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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岁月之二 远方-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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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别的,我只要更近地看着你!
如果你愿意,我会紧紧地拥抱你,
拥抱到你的身子被我的爱融化,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看着你化着一阵雨,
全都淋在我的心窝里……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带着你,
满山地跑,遍野地跑,
哪怕累了,有什么关系,
跑到一直咽气,有什么关系,
你都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怀里!
我知道你还要回到桃花溪去,我们就去,
假如,我也能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作一条小鱼儿,我会多高兴,
我们溶在一起,与那溪水,
我们欢快地游,自在地游——
我爱你……
#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幻,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
当你噙着泪的时候,
你知道的,我也已热泪满眶;
只是我害怕流出来——你知道吗?
我担心,热泪掉下来那空洞一声,
会把你的心儿也一起震碎……
第五章 新朋
    吴安生觉得厂里提供的饭菜实在不敢恭维。菜是用一种叫棕榈的树提炼成的油炒的,涩得很不说,其实那菜也不是炒成的,更像用水煮的,味乏得很。中午还有几片五花肉点缀着,晚上则近乎残酷地只有白菜,而且白菜一律是黄的。饭大概也算少的,反正没有一个男同事不觉得少。安生想,这是不是又回到了中学时代,那喝了用生菜籽油作点缀的白菜萝卜汤的三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富贵病,中学时还羡慕着别的同学吃的那些汤,如今却倒了胃口。不过凭实讲,不管在楚州还是在凤亭,也就能用吃饱一词来形容,有鱼有肉的日子要算作节日来欢喜一番。他不知道自己的富贵病从何而来,反正是某一方面出了毛病,不然好好的粮食吃在嘴里硬就吃不出来好胃口。
对此,他是不敢大意的。要是不知不觉就得了个什么富贵病之类的,可就要好好反思一下,仿佛这种病天生就该别人得,而他绝不敢想也不敢得的。他想过来想过去,把问题归结为自己来这南方时间不长,水土不服所致。像什么恶心,食欲不振,疲劳感增强,精神萎靡等等之类大概都算得上水土不服的临床症状,他也就信了。至于对症处理方面,比较麻烦,本想克服一下,却有来势汹汹之忧,也就应付一下了事。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恶心正好可以抵消饥饿感的增强,精神不佳就抽支烟,倒也有些作用。只是上班时不准许抽烟,他考虑到自己平时就有些低血糖,就决定为此买一包白砂糖放在宿舍,每天上班前带个杯子,放些糖进去,上班时喝点糖水——所幸,车间里是有免费白开水供应的——这样,还可以把早餐中的豆浆免了。
这些天来,他到底是瘦了些的,这一点被明芳发现了。女性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男人正需要人来关心的时候,刚好就发现了。即使仅仅是发现,尚未付出行动,男人的心此时也已被女子的细腻所融化,其价值便得到了体现。有必要说明,这不仅仅存在于恋人之间,像一些很平常的朋友,即使才刚刚认识,一律如此——恐怕得归功于异性相吸之定律——只是给人带来的个中感受程度稍有不同而已。
安生跟明芳学操作已有几天了,几天来的接触,让他们俩都感到很开心。心思细腻的明芳因为从安生的谈话当中感觉到了很多的不解,因此也增加了进一步了解的念头。用上一章说到过的“吸引”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他们之间的友谊加深的过程;不过,有必要交待的是,切不可根据理论把人的一些细微方面作一些无聊的猜测,这样无疑有害无益——理论这东西倒不是怕人想深了想多了,就怕自以为高明的人有一些自作聪明的说法,其实往往误入歧途。
明芳虽然早就看出安生消瘦得很,精神状态也不很佳,但只得到一些疑问,并没有答案。于是,在一个比较恰当的时候,她“不经意”地说了出来:“安生,你是不是病了?”
安生马上顿了一下。倒不是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明芳在他眼里已是个老朋友了,就像春云、冬梅、梓君、杨华他们一样,老朋友的关心只会让他感动。怎样回应对方的关心才是安生感到棘手的。他的回答不能让关心他的人觉察到是一种回避,又不要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而这显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他想了想,说道:“没有,你知道我是医生,看一些小病还算不在话下。可能也就是点水土不服吧。”
“水土不服?也有可能,到这南方来的很多人都有这种反应。我前年刚来时,也不大习惯,成天不想吃饭,吃了就想吐,你说这水土不服到底是怎么回事?”明芳说道。
安生笑着:“水土不服这种毛病医学上也没讲清楚,大致跟喝的水呀,吃的东西呀,空气气候呀什么的有关系。我记得在楚州吃白菜也没有涩味,到了这里总觉得有种怪味,不知你吃出来了没有?”
明芳笑道:“你刚来不知道,这里很少人吃菜籽油的,猪油也吃得少,大部分都吃花生油。我们厂里用的是棕榈油,最便宜,才花生油的一半价格。我刚来也吃不惯,现在才好了些。不过那棕榈油也确实难吃,跟花生油、菜籽油没法比。”
安生道:“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了。厂里也要赚钱,我们的伙食费也不很高,一块钱,全给了他们,他们也不嫌多,何况还要供我们吃饱。念中学时我就想通了,我们学生不多吃点生菜油汤,学校哪有那么多的猪肉给老师们发年货?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放生菜油吗,我告诉你。你想想,菜油熬熟了的话就浸进汤里面去了,要放很多才显得出油来;而放生菜油的话,它是浮的,放一勺子就让一大锅泛起了厚厚的油花。这是吝惜鬼充排场的好办法。厂里是职工食堂,学校是学生食堂,没有其它的门路,也只好从细里入手,节支增收了。”
明芳看着安生的表情,疑惑道:“你倒挺会替他们想的,他们赚钱天经地义,可也不能昧了良心呀?”
安生笑道:“良心又不是都在外面搁着,也要看人家拿不拿出来,用不用呀。你说他们没有良心,他们就把良心拿出来让你看看,反正他们也多的是,你也就没话可说了。”
明芳这时才品出安生话里的刺儿,笑了起来,说:“原来你是变个法儿骂他们。这些天了,我还没看出来你会骂人,骂得也不痛不痒,就是让人难受。是不是书读多了都这样,可要是细想还真有点意思。不过,你刚才说的也不恰当,良心好像可以随便拿出来似的。”
“你想想,这本来就是他们说了算的,他们把猪心猴脑说成是良心,也就是良心了,可对?”安生笑道,“不过,你刚才说我骂人,其实谁愿意去骂人呢?骂得好虽然不容易,可不要去学。像我这样,本来骂人就痛痛快快地骂吧,到了我这种人嘴里,非要拐个弯儿,藏隐着点儿,还要文明用语,也只是怕得罪人,斗不过想骂的人,故弄玄虚而已。”
明芳这时忍不住笑出大声,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骂别人还不够,非要把自己也一起骂了。”
“你确实进步飞快,话里也藏着话了,我倒是猪八戒拿耙子倒打一耙,”安生说道。
“不跟你说了,”明芳又是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忽道,“你还是要注意身体的。”这本是她才想要说的,却又把话当作轻飘飘的风一般。至于话的含义,也全都在那不言中了。
安生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下来。
明芳又道:“梅村我们还有不少老乡呢,在砖瓦厂做工。我有个表哥也在那里,国庆节放一天假,我们去他们那里玩怎么样?”
“真的吗,那再好不过,”安生道,“厂里中秋节都不放假,国庆节会放吗?”
明芳道:“放的,国庆节是法定节日,不敢不放的,不过假期没有工资。”
安生说道:“那我们星期天怎么不放假?”
“你以前没有在厂里呆过当然不知道了,我们这里是两班倒,只要有活干,无论什么时候机器都不能停下来,哪有什么假期?”明芳虽是笑着说的,可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丝忧郁。
安生自然看了出来,说道:“难怪这些年国家搞体制改革,人们都说这南方活,什么都活,时间活到了十一二个小时,工资也改成了计件,连假也改得没有了,这些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你不了解才会这么说,上面说的是上面的,毕竟不是他们给我们发工资,给我们发工资的,这里叫作老板,老板要定什么规矩还不是他的一句话,”明芳平静地说。
可安生是不会平静的,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说道:“可也总该也有管这些老板的人吧,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敢干吗?老板?这个称呼倒有些意思,想必就是北京的‘爷’,书上的‘资本家’,旧时候的‘地主’、‘老爷’这类的了,虽是个旧玩意,却也算个新事物。看来你比我懂得多,这些我过去听都没听说过。”
“你这又是在笑话我吧?”明芳说。
安生认真道:“我怎敢笑话你,真的。书上不是告诉我们资本家是个什么样了吗,不说别的——免得有人抓辫子——我们就说这家工厂吧。法定工作时间本是每天八小时,每个月四天假,加班有加班费,法定假期是带薪的,竟然都成了画儿上的饼子。老板要把我们当作什么,跟机器有什么区别?机器也有坏的时候,也要散散热的,我们就不能歇一歇?我们这老板跟资本家有什么不同,换汤不换药,还不都是赚取工人的剩余价值吗?”
“你快别这么大声,别人听到了不好,那个姓黎的主管最爱向厂长告状。”
“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知道,别人也知道。老板他也是人,不知道人是要休息的吗,不知道他付给我们的工资是很低的吗,可他要赚钱……”
“说得好,要赚钱,我们就是他的赚钱工具,让他们自己来干显然是不会干的。其实他也知道,我们明知这样对自己不公平,还是要干的。我们的要求很低,他就趁机压得更低——符合人的本性理论。”
“你明白就好,我们能有一份饭碗就不错了。其实,这个厂里的老板还算不错的,每个月的工资大都能够及时发,工作时间也不算长,这里很多厂都要上十三四个小时,有的还要十六七个小时呢,”明芳道。
安生惊呆了——因为报纸新闻上面从没有这样的事,他也就以为没有这样的事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脱口说道:“这是真的吗?”
“你要知道,我来这里都有两年了,虽然一直在这家工厂,也总听人说起过。很多人受不了就离开了那些厂,我还认识几个以前在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呢,楼上厂里有好多就是从那些工厂来的。”
“你算是让我又长了不少见识。一个人能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真算是件奇迹!或者是不走,或者有人走了想必还有人去,看来我真该佩服那些没有走的,是机器都不敢保证能撑到那么久,他们比机器还要耐用。看来,那些厂子的老板也不要在小厂子里混了,‘麻城亩产三万六’,他们要是去了,亩产十万八都是有可能的。”安生早已激动万分了,眼圈儿也开始发红,可又不想让明芳看到,勉强露出笑来,算是嘲笑——可他这个时候就是嘲笑也应笑不出来的,却硬是笑了出来。他只为那些在如此条件下仍能活下来的人感到难受。可能,也只有这些人继承了中国祖先传下来的稀罕品质;除此,他还能说些什么?
“你这人其实挺有同情心的,只是不容易让人看出来,”明芳听了安生的这些话之后,对安生的个性和为人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有感而发道。
“是么?”安生只是一丝淡淡的苦笑。
明芳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没见到,听人说的,说是有人在那些厂里没多久就得病死了,又有人说是累死的。”
安生怎么也不敢相信竟还会有这种事;不过,细细想来,这种事何此是可能发生,似乎算得上是必然的。可谁又愿意朝下面想呢,于是他说不出话来。
明芳见了,说道:“不说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别老是这么想,那样不好。”
安生此后总觉得胸口有点堵,也还是放在心里。他想,自己看来对这个世界确实了解得太少了,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年龄比自己稍小的女子。他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老师的教诲,朝着书上所指引的方向努力的,似乎这样做不需要理由,因为别人和书上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理由。他这一出来,就发现了世界原来如此之大,发现了那么多此前所不知,就冲着这一点,当初做出打工的决定也是值得的。何况,还不知有多少他所未知的在等着他。
另一方面,他发现明芳虽然年龄还小,却已经有了如此般的见识,实在是个优秀的女子。这么小的年纪跑到外面做工,离家在外免不了要受思乡之苦,还承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生活艰辛与痛苦,这一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她想必念书不是很多,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做工已经两年,可她的见识和品性比那些还在高中或者大学成天争抢着要作新人类的女孩子,不知道要高贵和难得多少。可又有谁曾发现过明芳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却有着高贵品性的女子之美呢?
安生一阵漫想,忽然想起了刘云彩。云彩没有很高的祈求,能在凤亭门诊部这样一个绝算不上好的地方有一份工作就是她所满足的。可现实何曾给过她想要的呢,何曾满足过她的那点愿望呢,那点祈求呢?云彩终于还是被逼着离开,离开后,她的愿望就是到这南方来——这南方怎样,好吗?在她的想象当中无疑是最好的,假如她能够有机会到这南方来,想必会很满意的。她就像明芳,明芳的嘴里就很少埋怨什么,因为比起她们的过去来,可能还是要好一些的。她能像明芳一样,也来南方做工么?看来是不能了,因为她死了,回到了土地当中,去作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安生有了些牵挂,不知道云彩在那儿生活得好不好——如果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国庆节到了,厂里也真的像明芳说的那样,放了一天假;也像明芳说的那样,这一天假是没有工资的。而且,厂里允许工人加班——其实应该说是上班,因为并没有加班费。正因为没有加班费,厂里大多数工人并不响应厂里所暗示的号召,选择了休息。平时你要是星期天休息,只能算作请假,请假意味着不但没有工资,而且还要扣除百分之一百的工资,说简单一点就是,请一天假,没了两天的工资。平时都是睡眠不足,这一天正可以好好地补一补。到底这一天可以补回多少没睡够的觉,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几个去加班,包括黎主管,不过,他也埋怨厂里不该加班,只是还是去了。安生没去,他把觉补到十点钟之后,就起床去找明芳。他们约好去砖瓦厂老乡那里玩的。
他来到塑料厂内,正好是那个姓陈的四川门卫当班,就说了会儿话,之后才上了女工楼,按照明芳先前告诉他的楼层和房间找去。整栋楼都是女工们住着,又逢公休,楼内常可碰见女子穿着内衣在走动,见了安生有的还惊叫了一声。安生本就觉得直冒汗,经那些女子的叫声和投过来的目光一搅,头涨得厉害,耳红面赤,迟疑着是不是该退回去。后来,他总算找到了房间,房间半掩着,他就敲了敲门,嘴里问着明芳在不在。不一会儿,明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安生心里的紧张这才缓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女子,不觉大吃一惊。明芳今天穿上了裙子,一套淡紫色的裙子竟让此前那个做工的明芳的影子不见了,全换了模样;若在街上,安生在远处是绝对认不出来的。原来,一个在人眼里很普通的人竟也可以换副天地似的让人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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