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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常年面对这枯燥乏味的山里生活,他们早已活得不耐烦了。刚刚欠开一角的回城曙光,蓦然又被死死封住。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青年点的纷纷解体,他们面临着严峻的吃饭、前途、婚姻等等重大问题。由于前途渺茫,他们正逐步逐步走向绝望。绝望之中,他们就像一群饥饿多日的老鼠一样,开始闹腾起来。这两年,他们的确把农村折腾得苦了,几乎天天都有欧斗,时时都有死伤的消息传来。
记得,当时中央还有一个关于保护知青年的26号文件。当地人等也有铤而走险者获罪于“迫害下乡知识青年罪”而锒铛入狱。有中央为其撑腰,他们越发肆无忌惮。因此,当地老百姓根本就不敢招惹这帮亡命徒,见到他们一如看到了恶魔一样,惟恐躲闪不及。
而这帮胡作非为”的知青,却都愿围在老大的身边转,任其差遣。只要他一声令下,谁家的柴火垛、自留地、猪鸡、甚至人一准遭殃。
今天来的这帮民兵,均为各小队抽调上去的,也都不是什么稳当戚(qie)。一方面他们怕老大,就好像只要他一点头,他们就会碎尸万段似的;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指望沾老大点光,多认识几个知青,也神气一把。如此这般,你说他们说话能不客气点吗?
“把你那个烧火棍给我拿一边去!别在这比比划划的!”
老大绷着脸对佟嘎子说。
娃噜嫂 第三部分(15)
“对不起!哥们忘了。”
说着佟嘎子就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枪递给身旁的人。
“那……肇叔……”
“不去!咋地!”
“那……”
正置老大和佟嘎子僵持的时候,爸爸妈妈闻讯赶来。惶恐不安的妈妈听罢,赶忙把老大拉倒一边。乖巧的爸爸,又像要挨批斗似的,哈着腰对民兵说,
“各位革命的民兵!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马上走,马上就走!”
就这样,爸爸被他们带走了。临走时,老大还抱着胳膊,冲那几个民兵带有极强威胁的口吻吼道,
“听着!我爸爸要有半点差错,我要你们的命——”
“老大……放心吧……”
懵懵懂懂的妈妈见状,在后面使劲地薅老大一把说。
“你疯了……”
……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老大让妈妈给爸爸炒几个菜,又装上一壶烧酒,说是给爸爸送饭去。妈妈满脸疑惑地说,
“这能行吗?你可别再瞎胡闹了!”
“行!是那些民兵让我给爸爸送饭的。”
为了避免与妈妈继续争辩,他只好撒了个谎。
“那你也要注点意,到那人家不让喝酒,可千万别跟人家拔犟眼子,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听着没……”
老大来到大队关押的地方时,正好碰见佟嘎子带着几个民兵值班,于是老大对佟嘎子说,
“给爸爸送饭,过年啦再陪他喝几盅酒,没问题吧?”
几个民兵面面相觑,最后佟嘎子为难地说,
“这可是开天辟地呀!”
“少废话,行不……”
几个民兵见老大又要急眼的样子,便一齐答道,
“行!行……”
“都给老大看着点,主要提防公社人,听到没……”
佟嘎子吩咐着几个值班的民兵。
屋里也是南北大炕,但炕要比家里的长出几倍。被专政的对象,齐刷刷坐满一炕,足有二三十人。一推开门,老大就觉出屋里挺暖和,热气直扑脸。走到爸爸跟前,老大伸手又摸了摸爸爸行李底下,炕还烫手。
“小子!别摸喽——”
这时北炕那边一个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的枯瘦老人在说话。听到有人说话,老大扭头瞅了一遍这些人。瞅完,老大发现个个都向自己投来热切的目光。这时北炕那个老人接着说,
“我们这些“棺材瓤子”是跟你爸爸借老鼻子光了。算起来,我们比你爸爸先进来三四天。在你爸爸没来之前,这里就像冰窖一样,窗户、门四处漏风;再有他们根本就不给我们柴火烧炕。你说这十冬腊月的,再有两天我们准会冻死的。昨天你爸爸一进来,好家伙!不知咋的了!这些民兵一口一个肇叔叫着,还忙不迭又是糊窗户,又是钉门,临了还推来满满两大车大柴拌,随便烧。我们能活到现在,真是多亏你爸爸呀……”
老人家有些激动,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
摊开酒菜,老大坐在热炕上和爸爸喝起酒来。周围的人,均眼巴巴瞅着他爷俩,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宛如江南水乡纤巧的少女一般姗姗而至。她那轻轻的脚步,致使春风柔柔柳树抽,田间春雨香酥透,真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春燕不知何时从何地又悄然飞回。清晨,它们成群结队集结在房脊、屋檐、树桠上,唧唧嚓嚓像是在开会,又像在争论着什么,或许是在吵架吧。
不知哪位不经意间,将老大家屋檐下去年的燕窝给打破了一半。被打破的燕窝如同断壁残垣的废墟一样,惨不忍睹。又不知何时,残破的边缘已悄然堆砌了新泥,而且新泥每日都在不断增高,且泛出新鲜的米白色。看来,不消几日崭新的家园定会复然。
看着屋檐下穿梭不停的燕子,老大很想知道堆新泥的燕子是否是去年的燕子。对此老大总有一番设想,他想把秋天即将离去燕子身体的某个部位做上标记,然后待第二年春天将其再捉过来,验证一下是否还是去年秋天的那一只呢。可最终老大没能附之于实施,至今仍是他心中的谜团。
娃噜嫂 第三部分(16)
开春的第一件事,阿哈伙络送走了一个人,那便是富二哥。由于富二哥平素老实善良,因此送葬那天,堡子里几乎是万人空巷。那天,天下着小雨,老大也默默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暗暗为富二哥祈祷,希望他一路走好!那时老大在想,是不是老天在惩罚富二嫂这个坏女人呢?如果是的话,遭报应的该是那个坏女人,为何是富二哥!为什么好人总是遭磨难,而坏人总占上风?对此老大百思不得其解。
富二哥走后,富寡妇(富二哥的母亲)就搬到穆喜她大儿子家去了。堡子里就剩下富二嫂带着五个女儿了。富寡妇临走时给堡子里的人留下话说,她的二儿子是活活被儿媳妇累死,气死的……
说这话诅咒富二嫂是因为富寡妇知道,自打这个儿媳妇进了家门,南炕那边几乎每天晚上都未闲着。后来富寡妇不得不偷偷告诉自己儿子,“那不是蜂蜜罐,是咸盐篓子呀!”。
不久,富寡妇又知道儿媳妇和关爷的事,以及和贾老二勾搭连环。最让富寡妇怒不可遏的是,一天晚上,炕上躺着自己重病的丈夫而不顾,儿媳妇居然和贾老二钻进自家哈什里干那丑事,被富寡妇撞上……
堡子里的众女人听富寡妇如此一说,皆唏嘘不已……
社员们告别了漫长的冬日,渐渐伸开了腰肢,在情愿和不情愿间接纳着春天。冬日里人们那种闲适慵懒的情态,被匆匆的脚步所取代。与此同时,青年点的知青们也像春燕一样,在陆陆续续飞回。沉寂了一个冬天的青年点草房上,又有徐徐的炊烟升起,看上去似乎给人以生机勃然的感觉。
高高回来的当天,屁股没沾炕沿一下,就急不可奈出现在老大家里。当高高把一大包礼品扔到他家炕上时,老大发现高高像个新姑老爷一般的新鲜。后来高高悄悄告诉老大,自己已和黄雪梅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了。说这话时,高高那难以掩饰的兴奋溢于言表,甚至说连嘴都合拢不上。看得出,高高是何等的喜欢黄雪梅!同时也不难感觉到,高高也是个重情守义的“情种”啊!
大家都回来几天啦,可偏偏不见何平的踪影,这使老大心里难免不犯嘀咕。去年何平负气而走,今年会不会一赌气从此不归?看来自己是真的把她伤害了。如此一想,一种难以名状的心境从老大心头掠过,此间多少带出一丝丝伤感来。
一天下午,老大赶着牛车到镇里粮库去拉水稻种子。在返回的路上,老大靠着麻袋坐在牛车上悠着鞭子,嘴里胡乱吹奏着谁也听不懂的口哨。牛车蠕蠕而行。
无意中老大将目光放到远处,徒地他的心一颤,因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闯进了老大的视野。老大惊喜地发现,是何平拎着一个草绿色的大旅行兜,就走在前方。那一刻,老大好似一位第一次走向嘎纳领奖台的电影演员一样,兴奋地扬起鞭子,不停抽打着老黄牛。顷刻间,牛车颠簸起来。可当牛车快要跑到何平跟前时,老大的心却蓦地凉了一下,心想,见了何平自己该说些什么……
牛车已来到了何平身边。老大稍微犹豫一下后跳下车,一把夺过何平手中的旅行兜说,
“上车吧。”
“呦——是你呀!老大!”
何平惊奇地瞪圆她那美丽的大眼睛叫着。跳上车后,老大将何平也拉上车;那时老大发现自己的心依旧沉下去不少,便默默吆喝着黄牛向阿哈伙洛方向缓缓而行。
走了一程早已奈不住性子的何平问道,
“老大,肇婶他们好吗?”
“还行吧!”
“青年点,回来几个人啦?”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你还走吗?”
“往哪走!”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我,我只是瞎问问!”
“你这个人太怪,让人琢磨不透,和你在一起都累得慌。”
何平揶揄着说。老大没有再吭声。呆了一会,老大总觉得自己应该对何平说点啥才对,是道歉,是劝慰,还是忏悔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于是老大对何平说,
娃噜嫂 第三部分(17)
“何平,你还生我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太不值得,你以为你是谁呀!皇上二大爷吗?”
听那口气,何平好像在故意气老大。
“那就好。”
“老大,你这个人太差劲……”
说罢,何平就抄起车上的围裙照老大的后背就打了一下,然后自己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够了,何平接着又说,
“老大,说句心里话,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有点男人样。我从骨子里喜欢你!可惜呀!我是有缘无份哪!没那个人有福气呀——”
“哪个人?”
“你装糊涂,是不!还要我点出来吗?”
“我……”
老大嗫嚅了。何平接着说,
“老大,回沈阳后我差点没死喽!有一段时间是高高一直陪着我。高高告诉我关于你的许多事。老大我佩服你!你是个很优秀重感情的男人,敢爱、敢恨……”
听罢何平的一席话,老大自觉脸一阵阵发热,就好像一个人的重大阴谋诡计被人当场揭穿了一般,令人难堪而无地自容。心说,“高高这小子,你咋这样?这岂能是到处乱讲的事吗?”。
“老大,你别不好意思,放心吧,我已向高高保证过,不会对任何人讲的。同时我也不会妨碍你们。再则说了,敢爱,就得敢承担,装熊包,是不!”
何平有意在奚落老大,说完又银铃般笑出一串,笑到最后差点没趴到麻袋上,还不时用拳头捶老大的后背。说完了笑完了,何平伸手拉开旅行兜,从里面掏出一件灰色的卡上衣,甩到老大怀里说,
“这是给你买的留个纪念,咱俩从此完事啦,两清!你要嫌弃,就把它扔到下面的河里,‘吐’走。”
……
金灿灿的晚霞罩在他们身上,幻射出橘红色的光芒。此时此刻,老大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暖暖的,禁不住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在心底感慨着,“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如此开朗,又如此善良啊……”
看起来,这个女人绝不同于其他女人啊!一般说来,女人一旦对你丧失了信心,同时也就丧失了起码的热情。
就在那一刻,老大忽然觉得自己业已读懂了女人。以老大之见,世界上有两种女人是最可爱的,是可以做妻子抑或朋友的,那便是会哭和会笑的女人。除此之外的女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啦!会哭的女人就像娃噜嫂那样,心肠是软软、多情、善良的;会笑的女人就像何平这样,她脸上和心肠永远是一致的,内心永远充盈着火热、质朴、善良。
到什么时候也不哭、也不笑;抑或不真正哭,也不真正笑的女人,你遇到过吗?在后来人生的旅途中老大碰上了,故而使老大陷入了极其凶险的境地……
在晚霞尚未消尽的时候,老大和何平悠然坐在牛车上,有说有笑地进了堡子……
是何平回来的第二天下午,老大正在插花地(地名)的水田里扶着牛犁杖翻地。忽然,半天风急风火朝他跑来,边跑嘴里还边喊着,
“老大……老大……邓恒、田亮、李杰一帮人都来看你。他们都在青年点等你呐!高高让我来找你赶紧回去,快点……”
停住犁杖,老大望了一眼半天,又瞅了瞅尚未犁完的地和黄牛说,
“这也离不开人呀!”
“提前收工!提前收工!”
“那可不行,他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这样,你回去告诉高高,我得收工才能回去,让他们等我啊!”
“咳……”
半天就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似地叹了口气,然后屁颠屁颠又返回了青年点。收工后,老大把牛车赶回饲养所,卸了牛套,又将牛拉进牛棚里栓牢,然后冲饲养员张老歪打了一个手势后,就径直奔了青年点。
一推开青年点的房门老大吓了一大跳,因为青年点一大屋子全是人。老大挨个看了一遍,好家伙!有邓恒、田亮、李杰、朱殿才、后堡的大头、二道的金彪、头道堡老林、地主等等足有二十余人,再加上青年点的人,简直是要把屋给挤爆。
娃噜嫂 第三部分(18)
炕上用长长的跳板搭了两趟饭桌。饭桌上摆放着各种菜肴。看得出,菜肴绝大部分是从镇里买来的现成食品。看罢这气势磅礴的架势,老大猜想,这帮兔崽子刚刚从家里回来,手头定是都宽绰了,故如此“排场”;过些日子你们“弹尽粮绝”就该傻眼喽!瞅了一眼桌上桌下,老大笑了。这帮知青,一看老大如期而至,顿时就开了锅,都纷纷过来和他说话,握手,搂脖,抱腰。人群中,老大发现尚有未曾谋面的知青,故大家又互相介绍一番。乱糊一阵后,邓恒站到炕上开始发话,
“老大!哥们们来看你,几个月没见,十分想你啊!”
“这,东……西咋办哪?”
田亮指了指炕梢的一大堆东西说。
“对了,这些东西是我们大家凑的份子,是给肇婶和肇叔买的,拜个晚年,怎么办?”
邓恒用下巴指着那堆东西说。
“咋这么多?这……”
看了一眼炕梢堆放如山的东西,老大有些为难了。这时高高发了话,
“哥们!听我安排!半天,田亮、何平你们仨去给肇婶送去,代我们向他们问好。然后快点回来,等你们开席……”
“好嘞……”
半天应了一声和田亮、何平高高兴兴出去送东西……
那天众人皆高兴,高兴得简直是群情激奋。酒喝得亦是昏天地暗,一塌糊涂。有划拳的、有行令的、有哼哼唧唧旁若无人地唱歌;有人在喊,有的在敲着盆碗,闹腾得几乎将房盖鼓开。
乱军之中不知何时何平一如软体动物似的,蠕蠕拱到老大身边。何平含有几分醉意笑嘻嘻的样子,煞是可爱!老大心头一颤,身边的女人是多么令人感动啊!如若与其相拌一生该多好哇……
这时,何平抓起装有酒的搪瓷缸一下一下不停地撞老大的酒碗,短着舌头说,
“老大,哥……们……没戏了;但我……想认你这,这个大哥总行吧!亲大哥哦……”
听过和平的话,老大心头顿时一热,便俯下去说,
“何平,只要你不嫌弃多我这样一个大哥,我没意见!可明天你醒酒了,可别耍赖皮啊!”
听了老大的话,何平咯咯咯地就笑了将起来,笑得她直栽倒在旁边杨佳佳的怀里,起不来为止。笑够了,她又猝然爬起,端着手中的搪瓷缸拼命敲着跳板,嘶哑着嗓子冲着大家喊着,
“喂……喂……全……体注意!喂,喂……注意!听着!从现在开始我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