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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她彻夜转辗,内心滴血、落泪,而通宵失眠的痕迹。她精神奕奕,像每一个往常的日子,昂着头、挺着胸、步伐壮严。
她,依然骄傲、冷漠—;—;认识她的人,依然这样看到他熟悉的罗若珈。
从那天在西门闹区巧遇陶扬,蓄意厮混了一天,罗若珈没有再给自己机会去看到那个头脑简单的男人。
一早到报社,李主任就要罗若珈去参加一个新片宣传的记者招待会,男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陶扬。
“找小张去好吗?”罗若珈想推掉,李主任为难的摇头。
“你就跑一趟好了,小张到机场访问几个从新加坡回来的歌星。”
“可是我约好了尤莉到她家拍照。”
是约了尤莉,但那是下午,罗若珈很坚决的要推掉这个招待会。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满脸笑容。
“给尤莉拨个电话,换个时间,人家招待会总不能为我们这边改时间吧!好了,就算帮我个忙,好不好?”
万般不情愿,罗若珈跨上了摩托车。
记者招待会在华蒂饭店九楼,罗若珈赶到时,已经迟了十几分钟。
扛着照相机进了电梯间,正要按钮,一个衣着时髦高级的男孩,急忙的冲了进来,只一秒之差,人就被电梯门给夹住了。
“哗!好险。”
罗若珈不经意的抬眼瞧了瞧那说给自己听的男孩,事情说巧就是巧,男孩是谁?陶扬—;—;罗若珈拒绝来参加的原因。
“小母鸡!”
人在极度惊喜中,是个什么表情?陶扬就是这种表情。
“嗨!小母鸡,怎么回事啊?我看我们简直太有缘了,三番两次的说碰到就碰到。你晓不晓得?我在找你。”
罗若珈没有表情,像从来不认识陶扬这个人。
“小母鸡,你太不够意思了,从上次到今天,都一个礼拜了,你连个人影也—;—;”
突然,缓缓上升的电梯一个遽震,停了。陶扬看看上面的数字—;—;五,门也没见开,不一会数字不亮了,灯,熄了,电梯里一片漆黑。陶扬惊慌的打电梯门。
“怎么搞的?怎么不动了?他妈的!怎么回事?”
陶扬继续捶打,不文雅的话夹着骂:
“我操!什么狗屁饭店?那有这回事,喂,喂,喂!有人关在电梯里,他妈的!想个办法放我们出去,喂!他妈的!你们听见了没有?”
罗若珈一言不发,静静地倚着电梯一角站着,什么都看不见,就听到陶扬的打与骂声。
“他妈的!死光啦!有人关在电梯里,你们是管还是不管?再不管我要控告你们,他妈的!什么服务态度,死光啦!你们全死—;一”
“省点力气别再吼了。”罗若珈终於忍不住了,“停电了,你这样骂给谁听?”
“他妈的!他们饭店总得想个办法呀!我已经迟到十几二十分钟了,人家在上面等,还以为我陶扬摆架—;—;”
罗若珈不耐烦的截住陶扬的话。
“我也是来参加的。”
“可是—;—;唉!他妈的,倒楣。”陶扬用力的往电梯的钢门一捶,“倒楣,算我倒楣。”
讲完,陶扬想想不对,在黑暗中,咧着牙笑。
“你也倒楣,我们两个倒楣。”
罗若珈没理会,静静的倚着电梯。
安静了有五、六秒,陶扬像想起了什么。
“咦,小母鸡,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罗若珈没回答,陶扬又问了一句:“也不害怕?”
罗若珈还是懒得回答,陶扬习惯了罗若珈这种有问不一定有答的女孩,并不觉得难堪,继续奇怪的问。
“你不担心,万一我们被关在里面永远出不去?”
没得到反应,陶扬仍然接着讲,但,已经不再是问了,大半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不瞒你,刚才灯一灭,我还真害怕,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万一等电梯通的时候,我们已经闷死在里面,那真是从天降,冤枉透了。
陶扬继续说着,像个受惊的孩子,在叙述一桩惊险的历程。
“刚才,我真的感觉绝望,你不要笑我,我第一次晓得,我面临绝望时居然这么恐慌。”
说着,陶扬掏出一根烟,打火机刚燃着,罗若珈冷漠的声音,命令着。
“空气调节器停了,把你的烟收回去。”罗若珈冷冷的说,“如果你想活着出去的话。”
陶扬说不出那个感觉,小母鸡的声音,肯定中带着威严,迫使着陶扬收回烟,那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是男性尊严被踩了一脚,又似乎臣服,却那么不甘,很复杂、很尖锐。
半天,那复杂、那又不能具体的感觉逐渐平复了,陶扬又开口了。
“小母鸡,你很奇怪。”
停了一下,陶扬觉得要表达什么,但好困难。
“讲句话你不要嫌肉麻—;—;你跟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如果别的女孩子碰到这种情况,一定又喊又叫,甚至大哭,可是,你怎么—;—;怎么没事似的,一句话不吭,你实在—;—;你不要觉得肉麻,你实在很镇定、很勇敢、很叫人佩服。”
罗若珈的声音在漆黑中传过来了。
“如果你有点常识的话,在这个时候,你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再开口,免得电梯恢复时,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母鸡—;—;”
“节省你体内的氧气可以吗?”
“小母鸡—;—;”陶扬畏惧,却忍不住,“小母鸡—;—;我没见过比你更冷静的女孩。”
黑暗中,一切静止着,陶扬听命的不再说话,倒不是真怕氧气消耗掉,实在是罗若珈给他无法抵抗的震撼。
这样静止了有一会儿,罗若珈没再听到陶扬的声音,听到他一屁股往地上坐。
“你最好站起来,地很脏。”
这是罗若珈第一句主动的话,而且带着十分善意的关切,陶扬受宠若惊的呆楞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小母鸡,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
黑暗中的声音,诚挚、尊敬,没有半丝油腔滑调的轻浮,罗若珈难以抗拒这样善意的声音,终于回答了。
“你问。”
这倒出乎意料,陶扬惊喜的像获得了宝贝。
“其实—;—;嘿,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很奇怪,你虽然对任何人都冷冷的,可是,我觉得你好像特别讨厌我,为什么呢?当然啦!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那么,你就当作我没问好了。”
“我是讨厌你。”
又是个意外,没想到小母鸡真回答了,可是这个意外,陶扬刺耳极了。
“不过,我不用讨厌这字眼,我不欣赏你,我不欣赏一个男孩卖弄虚名,而脑子空洞,我不欣赏一个男孩成天两只眼睛东张西望,色眯眯的。我不欣赏一个男孩,言语乏味,谈话没有知识,却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肤浅的极力想表现自已。我不欣赏这样的一个男孩,你可以想一想,你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男孩?”
我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男孩?陶扬只有一个感觉,一件被识破的质品,而且,被掷碎了。
陶扬不再问一句话、说一个字,倚着墙,眼睛瞪视着一片黑暗。
黑暗在静止中过去、过去,无声的。突然,亮了,这个黑暗的空间亮了,很刺眼,陶扬几乎不能适应这已经黑暗已久,突然亮起来的空间,当在不适应中,遽看到一张冷漠的面孔,陶扬下意识的调过头。
电梯缓缓上升,灯也亮了,上面的数目,灵活的一个一个往上跳动,一切恢复了,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惊慌、不再有绝望,但,这个空间,比任何时候静止、窒息、沉闷。
九楼到了,电梯的钢门徐徐开了,久候的记者与电影圈里的人,七嘴八舌的挤在门口,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人簇拥着面无表情的陶扬,有人说他被吓傻了,有人拍着他的肩,递上烟,开玩笑的叫他压压惊,有人即刻举起镁光灯,咔喳、咔喳,有的镜头里只有陶扬,有的镜头里是陶扬与罗若珈,整个人被众人挤得很近,你会怀疑,那是不是蓄意的?
七嘴八舌的簇拥与半真半假的慰问,终于告一段落了。记者一个一个坐回自己的座位,女主角与陶扬并排被放列在最前面,一场记者招待会,渗进了临时发生的戏剧效果,更生动的开始了。
罗若珈注意到陶扬,他没主动说一句话,甚至当麦克风都放在他前面时,他若有所失的回答,时常,答非所问,于是,开玩笑的话又来了,有人说:男主角大概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虽然开玩笑,但人家都能接受,心里确实觉得男主角是受了惊吓,所以,心底虽有些嘲笑男主角的胆量,倒也是不太责怪。
没有人特别去慰问同时受困在电梯里的罗若珈。这本来就是个很现实的圈子,名与利同时具备的人,总是多一份看来诚恳的关怀与注意。
罗若珈毫不在意这些冷暖,并不完全是她注意到陶扬,有些歉疚于自已似乎伤害了他,而是,一向,罗若珈就不苛求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给予自己什么。
“罗小姐在我们记者圈,有记者之花的美誉,刚才在电梯里,陶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庆幸和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同困在里面?”
有人举起麦克风,送到陶扬面前,马上引起了其他记者的兴趣,类似的问题,像播种般,散了开来。
“陶先生,你觉得罗小姐比起你们女主角来,怎么样?”
“陶先生—;—;”
陶扬一句也没有回答,他望向罗若珈,他眼中有着担忧,他清楚罗若珈这个女孩,她一定痛恨这样的问题涉及到她,换了别人,她会沾沾自喜于与一个有名而又俊帅的男星出现在新闻里,但罗若珈她痛恨的,陶扬清楚。
“陶先生,你们同关在一个电梯间里那么久—;—;”
一位倒楣的记者在这时候举过来麦克风,陶扬突然站起来,以一种警告、不满的声音,十分不客气的拍着桌子,下令的喝止。
“请你们尊重罗小姐!”
全场震惊了,全场鸦雀无声,包括罗若珈,都十分惊愕的望着陶扬那双瞪视着每个记者的目光。
全场依然在震惊中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个突来的情况。陶扬从容的由前面的座位上离开,每个人的视线跟着他走,这些视线里也有萝若珈。
陶扬从容的走,面带愠怒,从前面往后走,走到罗若珈面前,罗若珈吃惊,其他的人更吃惊。大家屏息的等待一幕好戏。
“罗小姐,对不起,牵累了你,我送你离开好吗?”
陶扬的声音不大,陶扬是对罗若珈一个人说的。但全场任何一个人等待看下一步,大家的目光从陶扬身上移到罗若珈脸上。
有几秒钟的静止,而后,罗若珈拿起照相机,站起来,毫不犹豫,毫不畏惧,抬起头、昂着脸,不卑不亢,神情磊落;在众目等待好戏中,似乎有些失望,像逮到一个嫌犯,然后又证据不足,平白的放走了,却又心有不甘,一个个瞪目相视,束手无措。
两个人从几十道目光中离去,背后依然肃静,直至到了电梯口,陶扬按了电钮,低低的喧哗从背后扬起,交头接耳,压着嗓门,汇成一股刺耳的杂音。
陶扬没开口,罗若珈倚着电梯,静静地。
一楼到了,陶扬依然沉默,送罗若珈到饭店旁的停车处,站在旁边等罗若珈把车推到马路边,始终是那么空前未有的—;—;一句话也没有。
罗若珈骑上摩托车,没有发动引擎,阳光下,陶扬那张实在算单纯而又十分善良的面孔,像一个受了委屈不愿意张扬的孩子,此时的罗若珈只有一个感觉—;—;歉疚极了。
“忘记我在电梯里讲的那些话—;—;你没那么差劲。”
“你没有讲错。”陶扬勉强有了笑容,“我确实是那么差劲。”
歉意,歉意,罗若珈有一千个歉意,陶扬看得出来,摸摸自已的下巴,露了个不在意的笑容,虽然勉强,但极诚恳。
“我老早就晓得自己这德性,早在你告诉我之前。”
“我看,我还是脱离不了女人的本性,喜欢多舌。”握着车把,罗若珈仰起脸,“就当我没有说过,好吗?”
“我会牢记。”
“怎么?报仇?”
“报恩。”
“你有挨骂狂?”
“良药苦口。”
罗若珈不晓得讲什么好,踩下油门。
“谢谢你送我下来。”
“我不该这么做吗?”
罗若珈望了陶扬好一会儿,是歉意?是感激?或是顿然觉得不该对这样一个男孩持有那么多的反感?也许都是。
“再见!”
☆☆☆。。☆☆☆。。☆☆☆
每一家日报、晚报,像串通了联盟,陶扬和罗若珈的照片与文字,在影剧版,扭曲、夸张成爆炸性的新闻:同困电梯,陶扬拍桌,带罗若珈离去。
渲染、渲染、再渲染。
换了任何时候,罗若珈曾愤然的发怒,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沉淀在心底的痛苦更能引起情绪上的变化?
报社的同事暖昧的过来侧面打听,罗若珈照例是一副冷漠的面孔,叫同事们只能凭各人的想像去感觉,没有一个得到答复。
罗若珈已经好久没再去那家经济实惠的小饭馆了,从报社回来,只在路旁的西点面包店买了几个面包,喝瓶鲜奶,算是晚餐。
刚摆好摩托车,正预备上楼,一个男人的背影。罗若珈胸口遽然上下震动,男人回过头,那震动的胸口,才平复下来。
“陶扬?”
陶扬双手插在裤袋里,两只一向嘻皮笑脸、东张西望的眼睛,很老实的平视着。
“我没有别的动机。”陶扬诚恳的表白自己的目的,“我只是来道歉—;—;今天的报纸—;—;他们,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我倒是无所谓的,多了个免费宣传,只是—;—;对你—;—;或者是侮辱了。”
也许是加上昨天的歉意吧!罗若珈冷漠的脸,变得和善了。
“我并没把它当回事。”罗若珈笑笑说,“而且,根本扯不上是你的错对不对?”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好了。”陶扬宽释的把手从裤袋里拉出来,“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句话,现在—;—;说完了,我该走了,再见。”
“不上来坐坐吗?”
罗若珈看到陶扬愣了一下,十分不相信的。
“在这儿站了这么久,我总该请你上去喝杯水,是不是?”
“你是说—;—;你请我上去?”
“这是礼貌。”
“这—;—;奇怪了,小母鸡,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有人情味了?”陶扬的嘻皮笑脸又出现了。
“上来吧!”
领着陶扬上了二楼,打开门,罗若珈开了瓶可乐。
“我有漂亮的酒柜装一大堆漂亮的洋酒,喏!”罗若珈把可乐递过去,“这是我这里最高级的饮料了。
“小母鸡,放我一马,别糗我了好不好?”
陶扬拿着可乐,四处走着张望。
“小母鸡,你这儿可真干净呀!一尘不染,请人打扫的吗?”
罗若珈把一盘点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没那么气派。”
“又来了。陶扬走到书架前,低着头,生硬的念着上面的书名,“中国哲学思想批判、文化哲学的试探,我的妈呀!”
陶扬回转过身,拍着额头。
“小母鸡,你看这玩意呀?累不累嘛?”
罗若珈懒得理这些闲话,指指点心盘。
“吃点点心吧!”
拿了一片牛肉干,陶扬蹲到唱机前。
“来点音乐吧!”
左翻右翻,陶扬终于放弃了那些陌生又生硬的唱片。
“小母鸡,怎么?你尽喜欢这种死了几百年,见都没见过的人的东西?”陶扬随便拿一张起来念,“帕格尼尼变奏曲,啧,听这名字就没味道。”
见罗若珈没理自己,很想停口了,又觉得很不是味道,于是,陶扬又加了一句。
“喂,小母鸡!你这儿有没有活人的东西?”
看了陶扬一眼,罗若珈找一张LOBO的专辑。
“这个人是活的。”
接过唱片,陶扬放上唱盘,跟着熟悉的曲子,哼了起来。
“小母鸡,我老姐跟你一样,没事就听什么交响乐,看什么哲学呀!什么存在主意呀!什么�