘛。”
“你不是也会吗,今天和大家比试比试?——花儿,你的手机响了。”林枫听到了花小雨包包里手机震动的声音。
花小雨走到讲桌前,拉开了挎包儿,从里面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短信消息,按下键子,出现几趟字儿:“今天是平安夜,出来好吗?五点钟我会在南湖公园正门等你。”
是蔡洪飞。花小雨翻看了来电显示的号码,想起了从公司出来时候蔡洪飞与自己的约定。那天的分别太匆忙了,蔡洪飞在这座城市里可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啊,却还在关心着自己。几天不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找到了工作,过得怎么样。接连几日心情不好,竟然把蔡洪飞这个朋友忘到了脑后,花小雨心里不觉有些歉意。
花小雨收好手机,抬起头来,对林枫打手语,“今天不能打球儿了,我还有件事情要去做。等哪天再和你比吧。”
“好啊,就明天吧。看来是有朋友在约你啊。”林枫盯着花小雨笑。
“是朋友,不过是个普通的朋友。”花小雨的脸上出现了一圈儿红晕。
“好了,不用解释了,你去吧。这里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尽管对我说,可不要客气。我先出去了,还要找白石复仇。”林枫扶了扶眼镜,转身走出了教室。
花小雨有些担心会引起林枫的误会,不过心想自己与蔡洪飞确实只是普通的朋友啊,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只是互相问候一下,了解了解近况而已。花小雨抬起手腕儿,已经四点多了,匆匆忙忙收拾了教室,把画具摆放在教室后面的角柜儿里。
第二十章
还没有到五点,天已经黑下来了。由于不是休息日,街路两旁的自行车道上归家的人们渐渐多起来。蔡洪飞急急地骑着车子。
公司也安排了活动,会计王小露早早就开始张罗上了,嚷着让杜朋晚上做东儿,华子、小伟几个跟着捧场,也都笑着闹着让杜朋出血。杜朋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没事儿的时候还愿意拉几个朋友出去聚聚,也不管它土的还是洋的,今天也算是个日子,看大家都有这想法,更是求之不得,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蔡洪飞心里还在惦记着花小雨,很想见她一面了解了解近况,觉得参加晚上的活动有些为难。到了下午,蔡洪飞才找了个机会悄悄向杜朋请假,称早已约了朋友,不能爽约。杜朋不同意蔡洪飞单独行动,要求蔡洪飞可以把朋友也请过来。蔡洪飞再三解释,杜朋才不勉强,但明显是有些不高兴。
公司离南湖很近,不到十分钟蔡洪飞就赶到了公园门口。蔡洪飞把车子停好,靠坐在后座儿上,盯着街上的行人。气温不是很低,也没有风,只稍稍有些凉。在这个季节里,这应该算是温暖的日子了。蔡洪飞哈了口白气,长长的从嘴里喷出,像吐出的烟雾,很快就散了。街上的学生多了起来,一群群,背着书包打打闹闹,也有成对的,仿佛情侣一般搂着腰搭着肩膀儿。蔡洪飞很羡慕他们无拘无束的样子,羡慕他们快乐的日子,不过又在脑海里想象这些孩子的父母,如果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大街上的这些举动会有什么想法?他们会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大街上闲荡的情景吗?他们了解自己的孩子吗?
蔡洪飞想到了在家里的舒服日子,每天回到家里,饭菜已经摆到了桌上。他会把书包扔到一边,手也不洗端起饭碗就狼吞虎咽起来。妈妈会慎怪他不给妹妹做一个好榜样,不注意卫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蔡洪飞总会鼓着塞满了饭菜的腮帮子咧嘴一笑。午后无课,蔡洪飞也会在大街上与同学闲荡,会跳过公园的大墙,会在林子里疯跑,快乐的什么都不用想,不去担心未来,不担心就要面临的考试,甚至不担心妈妈的责怪。蔡洪飞知道妈妈很宽容,不会像别的孩子的父母那样严厉地训斥自己。因此有时在外面做了坏事,比如偷偷学着别的孩子抽烟之后,都会在内心里产生内疚的心理,并在极短的时间克服掉随时出现的毛病。
蔡洪飞对功课不是很上心,但极爱绘画,妈妈也就随着孩子地意愿,从不刻意地强求。不过在工作这件事情上,蔡洪飞任着性子离开了家乡,没有按照妈妈的想法留在那里,确实伤了妈妈的心。这也是蔡洪飞一直以来的心结,蔡洪飞每每暗下决心,希望通过自己的奋斗让妈妈也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蔡洪飞又想到了花小雨,除了家里的妈妈和妹妹时常牵挂在心上,另外萦绕在心里的就是花小雨了。这很奇怪,蔡洪飞从来就没有把花小雨当作残疾人看待。他喜欢花小雨,从那日的第一次相见,心就已经被偷走了。他解释不了这归根结底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花小雨亲切,觉得花小雨温柔,觉得花小雨可爱,任何其他的女孩子,和她相比较都失去了光辉,失去了色彩。
蔡洪飞的思绪漫无边迹地遨游在自己的思想海洋里,蓦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一位白衣女孩儿款款走来,频频向他招着手,蔡洪飞醒觉过来,这不是花小雨又是谁。
蔡洪飞匆忙直起身迎了上去,“花儿,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怎么样,有着落了吗?”花小雨把垂到额前的一缕发丝向后捋了捋,微笑着打出手语。
“我找到工作了,就在三好街,是朋友开的公司。我只是暂时落在那里帮忙,以后再作长远打算。——哎,花儿你是怎么过来的?”蔡洪飞看到花小雨穿得是较薄的羽绒服,有些担心地问。
“坐出租车过来的。”
“你穿得有些少吧?”
“今天不冷啊。”花小雨原地跳了两下。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口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小南教堂怎么样?”
“你信教吗?”
“当然不信,只是听说教堂这天会有仪式,挺热闹的,从来也没看到过是什么样子,想去看看。听朋友说过,教堂在做弥萨之后——一种仪式吧——会向教众分发圣诞小礼物呢,还会撒饼干之类的东西。你去过教堂吗?”蔡洪飞边打着手语,边走回自行车边,把车梯子抬起来。
“在沈阳呆到这么大,我还真没去过教堂,不过小南座教堂我听说过,真正是西方歌特式的建筑风格,一直就想去看看。”
蔡洪飞推起车子与花小雨并肩沿着大街向前走着。街边儿小食店的生意今晚十分兴旺,从窗外望进去,几乎家家都满了座儿。
“想吃点儿什么?”蔡洪飞没了主意。
“什么都可以,不过好像都没有座位了。”花小雨当然也看到了小吃店里的情形,“青菜,就在这家吃碗肉丝面吧。”
看到花小雨用的还是“青菜”的手势称呼他,蔡洪飞感到很欣慰。车子正推到一家小吃店旁,在小吃店的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趟字儿:饺子、米饭、肉丝面,各种炒菜,欢迎大家光顾。
“还是换一家店吧。”蔡洪飞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家店太简陋了,也许平时根本不会有多少客人。
“这家就可以了,不是还要去教堂吗?吃点热汤面暖暖和和的正好呀。”花小雨其实也并不喜欢这里,不过一来再找地方还要费些时间,看着里面还有空位也就将就了,二来也是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花小雨觉得蔡洪飞在外闯荡,一个人很不容易,不想让蔡洪飞花费太多。
蔡洪飞红了脸,“那怎么好意思呢,这家太不成样子,再往前走走吧。”
“就这家吧,你要不想请我就算了。”花小雨顾意激将蔡洪飞。
“好吧,今天就这里吧,下次等我补过。”
蔡洪飞把车子立在门口,拉开门请花小雨先走进去。店里紧靠着后厨的地方正好还留着一张空桌儿,上面堆着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碗碟儿,桌面上残留着一块块油渍。
花小雨和蔡洪飞才在桌前坐下来,便从过堂里走过来一位红脸蛋儿扎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来点什么?”
“先把这里清一下好吗?”蔡洪飞望着桌面上的一片狼籍。
红脸蛋儿不耐烦地走到另一端的小柜旁,从里面抽出一打儿餐巾纸,回到桌边儿擦起来,把那零零碎碎儿从桌面上搂到碗碟里,向后厨去了。桌面上仍然留着一道道抹过的油迹,蔡洪飞和花小雨对了一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